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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15日 星期六

2014/3/15 「從空姐到律師:把自身臭味,昇華為他人香氣」

從空姐到律師:把自身臭味,昇華為他人香氣

摘錄自:Cheers雜誌電子報                     2014/3/13
2014-03
Cheers雜誌162期
作者:吳佳珍


Cheers雜誌電子報 - 20140315
圖片來源:王創緯

【60秒, Cheers!】當人生接到一手壞牌,律師聶瑞瑩:用它打出一場好牌局

她曾是空服員、商務律師,因為一場車禍,讓她跳離舒適圈成立法律事務所,傾全力推動公路正義修法。 聶瑞瑩生命中的數次打擊並未讓她失去希望,反而選擇將自身的傷痛,化為對他人的祝福。

這個數字,和每個人都有關:台灣平均每天發生6.4件車禍肇事致人死傷而逃逸的案件,一年超過2,000起,而且曲線還在逐年攀升。如果肇事者願意當場留下來協助救護,很多車禍被害者可能就有一線生機,很多家庭可能就不致於破碎。

為什麼即使不是心存惡意,仍寧可對被害者棄之不顧,也不願及時彌補過錯?背後一大原因,是法律對肇事者逃逸的「刑責過低」。

2007~2011年間,肇逃被告案件的13,142名被告中,有8,106人僅被判6個月有期徒刑,也就是說,有6成被告人只要符合法定要件,絕大多數易科罰金就能了事,難以產生嚇阻效果。

這樣的情形,終於在去年立法院通過刑法第185條之4修正草案後,可望獲得改善。新的規定中,刑度由「6月以上5年以下有期徒刑」,提高為「1年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亦即不得易科罰金。而在立法院堆積如山的待審法案中,能讓這項「公路正義」被成功推動,一個年輕又秀氣的身影功不可沒。她是當時才執業5年、在律師界資歷其實還算「小朋友」的聶瑞瑩。

乍見聶瑞瑩,立刻將以往對律師的刻板印象給拋諸腦後:腳踏閃亮高跟鞋,短裙、紅絲巾加上粉嫩指甲油,明亮時髦的裝束之外,還有雙笑起來又圓又亮的大眼睛。只是,當她一談起為了促成法案修正,與現實及體制間出現的衝撞,眼神立即流露出狠勁與衝勁,令人無法逼視。

從內到外,今年39歲的聶瑞瑩確實都和絕大多數法律人不同。她不是念法律的科班出身,更讓人跌破眼鏡的是,成為律師前,她竟然是華航的空服員。

從空服員到律師,從幫客戶打官司到促成攸關車禍被害者權益的重要法案,這樣戲劇化的轉變,在聶瑞瑩的人生中,全因為兩場讓她永生難忘的意外。

第一個意外,是2002年的華航澎湖空難,讓她的生涯走上法律之路。

空姐好友空難,轉念法律找到釋放出口

這場空難中,206名乘客與19名機組員全數罹難,其中2位空服員是聶瑞瑩的摯友。

「她飛出去前一天問我:『妳覺得我們30歲時會變怎樣?』」回憶和好友最後的對話,聶瑞瑩語氣難掩傷感。「我說:『我不敢想像耶,變好老!』然後她說:『我不想看到我30歲。』結果,她真的看不到30歲……。」

這場悲劇讓聶瑞瑩大受震撼,體驗到人生無常。同時,空難後,聶瑞瑩發現罹難者家屬的求助無門,賠償資訊不明、人云亦云,更讓她深刻體會,法律是保障「懂它的人」,只有自己搞清楚,才能獲得保障並爭取權益,於是,她毅然辭去空服員,考進東吳大學法律研究所。

「生命中每一次重大打擊,我都必須do something,不然會瘋掉!」聶瑞瑩直爽地說。即使真正遭受衝擊的不是自己,而是周遭心愛的人們,她也一樣必須以行動為自己找到出口。

考上律師後,聶瑞瑩曾在全球知名的國際通商律師事務所擔任商務律師、法國運動用品零售商迪卡儂擔任法務經理,直到2012年的一場車禍,也是第二場意外,改變了聶家,也再次改變了她。

家人車禍,含淚立志讓悲劇化為祝福

2012年6月27日,聶瑞瑩的弟媳葉貞妤在國道上遭大貨車擦撞翻車,司機肇事逃逸;懷胎8個月的葉貞妤送醫後,不得不緊急剖腹生子。如今,母親雖搶救回生命,卻陷入昏迷,男嬰也發展遲緩。

車禍後,弟弟聶子修面對重度昏迷的太太、全身插管的兒子,醫生要他簽下兩人的病危通知,他不肯。那個晚上,他打電話給姊姊。

「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我弟崩潰,」聶瑞瑩低聲泣道,「他說:『貞妤是我的妻子,我沒辦法放棄她。可是如果我揹不了他們,我會把他們悶死,然後跳下去。妳要原諒我、要幫我照顧爸媽……』」

至親的痛,讓聶瑞瑩的心緊揪在一塊。「我一直跟貞妤說:『讓我們發生的悲劇,成為未來有需要的人的祝福!』」聶瑞瑩談起這道深深劃在全家人身上、至今尚未結疤的傷口說。她再度開始思考:自己可以做什麼?

葉貞妤的主治大夫——台中榮總神經外科醫師江明哲給了她啟發。做為醫師,看多了肇事逃逸的例子,但只能救人一命,所以建議「修法才能救很多人」。於是,對於被害者家屬處境再清楚不過的聶瑞瑩,開始有了推動「加重車禍肇事逃逸刑責」修法的念頭。

更讓她堅定想法的,則是一位在醫院外賣蔥油餅的媽媽。聶瑞瑩的姪子當時因為肺出血,每天得花3萬元打針保命。那位媽媽說,自己的孩子也是因車禍受傷,得打這種針,但因為家裡沒錢,最後只能忍痛拔管,眼睜睜送孩子離開。

聶瑞瑩嚴肅地表示:「所以我要修法,至少要修到如果肇事者不能賠錢,就該進監獄去思考:當你失去自由時,別人失去的是什麼!」

他人冷眼、經濟壓力,阻擋不了她的奔走

為了心無旁騖地投入,聶瑞瑩甚至在家中急需要錢時辭去高薪工作,以姪子之名,開立了「宏恩法律事務所」,並開始在台中及台北兩地奔走。

她指出,修法前刑度過輕,不少肇事者繳交罰金給國庫即可了事,根本無意和解;就曾有被害者家屬因為失去經濟支柱,哭求肇事者和解賠80萬元。「80萬元?一條人命耶!」聶瑞瑩憤憤不平地敲著桌邊。

修法過程繁瑣,要順利取得足夠的立委連署,更談何容易。一開始,聶瑞瑩透過email轉寄、投書報社、臉書集氣等最原始的方式,希望引起注意。下班時間,她則拼命收集國內外數據及報告、寫說帖,再利用假日去拜會立委及立院黨團。

為了打動不同黨派、不同立場的立委,聶瑞瑩可說吃足了苦頭。除了看盡立委及助理的臉色,有人要資料,要她幫忙做功課、提佐證;有人忙兼差、無暇聽解釋,她就只能抓緊時間,用最淺顯的語言迅速說明。

鍥而不捨的奔走,後來總算得到立委林佳龍、蔡其昌等人的支持,修法案雖經過第一版失敗,但再接再厲又推出第二版,歷時近一年後,終於等到立院三讀通過。

「能夠通過,也是天時地利人和,」聶瑞瑩謙虛地說。當時剛好發生酒駕肇逃的「葉少爺事件」,掀起社會輿論譴責酒駕的高潮,於是乘著準備再次修正酒駕罰則的聲勢,跟著一併推動加重肇逃刑責。

儘管民氣高漲,聶瑞瑩一樣必須面對利益團體的壓力和反對聲浪。聶子修回憶,過程中,不少人都在旁邊冷眼看笑話,還有砂石車司機跑到醫院對他們嘲諷:「搞這麼大,醫生不會醫你們啦!」當聶瑞瑩上電台節目提供法律諮詢時,甚至有持不同主張的律師call-in去罵她:「法律是怎麼念的!」

儘管如此,聶瑞瑩修法的決心,絲毫沒有動搖。

曾為被害者,期許自己「陪伴」當事人

事務所成立一年多來,除了投入修法,聶瑞瑩接的案子多是車禍、婚姻、醫療類,一旦決定接手,「她都會把每個當事人當自己親友去付出,」聶子修說。即使面對「穩輸」、「很難告」的案子,她也不會馬上放棄,反而會奮力打一場明知不可為的仗。

「我要陪當事人走過爭取權益的過程,如此,他才可能真正放下,不會一輩子帶著陰影,」她解釋。

之所以能如此為人設想,源於她也曾是個「被害者」。法研所畢業後,她在某個大學圖書館遭到性騷擾,距離國家考試只剩下7天──當年,她差0.0017分考上司法官。

「我永遠都記得那個色狼走過來的樣子,」聶瑞瑩說:「所以,就算再落榜10次,我都要考上,而且我知道我會是個好律師!」

做過被害者、之後又成了被害者家屬,聶瑞瑩對當事人的情境,更能感同身受。當然,總把別人情緒全揹到身上的她,坦言有時難免真的很累。聶子修也說,姊姊究竟適不適合這行,他打了問號,因為她不可能永遠只接好人的案子。

「說實在,我也不確定自己的心臟能承受多久,」聶瑞瑩說,但她一路上學會的,就是「往前走」。即使恨過老天不公平,聶瑞瑩依然覺得自己是被祝福的,畢竟,有這麼多人拉他們一把,讓她願意拉更多人一把。常去女監演講的她,最喜歡用「丟大便」的比方鼓勵受刑人。

「生命的現實,就是不斷會對你丟大便,你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你只能站起來擦一擦它,然後繼續走,」聶瑞瑩說,即使臭味天天提醒著自己,但如果以後別人也有這樣的臭味,是否可以幫點忙,讓別人的臭味不這麼臭?「然後,你會相信自己的臭味也沒那麼臭了——因為,你的臭味已成為他人生命中的香氣。」

儘管有過痛心、遭遇過謾罵,聶瑞瑩仍奮力衝撞,終於讓自身苦難化為對社會的正面影響,再臭的異味終能昇華為芬芳。她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聶瑞瑩,1975年次,中央大學經濟學系、東吳大學法律研究所畢業。曾任華航空服員、國際通商律師事務所律師、迪卡儂法務經理,現為宏恩法律事務所主持律師。

2個數字後的「公路正義」

2012年6月,聶瑞瑩的弟媳發生重大車禍,全家人陷入愁雲慘霧。為了不讓類似悲劇再度發生,她於是積極投入公路正義修法。

終於,立法院在2013年5月三讀通過刑法第185條之4修法草案,將現行肇事逃逸致人死傷逃逸之處罰刑度,由「6月以上5年以下有期徒刑」,提高為「1年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

聶瑞瑩之所以推動修法,是因為舊法最輕刑度僅6個月,只要肇事者符合法定要件,多半可易科罰金了事,難以產生實質嚇阻效果。藉由修法提高刑責,無法罰錢了事,警惕肇事者即時救護被害人,不要一錯再錯,才能挽回更多無辜生命。



2014年2月14日 星期五

2014/2/14 「謝謝,那一泡尿帶來的4個禮物」

謝謝,那一泡尿帶來的4個禮物

摘錄自:Cheers雜誌電子報                     2014/2/13
2014-02
Cheers雜誌161期
作者:盧智芳

Cheers雜誌電子報 - 20140214
文字圖片來源:王創緯

 「如果不是把自尊踩在腳底下,這一次,我活不過來!」

這句話不是連續劇中的台詞,至於說話的人,沒有齜牙裂嘴的憤怒和痛楚,臉上反而透著一種淡淡、通達的笑容。她,很多人都很熟悉,正是以理財知名的財經節目主持人夏韻芬。而說話的這一天,是2014年1月9日,距離去年1月1日,她和先生發生車禍受傷,造成右大腿嚴重骨折,剛好經過了整整一年又8天。





受傷和自尊有什麼關聯?住院3週後,夏韻芬不是就順利出院了嗎?為什麼聽她談起去年這一年,淚光中感觸無限,猶如開啟一段重生的歷程?

一切,都從救護車上的那一泡尿開始。

「我是個這麼沒用的人」

雖然新年伊始就碰上意外,但畢竟大難不死,夏韻芬乖乖地開刀、復健,傷處也一天天地進步。所以去年6月,一聽說最好的朋友打算從法國回來看她,夏韻芬立刻興致勃勃地規畫了一趟小旅行,幾個家庭相約在8月一起去台東玩。

出發當天,一切看來都很順利。一行人先到成功吃海鮮,再到三仙台遊覽拍照。不過,說說笑笑中,就在夏韻芬站起身,準備對著朋友按下快門那一剎那,「啪」地一聲,她只覺得一陣劇痛,身子跟著一軟,跪倒在地,後來才知道,原先打在骨頭上的鋼釘,在這一瞬間,竟然斷掉了。

她的大腿立刻怵目驚心地腫脹開。救護車緊急趕來,要把她送回台北。好強的夏韻芬不肯吃鎮定劑,堅持保持清醒,但是6個小時的車程才剛上路,她就開始覺得尿急。先生和兒子坐在前座,身邊只有一個男性醫護士,下半身被緊緊綁住的狀態下,夏韻芬實在忍不住,開口問:「我該怎麼辦?」

「妳就直接尿出來吧。」這是不得已中得到的答案。

「尿出來的當下,我很想哭,」即使已事隔半年,想起當時,夏韻芬仍難掩情緒起伏。

一直以來,她對自己都充滿自信、帶著傲氣。世界新專編採科畢業後,考進輔仁大學社會學系,前兩年又回到校園,進入政治大學EMBA就讀。一路上,她拼命充電,補強不足,即使剛辭去報社記者職務時,只有零星幾個通告,還沒有常態主持的節目,她都好勝地對別人說:「我最開心的是,從此可以拒絕做我不想做的事。至少不用再像以前一樣,老闆叫我幹嘛,我就要幹嘛。」

這樣不肯示弱的個性,卻在膀胱放鬆,從下半身逆流濕到頭髮的短短幾秒間,被徹底擊倒。「我是個這麼沒用的人,」夏韻芬真真實實地感受到:「自尊、面子,全都丟掉了。」她只能用僅存的倔強對醫護士說:「拜託你不要讓別人知道我是夏韻芬。」

「妳這個腿斷的不會啦,人家是生孩子才會上報!」沒想到,對方當時竟沒有認出她。

「這一泡尿,讓我完全清醒」

「從來沒有人能把我的自尊踩在腳底下,」夏韻芬說,但是,當這個人竟然就是自己,嘗到生平難堪的極致時,夏韻芬卻赫然因此發現,很多過去極度在意的、不容挑戰的、不肯放手的、認為理所當然的,不管是堅持還是固執,似乎都不是這麼必要了。

「這一泡尿,把我所有怨恨和不甘願都尿光了,」她感慨地說。前半年,面對受傷帶來的辛苦,她多少覺得委屈,也抱怨過。但身體再難受,都比不過救護車上那濕漉漉、渾身尿騷味的6個小時,彷彿赤裸裸般地檢視自己、卻徹底覺得無地自容,來得更煎熬。

如果這樣的關卡也能闖過,再沒什麼苦楚是吞不下的。當晚,夏韻芬就被要求不准進食,隔天8月10日,立刻再度開刀。一年內兩度進出開刀房,任誰都想呼天搶地,但這一次,夏韻芬只是平靜地迎接一切,不再對老天有什麼不平與異議,直到一個月後,終於出院。

右腿多出一條超過30公分的長長傷疤,不過,真正刻在夏韻芬身上的印記不是這個,卻是那一泡尿。

見過了無能為力的自己,夏韻芬微笑著說,她反而覺得輕鬆、解脫、自由了,也驚訝地意識到,自己看待很多事情的角度,不再和以前一樣。她開始慢慢找回了一些人生中曾經遺忘、曾經遺失的禮物。

第一個禮物:幽默感

卸下強悍,以自娛分享脆弱

採訪這一天,她穿著洋裝,一根外型時尚的登山杖,悄悄靠在身邊。現在夏韻芬走路,仍然離不開它的協助。

以前她總是褲裝居多,但受傷後反倒裙子穿得頻繁。夏韻芬解釋,在外面上洗手間,經常是忙著握柺杖,就來不及抓褲子,還不如穿裙子比較方便。這當然不是個容易啟齒的理由,所以碰到有人好奇問她,她開始恢復一貫爽朗的語氣說:「怕你們看不到我的高速公路啦!」這條「高速公路」,指的自然是腿上的疤痕。

第一次動手術時,她忍不住拜託醫生「開漂亮一點」。可是現在,她選擇正視眼前的自己,不用悲傷與自憐,而是自娛也娛人。「我不用再遮來遮去了,」夏韻芬說。

以往習慣人前人後都「ㄍㄧㄥ」出一個強勢、有能力的形象,但如今讓她意外的是,脫下這些強悍的外裝,她反倒能自在地回頭看,一起和親近的人分享心中的脆弱。

夏韻芬回想,有一天,她和兒子談起救護車上的故事:「你娘都尿成這樣了。」結果兒子回說,在前座看著救護車左閃右躲、全速前進,「妳兒子都差點嚇到『挫賽』了。」兩個人跟著一起哈哈大笑。「我從來沒想過,我們竟然可以在笑聲中談這件事,」夏韻芬回憶,「我覺得,我的幽默感回來了。」

第二個禮物:寬容

理解與包容「人」的能與不能

不只是她自己覺察到,身邊的人感受更深。和夏韻芬在中廣節目《理財生活通》中共事7年的夥伴費容說,夏韻芬比以前柔軟了很多很多,「三不五時就跟我說,要好好珍惜身邊的人。」

於是,第二個重新回到她手上的禮物,是寬容。寬容地重新理解最親密、也最熟悉的那個人。

夏韻芬承認,即使在婚姻中,她一直以來也是比較剛強的,總覺得另一半有些地方達不到自己心中的期待。車禍發生後,她和鎖骨受傷的先生李哲宏同住一間病房。「每次醫生巡房,明明他傷比較輕,他都會嚷嚷:『我比較痛,先來看我。』」夏韻芬說。剛開始使用柺杖還很生疏,一不留神就從手中滑下去,有時請他幫忙撿一下,還會得到一聲沒好氣的回應:「妳是腳斷又不是手斷,不會自己撿?」

「第一次聽到真是恨死他了,恨不得跟他離婚。」然而,在她活靈活現的描述裡,語氣中絲毫不帶糾結,倒像在說一個發生在別人身上的笑話,講起來只是既好氣又好笑。

事實上,第二次開刀之後,李哲宏的父親,也就是夏韻芬的公公生病,李哲宏必須在照顧妻子與處理家事間,兩邊奔波。有一次,他和兒子外出,卻忘記幫夏韻芬把飲水準備在身邊。獨自在家的她沒辦法下樓取水,就一個人忍了一整天。「換做以前的我,早就爆發了:『你們到底有沒有良心,有沒有當我是人哪!』……」一邊伸出食指作勢比畫,夏韻芬一邊大笑著說。可是當天,她只是告訴自己:「救護車上那麼難熬,我不是都熬過來了。」不想再增加先生的負擔。

「原來的我,是個驕傲的老婆,只覺得對方應該照顧我、對我好。」她說。然而,在另一半成為「愛我的人」之前,他也是個「人」,其實沒有什麼「應該」或「不應該」。尤其之後公公過世,喪父帶給李哲宏的疲憊與衝擊,夏韻芬都看在眼裡,哀樂中年至少仍能彼此相守,「還有什麼過不去?」

第三個禮物:勇氣

釋放自己,也釋放別人

天蠍座A型的夏韻芬不是只對別人好強,對自己更是。「我喜歡工作,我也選擇了我喜歡的工作,」她說。所以受傷後,身體一有起色,她就吵著出院,坐著輪椅到中廣主持節目,依舊笑臉迎人。如果只從空中聽她的聲音,完全感受不到她身上發生的巨大變化。

問她,怎麼能將工作和生活分得這麼開?「有些傷痛,我埋得很深,我也不想讓人知道,因為,我不知道別人要怎麼安慰我,」夏韻芬回答。

不期待別人安慰的夏韻芬,如今卻學會了怎麼安慰人。而且這安慰不是泛泛的表態,是由衷地傳遞出勇氣。

去年年初開完刀後,夏韻芬有過幾次想要大哭的衝動,因為下床後跨出的每一步都很痛,復健更是累人。她曾經滿腦袋都是負面思想,同學傳簡訊問她還好嗎?她回傳說:「有如雨中芭蕉,夜間風雨。」

可是9月二度出院後,即使有時在節目上訪問來賓,不經意觸動心情,她也能很快地轉換帶過。在費容的觀察裡,下半年,夏韻芬從沒有在錄音間裡掉過眼淚。

有一回,作家王文華去上她節目,說起自己的腳趾骨折,很痛。夏韻芬馬上回答:「我知道。」講完以後她突然發現,透過「我知道」這3個字,可以帶給聽的人很大的慰藉,因為她「真的知道」。

「我發覺,我的悲慘可以安慰別人,這個剩餘價值還滿高的,」講到這裡,夏韻芬忍不住回到她的「名嘴本色」,調侃自己。

嘻嘻哈哈的背後,藏著她對「勇敢面對」的另一層體會:「原來我釋放了自己之後,也可以釋放別人。」有個鄰居曾因為苦於臀部上的炎症,只能站不能坐,找她訴苦,「起碼你能走,我還不能走,」夏韻芬回說,結果鄰居一聽就笑了。

自主,而非「被迫」去直視每天的生活,讓彩色漸漸趕走了她心中的灰色,而且每個細節都變得可貴。有一天她練習走路時,看到陽光,突然非常快樂,「我以前的人生太rush了,」她說,「從沒有注意過這些小小的幸福。」

彷彿覺得氣氛太感性,夏韻芬忍不住又開起自己玩笑:「滿不像我的,」她說,「以前人家都說我是『恰查某』,現在應該比較不像了。」頓了一下,她補上一句:「沒想到到了50歲,才學會承擔。」

承擔,多簡單又多沉重的兩個字。對於上天丟下的這門功課,到底她從作業中得到了什麼?夏韻芬沉思了幾秒鐘,這麼回答:「得到一種與之共存的能量。」她慢慢學會,與生命中所有的錯過、遺憾和不完美共存,接納它們。

第四個禮物:接納

酸甜苦辣,都要懂得視為祝福

去年車禍前夕,她正準備和朋友相約去跑馬拉松,裝備都開始準備了,卻因為一場事故,這個夢想被無限延期。醫生說,可能以後不能跑步了,這個事實,必須接納。

與之共存的,不只身體的苦,還有心理的苦。5年前最貼心的小兒子因意外喪生,這才是夏韻芬心中永恆難以磨滅的傷痛。從前,她總是將這裡層層包裹住,無法承受任何人只是輕輕碰一下,例如問她:「妳有幾個小孩?」

現在縱使仍淚流滿面,她可以哽咽地說:「我有兩個孩子,一個在身邊,一個在心裡。」


其實,行動不便的這段期間,幾乎都是夏韻芬20歲的大兒子背著她在住家、中廣上上下下。一開始,夏韻芬覺得有點丟臉,而且兒子還糗她:「我都背年輕漂亮又瘦的女生,沒有背過像妳這麼老的。」

可是背著背著,夏韻芬卻愈來愈清楚地看到,身邊一直以為的那個「小孩」,已經真的長大了。於是,她放心享受著兒子的照顧,而且再也不抱挑剔的態度:「曾幾何時,有過這麼好的親子關係?」

每一個重新找回的禮物,都有著數不清的淚水痕跡。一年後首度對外分享心路歷程,2個小時的採訪中,夏韻芬笑過了哭,哭過了笑,少了以往談理財的犀利明快,卻多了另一種讓人動容的沉澱光采。

「人生如果是場盛宴,那麼我酸甜苦辣都吃過了,」她說。不管好不好吃,吃完了總要說聲「謝謝」。百般滋味,到頭來都要懂得視作人生的祝福。

帶著這樣的領悟,她會更從容地邁向人生下半場。

夏韻芬小教室

1.喜歡的工作,在脆弱時能成為力量

工作常被視為壓力源或對生活的排擠。但如果做的是喜歡的工作,對別人有意義,它反而是能量的來源。住院時,有個醫院的清掃阿姨突然闖進來抱著夏韻芬說:「汝ㄟ死某?」(台語)她雖然笑著回答:「我袂死啦!」心中卻十分感動。

以前,她覺得自己頂多為家人活,數一數不超過10個人,可是現在她知道還有在意她的讀者、聽眾,「也要為他們活。」工作時,更能全力以赴。

2.支持系統很重要

朋友、家人是有形的支持系統,自然不在話下;回到理財本行,夏韻芬深刻體會,保險、退休財務規劃,就是無形的支持系統,這兩邊都要投入心力仔細經營。

3.放下身段,拿開面子

看待凡事更柔軟 一點,不但自己輕鬆,別人也自由。

(夏韻芬(1963年次),世界新專編採科、輔仁大學社會學系、政治大學EMBA畢業。曾任《中時晚報》撰述委員等職,現為理財作家、中廣《理財生活通》節目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