2015年6月28日 星期日

2015/6/28 「老天爺,拜託大家千萬不要發現我是個「騙子症候群」」

老天爺,拜託大家千萬不要發現我是個「騙子症候群」

摘錄自:天下雜誌每日報電子報                        2015/6/27
2015/06/25 ANN/做電影不是我的夢想(也不應該是你的)         

天下雜誌每日報電子報 - 20150628 - 1

第一次看到"Impostor Syndrome"這個詞,是在最近讀到的Sheryl Sandberg新書"Lean In"(台譯:挺身而進)中,當時的感覺像是有一個陌生人在你生活圈中很久,儘管對他很熟悉卻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終於在認識了七年後,我們正式向對方自我介紹。Impostor Syndrome常見的翻譯是「騙子綜合症」或是「冒名頂替綜合症」,這兩個名稱我都覺得沒有真正描述出這個症狀的精髓,若是我,會將這位陌生人命名為「老天爺,拜託大家千萬不要發現我是個騙子症候群」。

23歲那年夏天,我踏進了哥倫比亞大學的校園。對我來說,能考上台大都已經覺得是奇蹟了,更別說還能順利畢業、繼續念研究所。準備申請電影學校的時候,不但沒拍過電影、沒寫過劇本,我連劇本長什麼樣子都沒看過。接到錄取通知時,心裡其實不是高興而是鬆了口氣,暗自竊喜自己「成功把哥大教授矇住了」。當時的我,真心認為自己什麼都不會,只是很會寫SOP,而且我的人生故事還算曲折、平時也讀蠻多小說與日本動漫,基本上光是靠生活中的素材就能編出一些說得過去的故事與劇本。由於沒想到第一次申請就會成功,我根本沒考慮過如何在電影學校生存下來的問題,果然開學之前的新生訓練我就嘗到了苦頭。

新生訓練為期5天,全班60人被分為12組,必須在4天內完成一部3分鐘左右的短片,將於第5天放映。老師們的立意是好的,想藉此機會讓同學可以迅速熟悉彼此,分組時刻意將不同國籍、不同背景、不同程度的學生分在一起。沒多久,我就瞭解到我是我們這組的「拖油瓶」。英國人Rory是位來自倫敦的帥哥,跟我年紀一樣,但來紐約之前在BBC作過3年剪輯助理;美籍菲律賓裔的Gregg是攝影師出身,約莫28歲;參與過六部電影長片製作的Veronica來自墨西哥,不肯透露真實年齡但顯然比我們年紀都大也更有經驗;美國人Ben是有著很獨特幽默感的編劇,大概26歲,據說之前已經寫過不少東西。

短片唯一的命題就是「AB要什麼(A wants something from B)」,除了長度之外,其他沒有任何的限制。Ben迅速的講了一個故事想法,除了我以外大家都覺得很好笑,我也就非常配合地附和了這提案。Gregg很自然的成了我們的攝影師,人緣好的Rory開始指導拍攝,Veronica很想主演但是她的英文大家聽不懂,而我自願當舉話筒的收音員,因為這我做過一次,知道很難出錯。我們每個人都參與演出、參與製作,我還記得當我被迫得幫忙操作攝影機時,我第一次發現攝影機上面居然有那麼多按鈕,而我只認得on/offrecord。第3天下午我們幾個人聚在剪輯室剪接,主要是BenGregg在剪,Veronica說要去找房子就跑走了,Rory跟我坐在一旁閒聊,發現我不但不會用Final Cut Pro,連Mac都不會用,他自告奮勇要教我,於是他拿了我們的拍攝素材,花了5個鐘頭將最基本的Mac系統介紹到FCP的使用方法通通教給了我,至今我都非常感激他。

5天放映時,我被我們班的人的水平嚇到了,似乎教授也有點驚訝,完全是沒花錢、沒花太多時間與精力的半玩樂性質短片居然有好幾部的創意與執行能力都比許多我們看過的短片好(後來我們班的同學們有人自告奮勇幫所有的短片製作成DVD,給我們這屆的人留作紀念)。也因為這個原因,我開始害怕除了Rory之外的人發現我是個大騙子。上課的時候,老師很喜歡在提到某部電影時轉頭問學生「看過XXX片」的舉手,60%的時候我沒看過此片,這其中有一半的時候我是連聽都沒聽說這電影。當我發現有很多人都沒看過時,而且我確信老師只是隨口問問不會真的點人起來討論時,我偶而會混在人群裡把手舉起來。

編劇課很痛苦,因為你必須把自己寫的東西發給全班同學(12人)做table reading,這個過程就是你要把戲中的角色分配給同學,大家用半演出的方式「讀(如同字面意義,你得大聲唸)」完你的劇本(通常每次的進度是12-15頁,也就是約12-15分鐘的戲)。國際學生除非英文特別好,不然都很痛恨這個過程,因為我們的英文就是充滿了瑕疵、對話僵硬,聽到別人大聲唸出來的時候真是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

但這還不是最糟的,我發現班上的同學各個臥虎藏龍:Bryan以前是念哈佛公共行政,畢業後在歐洲打過職籃之後跑去印度流浪與拍紀錄片3年;David打過阿富汗戰爭,是退役軍人;另一位Veronica以前是某跨國企業的VP等,族繁不及備載。於是編劇課時,有人可以寫在蘇丹的無國界醫生組織中的懸疑驚悚片;有的會寫阿富汗戰場上的糾結與兄弟情;有的會寫1920年的南方大家族的鬥爭等,對我來說都是遙不可及的題材,跟他們相比,我寫的東西既渺小又不真實。於是我不自覺地開始跟班上的人會保持安全距離,除非不得已才會跟他們一起拍片或出去玩,我只要不是在上學就是在家裡抱著家庭號洋芋片或哈根達斯邊吃邊瘋狂看書與看片子。

天下雜誌每日報電子報 - 20150628 - 2
圖片來源/flickr@Guilherme Yagui CC BY 2.0
一年級放寒假時我第一次崩潰。那時我們的寒假有個規定是必須自己製作導演與編劇一個35分鐘的短片然後在開學前3天在導演課上放映,完成這個任務才能拿到上學期導演課的學分也才能登記新學期的課程。我早早就拍完這個作業,戰戰兢兢的準備放映那天的到來,但就在這前一晚,我整晚無法入眠,半夜三點起來開始過度換氣、無法好好呼吸,然後開始大哭。事後我才知道這似乎是俗稱的「恐慌症」,但當時只是覺得自己要窒息了,無論如何我都提不起勇氣去學校,於是我打電話給我同學請他幫我跟老師說我生病請假,會另外找時間跟教授約office hour解釋一切。

那天,我躲在房間角落顫抖著,一方面害怕被踢出學校,另一方面又偷偷希望他們這麼做,結束我的痛苦。幾天後,我後來很誠實地跟教授說那天發生什麼事情,並在她辦公室把我的片子放給她看,她完全沒有刁難我,只跟我說這是每個人都必經的過程,有些人面對得早、有些人晚,但總之是逃避不了的。離開她辦公室後我並沒有因為聽到大家都會這樣而覺得比較開心,下學期已經開始了,一樣的戰鬥但不一樣的戰爭又展開了,我只能咬着牙繼續戰鬥。

就這樣,我的恐懼隨著時間愈來愈惡化,到了二年級的寒假我不得不去學校輔導室尋求幫助,但跟我談過的老師建議我去找專業的心理治療師。事實證明,心理治療也沒多大用處,只是浪費了我很多錢與時間而已,我依舊是靠著自己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在死撐著。班上的人都不知道我內心的黑洞,因為我在他們面前依舊是裝着很吃得開樣子,只有RoryJuan(一位非常愛侯孝賢導演的西班牙籍古巴人,他因為我是台灣人而跟我當朋友)知道並常常在我沒開口請他們幫忙時就主動幫助我,如果沒有他們倆個我幾乎是不可能撐得下去的,為此我一直很感激他們。

二年級的暑假我就完成了畢業製作短片,因為我想3年就畢業而不是像多數人待5年。二年級如果能畢業,三、四、五年級就不用修課,可以繼續拿著學生身份或簽證利用學校的資源拍片或是兼差。不想續待在學校的原因一方面是我覺得自己進步的幅度很小,可能是因為我花很多時間在維持「我很行」的形象而沒有真的好好學習;二方面是我需要工作賺錢。但是,我隨即想到在學校裡只是要騙老師與同學就這麼辛苦,出去工作卻得騙倒整個世界的人,這又令我對畢業一事裹足不前。

就在這個時候,我們系上的王牌教授Michael Hausman出現了。他是大導演Milos Forman的御用製片,一生拍片無數,我們系上所有製片組的校友都是他的徒子徒孫。我修課兩年期間他都在外面拍片,等到我第一次見到他時,是在我的畢業短片放映以及口試上,他問了我許多問題(他一開口基本上其他人都不太講話了),我像個職業大騙子也把他矇住了。口試完成後,有個小酒會,我趁這個機會跟他向他要求要一個office hour說我有些工作的問題想請教他。他說沒問題,但他在學校裡沒有辦公室,我只能去他個人的辦公室——他家客廳。

於是乎,我第二次跟Michael Hausman見面就是在他豪華的公寓中,他太太幫我泡了茶之後就離開了,留下我一個跟Michael以及他的各種水牛收藏品在一起,我又忍不住想「我到底是何德何能坐在這裡」。但我還來不及找個藉口跑走,Michael就像個慈善地老爺爺笑呵呵地出現了。他跟我閒聊了一些他拍電影的事情並帶我參觀他的電影獎盃與水牛收藏(他很愛水牛)後,我終於鼓起勇氣來問他我一直都很想知道答案的問題:萬一我工作後,我不會某事情或我犯了錯怎麼辦?我覺得自己什麼也不會,這樣怎麼做電影呢?

以下是他的回答:

You are making a movie, not doing a heart surgery. Nobody is gonna die if you make a mistake or two. So relax. I make mistakes, too. Even after my 30+ years of filmmaking career and I’ve made 50+ films so far. You know how I did it? I make one big (studio) movie and then a small (independent) one because when I am making a big film, I know I have the studio’s money to make up my mistake if I make any. Then I can take this experience and go make my independent movie that has no money for me to spend. It’s okay to make mistakes. “

「你是做電影的,不是心臟外科醫生。就算你犯了錯也不會有人因此喪命,所以放輕鬆。即使是拍了30多年、超過50部電影的我也會犯錯,你知道我怎麼做嘛?我拍一部大型商業電影然後拍一部獨立製片電影,因為我知道當我拍這些大片時,即便犯了錯也可以用這些大電影公司的錢埋單,然後我就能把所學到的經驗用在不能靠錢解決問題的小電影上面。不要怕犯錯。」

他這一席話讓我突然醒悟不少,是的,不要怕,錯了就錯了,錯了之後下次做對就好。開始工作之後,「不要怕犯錯」這五個字一直支撐著我,直到能面對自己的恐懼時,我才真的開始進步,因為我開始直接對面我的不足,並想辦法去解決它,而不是逃避或裝飾它。工作至今4年多,我發現在電影這一行中很多人才是真正的大騙子,差別是他們不知道自己是騙子,還真的以為自己很懂電影、以為一個人的職稱或署名等同於他/她的專業能力,犯了重大錯誤不但不承認還愈陷愈深。我十分慶幸自己一路上遇到很多貴人指點我、幫助我,讓我一直都沒有太偏離正軌。

現在,我偶而還是會覺得自己是個騙子,就像現在完成這篇文章的時候,我都有點擔心眾讀者們是不是覺得剛才浪費了生命中的十分鐘在讀這篇毫無意義的喃喃自語。其實一開始我是不太願意寫這專欄的,我害怕別人會覺得「這丫頭明明什麼都不懂就敢在這裡大放厥詞談電影,不要丟人現眼了」。但是我告訴自己,如果有人看完文章有所收獲,我很感激與高興;如果有人覺得很爛,我很抱歉也會虛心接受批評,可是我仍然會繼續寫下去,因為我想利用這個機會表達自己的信念,藉此影響他人甚至是吸引想法相近的人認識,不能因為害怕被人批評而退縮。

我的Impostor Syndrome也許永遠不會遠離我,不過它已經不是個陌生人,而是我的一位朋友,時時提醒我要謙虛、要努力學習、要適時地聽取別人的批評,但同時也要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把這位朋友關到門外,相信自己的判斷,勇於嘗試並不要怕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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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雜誌每日報電子報 - 20150628 - 3 
作者簡介

ANN/做電影不是我的夢想(也不應該是你的)
 林啟安,出生於臺灣臺北。畢業於臺灣大學國際企業系,紐約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iversity)電影製作藝術碩士,主修制片與編劇。2011 年移居北京。2013年參與徐克導演電影《智取威虎山》的編劇工作。目前在北京誕生機創意文化傳媒有限公司擔任策劃製片人(Creative Producer),專職做劇本開發、電影策劃與編劇。 左手開發科幻、懸疑、動作等類型片;右手參與文藝片、社會寫實電影與紀錄片等計劃。她的目標是成能為一名不拘類型、橫跨文化的編劇/ 製片人。Blog: lyratheinsider.wordpres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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