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7日 星期六

2013/12/7 「《看見台灣》童聲天籟的幕後推手:「非贏不可」沒有意義」

《看見台灣》童聲天籟的幕後推手:「非贏不可」沒有意義

摘錄自:Cheers雜誌電子報                     2013/12/5
2013-12
Cheers雜誌159
作者:盧智芳
 
Cheers雜誌電子報 - 20131207
圖片來源:廖祐瑲


上個月國片最熱的話題,莫過於《看見台灣》4個字。除了票房突破7,500萬(仍持續刷新),更一舉奪下第50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殊榮。而許多人觀影落淚的瞬間,都是片中15位布農族小朋友登上玉山頂、高唱〈拍手歌>那一幕。當童稚天籟從他們被凍得發僵的小臉上流瀉而出,再也難以讓人克制不熱淚盈眶。

這個勇敢又專業的「九年級」團隊,來自南投縣信義鄉的11個原住民部落。他們組成的「台灣原聲童聲合唱團」,不但以專輯《唱歌吧!》拿下2009年金曲獎傳統暨藝術音樂類評審團獎,更一路從高雄世運、總統府百年國慶、上海世博,受邀唱到世界各地。

來到玉山下的南投縣信義鄉羅娜國小,一頭白髮、五官黝黑、55歲的校長馬彼得,正神情專注地指導著一位小朋友以布農族母語朗讀。他不懂五線譜、分辨不出琴鍵的「中央C」,卻是催生這個合唱團的最大推手。

20年前因為偶然被指派去帶領學校的合唱團,從此,透過唱歌引導孩子打開視野、建立自信,成為馬彼得無怨無悔的志業。偏遠地區的孩子幾乎沒有音樂底子,他就用最簡單的方式教導:自己唱一句,示範發音和嘴型,小朋友跟著唱一句。伴奏老師沒辦法每週上山陪練,馬彼得就把曲目錄成MP3,重複播放,克難演練。

得獎無數後,曾有中國媒體問馬彼得如何「訓練」?他回答:「我從不『訓練』,我只『教育』。」因為他所要求的「天條」,是功課準時做完、每天準時練唱,但並不是「非贏不可」。

唱歌是他企圖改變族人命運的路徑,路的那一端,是自我期許與企圖心,卻不是名次與成績。

中午1240分,小朋友們魚貫走進禮堂,這是羅娜國小自己的合唱團。馬彼得揚起指揮手勢,練習開始。

清澈的嗓音在山間迴盪,20多雙凝望著馬彼得的眼神中,閃著純淨而投入的光芒,因為那裡面有夢、有希望。

為什麼會參與拍攝《看見台灣》?

齊柏林第一次來找我那天,是晚上11點,當時我很想跟他說,能不能改第二天,因為上完一天課後,我還得帶小朋友去東埔參加溫泉季活動,結束後回到家,又累又睏。可是齊柏林說,他正在校長室等我。我想,這麼誠懇的人,所以雖然帶著睡意,還是去吧。

他把手邊的片段播給我看之後,我當下就決定全力支持。只是,等到真要去拍攝的前幾天,我太太因為膝蓋受傷住院,需要開刀,我把她送進手術房後,隔天就趕上山了。

太太開完刀後,連續幾天,主治醫生都沒有看到我,問太太說:「家人呢?」太太回說,去登玉山了,因為「登山是計劃內的事,受傷是計劃外的事。」(笑)那幾天都不在她身邊,我的心理壓力其實很大,所以一下山,就趕去醫院接她。

10多年來,你一直努力透過歌聲來幫助原住民小朋友建立自信。為什麼你覺得自信對一個人這麼重要?

我從小在部落長大,初中畢業後到台中,進台中師專念書時,完全沒有信心能在那個陌生環境中生存。我非常不自在,走在校園中,總覺得所有人都對我指指點點,每次跟同學在一起,我一定躲在中間,免得被注意到。當兵時意外被叫去教唱軍歌,才讓我重新找回信心,那是我人生重要的轉捩點。

即使到了現在,我看到很多孩子還是跟我當時一樣,在部落裡沒有信心危機,可是一離開群體、進入都市叢林,就完全失去自信。問題是,光有能力、卻沒有自信,能力是沒有辦法被激發的。

以教育做為志業,也是讀師專時所立下的志向嗎?

對教育開始有強烈使命感,是到了師專五年級時,有10天時間相當於畢業旅行,到其他學校去參觀。去到高雄一個國小時,他們的木笛隊出來表演,我一直掉眼淚,因為我想到的是,我家鄉的小孩連塑膠直笛都沒有,更何況木笛。

那個當下,我就告訴自己,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我一定要透過教育,幫助部落中的小孩。

退伍後開始當老師,一開始帶排球隊,除了練球外,晚上我也會陪他們寫功課。會轉來音樂,是因為當上校長的前一年,學校合唱團的老師說需要一個指揮,找上我。

我一開始拒絕,因為我不會,結果老師找上校長。我們那個時代的老師,是非常順從的(笑),校長講一句話,二話不說,我只好硬著頭皮接下來了。

接了之後去比賽,拿到第一,隔年我當校長,就開始思考怎麼把唱歌和教育結合在一起。

你曾說過,「就算是迷路的漂流木,也要教成中流砥柱」。看見每個人的不同,再用不同方法引導,放在適合位置上,不管是帶領小朋友還是管理組織,都需要、也都很不簡單。你怎麼做到?

沒有一個人是一無可取的,只要認真去看他,總會發現他的長處。只是,可能要花點時間去等待。有些孩子三年級就進來,可是一直等等等,等到他六年級才開竅,也有。

我是不選小朋友的。只要有興趣,都可以進來。進來後,先聽他的聲音,有時候音色適合第一部,但音域不夠高,我就會說,那來唱第二部。這裡面有個重要概念是:音域高不高,沒有好壞,只是每個人的聲帶特質跟發展時間不同,我不會讓他覺得是「能不能」。

就算有小朋友真的不適合唱,我也會想辦法幫他找個角色。比方說,這首曲子需要有人打鈴鼓,那就請他打。不過,有時候我也會「作弊」啦,如果他真的很想上台,我會說,好啦,你就先上來「貢獻嘴型」(笑),我們等你找到聲音後再唱。畢竟,每個孩子都很渴望有機會站在台上,得到別人的掌聲和肯定。

不能精挑細選,也沒有比別人更豐富的學習資源,一樣帶出第一名的團隊,當中的道理是什麼?

方法不能說不重要,因為我摸索了一段時間,有些心得,教起來確實比較有效率。

但更重要的是,激勵出孩子的動機。我們會幫他們畫出一個眼前的大餅,而這個餅是可以吃到的。比如出國比賽,這對原住民小孩是人生大事,但只要認真,我就給你機會,即使你唱得不怎麼好,一樣有機會站上台。一塊吃得到的大餅,會激發出他們非常強烈的動機和意志。

為什麼你用的是「上台」或「出國」來畫「餅」,而不是「一定要拿到冠軍」?

縱使拿到冠軍,我都會對小朋友說:「比賽是非常主觀的,就算表現一樣,只要換了裁判,冠軍就不一定是我們。」重點是,我們有沒有認真練。

有些激勵之道剛好相反,是把「第一名」這個目標先放在前面,所以才有後面的「餅」。你覺得這沒有效嗎?

對某些人來說,可能有效。對我的孩子們來說,可能也有效,可是我不喜歡用。

人活著需要自信,但不是非要第一名不可,有時候,第二名的天空更大。

我們其實也得過第二名,但是得到的瞬間,第一名的重擔反而卸下來,原來,當第二名也可以很自在。所以我從來只要求孩子認真盡人事,但得不得第一名,那是上天的事。不需要用名次把自己和孩子都綑綁起來。

我的孩子們,都知道我要的是「態度」。

一路走來,即使在做「對」的事, 難免還是要面對外界不了解的聲音。這時候,你怎麼排解?

我會找出一些話自我鼓勵。比方說,教育人員沒有灰心、失望的本錢。或是,再怎麼灰心,不能對教育灰心;再怎麼失望,不能對教育失望。

第二,我禱告,看上帝旨意要帶我怎麼走。我曾經停頓過一年,因為真的很受挫,當時也不斷思考:停下來,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所幸很多朋友都鼓勵我,所以一年後,我重新回來。

經歷過那一段,我的心智更成熟了。就算同樣的事情還是會發生,但我看待的態度比較釋懷、坦然。直到現在,我還是會遇到很多汙衊、批評,但我就讀余秋雨的文字、陶淵明的詩句,寫下來貼在電腦前,來縮短受傷、療傷的時間。

走出部落,我是海闊天空,但是回到部落,我很孤單,很多事都要靠自己、靠上帝。

要是沒有進入教育界,你覺得自己最可能去做什麼?

應該是個稱職的農夫(笑)。說真的,我相信態度決定一切,如果沒有走上教育這條路,在農業這件事上,我也會認真去做。

當態度變成習慣,我想,不管把我放在哪裡,我都會用一樣的態度來面對。

那麼,你怎麼看待現在年輕人普遍遇到的困難?許多人苦於找不到適合自己、值得投入的工作或志業?

我不認為找到一份工作是很困難的事,但太多人在乎的是「我想要做什麼」,然後是「我要得到多少」。

其實,換個角度,把每份工作當成歷練、一段自我成長的過程,想法從「我要一份什麼樣的工作」轉成「我要歷練什麼」,就會發現,沒那麼多限制,要找份工作,有什麼難?

歷練多一點,本事就多一點,人生,自然也會更豐富一點。

馬彼得小檔案

1958年次,南投縣信義鄉久美部落布農族人。台中師專(現為台中教育大學)、新竹師範學院(現為新竹教育大學)初等教育系畢業。曾任信義鄉久美、新鄉、東埔國小校長,現任南投縣羅娜國小校長、台灣原聲童聲合唱團長兼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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