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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4月7日 星期二

2015/4/7 「【周五專欄】黃哲斌:核電,盜用兒女戶頭的科技」

【周五專欄】黃哲斌:核電,盜用兒女戶頭的科技

摘錄自:天下雜誌每日報電子報                        2015/3/23
2015/03/20
作者: 黃哲斌
 
天下雜誌每日報電子報 - 20150407
photo credit: flickr@We Make Noise!CC BY-ND 2.0


一個普通的星期五下午,就像其他星期五一樣平凡無奇。

如同其他日子,我打開電腦上網,忽然,Twitter訊息流上,有一則新聞不斷被轉推,「日本東部發生地震與海嘯」,一則影片跳出我的螢幕,倖存者從高處,拍下滔天巨浪席捲海岸的畫面,像是巨人的巴掌,橫掃摧毀陸地上的樹木、建物,以及相形微渺的人影。

那一刻,我的心裡重覆默念,「天啊,天啊,這太可怕了」。

2011年3月11日,接下來的事,你我大多已知道。彷彿一部不曾「劇終」的恐怖電影,罹難者不斷被發現,災民流離失所。正當他們想安頓下來,核電廠發生事故,政府與電力公司一開始不斷欺瞞,試圖掩飾真相,試圖掩飾災情的失控。

4年過去了,直到今天,福島核災仍像一只難以蓋上的盒子。

在那之前,我與許多人一樣,抱著「核電Z>B」的想法。我知道,台灣核電源自冷戰對抗與兩岸對峙,核一廠還列入蔣經國的「十大建設」。此外,我隱約知道核電工業背後的龐大利益圈,聽過「美國貝泰」、「台灣泰興」等神秘企業,如何藉由掌握核電產業的上中下游,衍生出一個產值千億的封閉體系,而台電、原能會、核工學術圈為首的機構,如何長期壟斷核能發電的利益、資訊與論述。

(若想理解核電圈的「軍工複合」體制,以及背後的利益連結,推薦記者孫窮理臉書的這張圖。)

即使如此,我還是相信,核能發電是「必要之惡」(這4個字,本身經常很邪惡),相信台灣不能沒有核電,否則,可能會缺電、會影響經濟、會增加電費。

但是,福島核災4年來,越來越多資訊被揭露、越來越多悲劇被理解、越來越多選擇被看見,我轉而相信,而且越來越堅定:「核電是一種不負責任的、透支未來的科技」。

不負責任,因為核電是一種「被關進柵欄的兇猛野獸」,我們以為,人類可以馴服牠們,問題是,無論馴獸師如何言之鑿鑿,沒人敢保證牠永遠不會跑出柵欄;而這頭猛獸一旦出閘,造成的傷害,遠大於牠帶來的利益總和。核電專家總是強調「核電零風險」,偏偏三哩島、車諾比、福島告訴我們不是。

不負責任,因為核電是一種「帶來短暫欣快感的麻藥」,廉價、潔淨、安全是說明書上的廣告詞,事實上,它只服務我們這一代,運轉三五十年後,我們必須面對電廠除役、低放射核廢最終處置、高放射核廢中期貯存、高放射核廢最終處置、廢棄物運輸種種高昂成本,還要承受期間的種種高風險,以及長達萬年的核廢料輻射危機。

此刻的我們,就像擁有一張不限額度的信用卡,刷卡刷了幾十年,開始要面對核電廠老舊、安全不穩定、核廢料爆滿、即將除役廢爐的各筆巨額卡債。

這些卡債有多少?根據經濟部的估計,大約3353億元,原本預計由核能發電提撥的「核後端基金」支應。不過,麻煩來了,而且是三胞胎:

一,截至目前,「核後端基金」累積約2487億元,與經濟部估計的處理成本,缺口將近一千億元;

二,據報導,這筆「核後端基金」,近9成已被台電借走,台電的說法是「支應核子燃料營運或電源開發之用,且依合約規定按時還本付息」,換言之,這筆錢幾乎已不在台電或政府口袋裡,財務若無法填平,等於是全民的債;

三,經濟部評估的電廠除役及核廢處理成本,有嚴重低估之嫌,以最近吵翻天的高階核廢料中期貯存為例,原本預算評估是390億元。因為核一廠燃料池已經爆滿,台電打算招標讓法國公司先行處理,並暫存20年,光是1200束用過燃料棒,就要112.6億元。

然而,台灣三個核電廠,已生產17000束用過燃料棒,若都比照辦理,將耗費近1600億元,超過中期貯存390億預算的4倍,也超過「核後端基金」的一半。更別提,這些核廢料20年後仍會運回台灣,而且,體積會是原來的6.7倍;更別提,高階核廢的最終處置場遙遙無期,事實上,全世界還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完成高放射核廢最終處置場。

(目前,只有瑞典與芬蘭,正在施工高階核廢最終處置場,他們都不像台灣地小人稠,也不像台灣地震颱風等天災頻繁;即便如此,芬蘭估計將預支30年的稅收,才能完成高階核廢最終處置場,預計2100年才能轉移完成。)

更別提,台灣連低階核廢(主要是處理高階核放射物時,衍生的周邊輻射物)的最終處置場,都還找不到,目前已違背遷址時程的承諾,仍舊堆放在蘭嶼,尋址搬遷也遙遙無期。

所以說,核能電力是一種「現在用爽爽,但具備龐大潛在風險,沒人願意承擔廢棄物,沒人知道如何快速有效處理核廢料,而且,沒人知道完全善後,需要多大的錢坑」。我們只是暫時假裝,這不關我們的事。

更別提(又來了),萬一,萬一發生核災,需要付出的生命、環境、心理創傷等無形代價,以及處理核災的有形成本,幾乎不是台灣舉國之力所能承擔。以福島為例,根據日本官方統計,直接的有形資產損失是5兆864億台幣,若加上森林除污、土壤輻射除污、近海五十年無法捕魚等其他間接損失,瑞士原安會專家評估,將高達688兆台幣,是台灣目前國債的127倍、GDP的49倍。

現在,你還相信核電是一種「廉價、潔淨、安全」的能源嗎?

對我而言,核能發電是一種「不負責任、透支未來的科技」,我們只想著當下的好處,卻不願面對未來的風險與成本。

現在,核一核二已陸續將屆除役年限,就像一張刷了幾十年的信用卡,終於面對循環利息與本金清償期限,而經濟部卻傾向「延役20年」,亦即,政府試圖說服我們:持續累積財務黑洞、累積老舊電廠風險、累積核廢處理成本,直到此刻讀小學的孩子,全都長大成人、取代我們進入就業市場再說。

換言之,這等於要我們告訴兒女:

聽好,我有一個好消息與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我買了一台貴鬆鬆的天價跑車,飆得很快,開得很爽,我有時也會載你去兜兜風;壞消息是,你爸因此欠了一大筆錢,我每個月存下來,打算還車貸的錢,大多被我拿去花掉了,而且,我拿這輛車去抵押借二胎、燃料稅牌照稅超速罰單通通沒繳。

話還沒說完:

而且的而且,雖然這輛車老了,拋錨越來越頻繁,維修也越來越貴,但是,我打算再開20年,20年內,萬一發生任何事故,你要負責幫老爸賠償;如果萬幸,20年後自然報廢,所有報廢的成本、積欠的貸款與稅金、地下錢莊來催討的二胎、跑車燃料遺留的有毒廢棄物,不好意思,全都算在你頭上。

然後,最狠的是,「你還不能拋棄繼承」。

這正是核電專家教我們的事,享受當下,不管未來,「時到時擔當,沒米再煮番薯湯」,這已不只是刷爆自己的信用卡與現金卡,甚至是「盜用兒女的帳戶」,讓下一代的台灣人,面對環境與財政的多重風險。

現實是,我們這一代已經是卡債族,在現實社會裡,政府與銀行會要求我們「債務協商」,而非無條件展延債務,甚至鼓勵我們繼續擴張信用。

以能源議題而言,如何「債務協商」?我們應該儘快擺脫對核電的依賴(好消息是,台灣核電比例只有一成多,相較於法國、瑞典等國,依存度並不高),儘快尋求節電節能、時間電價、智慧電網、發展再生能源、降低工業電價補貼(尤其高耗能、高汙染工業)等多重方案,就能邁向無核家園,並讓衝擊降至最低。

因為福島核災,核能議題近年在台灣引起重視,然而,看了今年初全國能源會議中,擁核與反核兩派各執立場、激烈爭辯、幾無交集的對話,我終於理解一件事:

「擁核著眼當下的利益,反核追求長遠的價值」,兩者理念取向不同,自然很難形成共識;當長日將盡,最終端賴我們的立足點為何,端賴我們的信仰為何,端賴我們的意志與決心為何。

最後,日本備受尊崇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近年以八旬高齡,積極投入反核運動,他曾引述恩師渡邊一夫的一段話,反對繼續使用核電:

很多人都認為,不瘋狂就不能成就偉大的事業,這絕對是謊言。因瘋狂而起的事業伴隨著荒廢和犧牲。真正偉大的事業應該是穩步推進的、誠實的、地道的,且可行的。

核電即便偉大,卻是一種「瘋狂的偉大」,但願我們能找出另一種「誠實的、地道的,且可行的」能源之道,那才是真正偉大的事業。






2015年3月21日 星期六

2015/3/21 「郝明義:核電的危險在屁眼」

郝明義:核電的危險在屁眼

摘錄自:天下雜誌每日報電子報                        2015/3/10
2015/03/09
作者: 郝明義(前國策顧問)

天下雜誌每日報電子報 - 20150321 - 1
▲ 核一廠(攝影/邱劍英)
我聽過一個滅鼠的方法:抓了老鼠把屁眼縫上,把它餵得飽飽地放走。這隻老鼠回到窩裡肚子要爆炸,就會發瘋地亂咬,一個老鼠窩也就沒了。想出這種毒辣手段的人,真知道屁眼的重要。

其實,核電的要害也在屁眼:核廢料。怎麼處理核廢料,不但是從開始發展核電就該準備的,也應該一直都當作最重要的課題。無法處理核廢料,卻一直誇口核能發電的好處,就好比只強調要吃得飽,卻不顧自己的屁眼被封了起來。

談起核廢料,大家會想起蘭嶼。但核廢料其實有3種:高階、中階、低階。放在蘭嶼的,是最低階的,也就是在核電廠工作過的人的衣服和手套等。而最高階也最危險的核廢料,是已經在核能反應爐裡使用過之後,退出來的燃料束。這些使用過的燃料束需要小心保管和再處理。所謂小心保管,就是它們從反應爐裡退出來之後得儲放在一個冷卻水池裡;所謂再處理,就是日後需要再從水池裡移轉出來,交給有能力處理的國家,去除那些可能成為核彈原料的成份,然後再另找地方貯存。

多年來,我們政府一直強調核電的許多好處,卻一直隱瞞也逃避這些用過的燃料束問題。以核一廠為例。核一廠有兩個反應爐。去年底,一號反應爐的冷卻水池已經滿載;明年3月,二號反應爐的冷卻水池也即將滿載。滿載,就是反應爐到了該把一些使用過的燃料束退出來的時候,冷卻水池卻沒有空間可以容納了。換句話說,核一廠的屁眼被封住了。

今天,政府還想把幾個核電廠延役。原來訂在2018年除役的核一廠,他們想設法再延役20年。支持方的人,說是核一廠運轉多年穩定,善加保養再運轉也不是問題;即使反對方的人,許多也接受了核一廠在2018年停役的時間表。但不論說核一廠可以運轉到2018年或2038年,其實都沒考慮到核一廠的冷卻水池在2015年的此刻就已經滿載的問題。這好比說一個人的身體狀態還能再活個三五年,但他的屁眼卻現在就封住了。身體再好,屁眼被封的人怎麼活?核電廠性能再好,沒有冷卻水池可以接納退出來的燃料束,要怎麼運作?

去年12月,核一的一號反應爐要歲修更換一批燃料束,而其中有大約30束沒有水池空間可以容納的時候,我們的台電,以及支持它的政府的對應方案是:把它們留在反應爐裡繼續燒。

任何報廢的東西再繼續使用,都是危險的。反應爐裡有些用過的燃料束不退出來,還留在裡頭繼續燒,更不必說。全世界核電廠沒有任何這種紀錄可供參考,但是我們的台電就準備這麼做。以核能專家賀立維為代表,很多人早就警告這會產生種種不可承受的危險,但台電卻就是不聽,堅持要在去年底歲修之後,今年1月中旬就啟動。只是,1月中旬之後,此事一直還沒發生。3月8日的新聞報導,台電終於說明原因了。原來台電在更換燃料束時發現金屬把手鬆脫。他們說,這不但是台灣有核電以來從沒見過的,也是國際上從沒發生過的案例,而他們將向採購商求償超過15億的衍生成本。

我們不能不說:這真是天佑台灣。台電想要破全世界核電廠的先例,把用過的燃料束留在反應爐裡燒的瘋狂行為,終於因為全世界核電廠從沒發生過的燃料束把手鬆脫發生在台電,而得以暫時沒有進行。現在台電既然發現全世界從沒發生的問題發生在台灣了,那就更應該再也不要想在台灣做如此瘋狂的嘗試。核能專家,應該是科學家;科學家,應該是理性的人;理性的人,應該知道哪些危險是可以承受的,哪些是無法承受的。現在台電發現燃料束的把手鬆脫,還可以對供應商求償15億,如果台電自己把用過的燃料束繼續燒而爆發問題呢?不要說無從求償,我們承受得起這種危險嗎?
 
天下雜誌每日報電子報 - 20150321 - 2
▲ 核一廠核安演習(2012年,攝影/邱劍英)


3月14日的反核大遊行馬上要開始了。我建議大家就聚焦一件事情:堅決反對核一廠那些用過的燃料束再繼續燒。核一的一號機水池沒有空間容納退出來的燃棒了,就該就地除役;二號機明年3月水池超載了,也該就地除役。核一的除役,連2018年都不能等,更不必說像是毛治國行政院長上星期所說還要再考慮延役。

大家別再擔心是否有足夠的替代能源,或是否來得及替代。那都是在擔心夠不夠吃的問題。而我們現在已經發生的危機是:我們的屁眼被封住了。老鼠的屁眼被縫上,是它做不了主,無能為力。我們卻不能。我們不只為了後代子孫著想,也為了自己此刻就陷入如此巨大的危險之中,不能不拆掉台灣「核電廠沒屁眼」的爆炸引信。

立即讓核一廠開始就地除役,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