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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25日 星期日

2015/1/25 「你的剩食,我幫你分享給街友」

你的剩食,我幫你分享給街友

摘錄自:天下雜誌每日報電子報                        2015/1/23
2015-01-21 天下雜誌 565期   作者:鄧凱元

天下雜誌每日報電子報 - 20150125
圖片來源:王建棟



三個年輕人,用最「不科學」的方式,向街頭上落難的人伸出援手。做傻事,卻一點一點凝聚溫暖,網友、菜販、總舖師、營養師也捲袖幫忙。至今,他們已溫暖了超過六百個胃。
 
如果你家有多餘的食材,怎麼避免浪費?交給「人生百味」的三個年輕人就對了。

平均年齡才二十五歲的朱冠蓁、巫彥德、張書懷,二○一四年年中組成人生百味團隊,發起「石頭湯」計劃。

別人幫助街友,通常捐款、捐物資或發便當,但這三個年輕人卻選擇了最麻煩的方式——上網募集民眾用不完的食材,煮好後再送到街友的手上。

不加上前置作業時間,他們光準備食物就要花上一整天。

「做這個不科學(沒效率),一講出來就被笑,」朱冠蓁第一次和關心街友的團體分享,就得到了這樣的回應。

但他們仍堅持做「麻煩的好事」,為的是增加街友與社會大眾互相認識的機會。

做「麻煩的好事」

白天各自擔任設計師、社工與網路工程師的朱冠蓁、巫彥德與張書懷三人,利用下班的時間,從網友的手上,募來多餘的食材與鍋碗瓢盆。

他們的經費幾乎都是自掏腰包,唯一一次的募款,也不是直接募錢,而是把募來的水果做成果醬販售(收入一萬元)。

「我們希望把別人多出來的資源,送到有需要的人手中,」巫彥德強調。

時間回到去年十一月的週末晚間九點,地點在人來人往的台北車站大廳。

朱冠蓁、巫彥德、張書懷帶領著十多位志工,推著一輛滿載麻油雞與免洗餐具的推車,正要把他們準備好的食物,親手交到街友手上。

在這之前,他們與五、六位志工,從當天下午一點半開始,就已經在借來的廚房裡,忙了一整個下午。

挑選晚間九點到台北車站,其實大有學問。

巫彥德提到,台北車站附近的街友,通常在週末都會外出打零工,九點左右剛好回到車站。

「這是我今天吃的第一餐,」一位裹著睡袋、躺靠在台北車站外牆的街友,接下志工手中的麵線,滿懷感激地說。

分享食物的同時,他們也把當日的菜單,一併交給街友們,並且向街友說明今日菜色,「我們希望能增加彼此的信任,」朱冠蓁說。

朱冠蓁提到,雖然他們的做法被認為沒有效率,但是號召志工募集食物,並且一碗一碗送到街友的手上,比直接捐款、捐食物更有意義。

來自街頭的領悟

原本相識於公平貿易協會的三位熱血青年,在太陽花學運期間,一同走上了街頭。

這意外的插曲,讓這三位剛出社會的年輕人,看見了台北街頭上的人生百味。

朱冠蓁回憶,學運期間立法院外堆滿了熱心民眾所捐贈的物資,但有位街友想和廣場上的民眾一起分享食物,卻被一對情侶阻止。

於是他們自行聯絡龍山寺附近的團體,希望能把多餘的食物,拿到當地與街友分享。

捧著一箱包子前往龍山寺的朱冠蓁坦言,那時對街友的印象,幾乎都是來自於媒體的負面報導,「其實我們也很害怕。」

但實際接觸後,他們卻對街友改觀了。

原本以為街友會為了數量不多的包子搶成一團,但他們卻發現,街友拿了包子後,還會主動放在熟睡的伙伴身旁。

走上了街頭,感受社會的脈動,他們也在這段時間,看見了隱身台北街頭的拾荒者。

一天,朱冠蓁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一位年邁的老婦人,駝著背獨自推動一輛堆得比人還高的資源回收車。

一問之下才發現,她還要推著沉重的回收物,走回五、六公里外的家中。

這些經驗,興起他們想「做點什麼」的念頭。

他們的第一個計劃,是去年五月份由朱冠蓁率先發起的「把回收拿給阿公阿嬤」網站。

網友、菜販、總舖師相挺

這個網站希望靠著群眾的力量,繪製出全台灣的拾荒老人地圖,讓民眾除了可以把資源回收拿到大型的回收場與慈濟外,還可交給弱勢的拾荒老人。

一開始,他們的計劃沒有知名度,只能靠著幾個人,在茫茫大海裡撈針。

但他們的努力,終於被社會大眾看見,不但上了新聞,還被轉錄到台大批踢踢(PTT),網站的粉絲人數,瞬間從八十人暴增到上萬人。網站所標出的拾荒老人數目,也從十多人躍升到兩百多人。

他們的第二步,就是在去年七月份推出石頭湯計劃。

他們克難地從朋友、網友、熱心店家手中,慢慢募集到鍋碗瓢盆,連煮飯的地點,都像游牧民族一樣,到處借廚房。

但他們很快發現,這樣的方式做起來事倍功半,於是他們找來了合作的店家,設置定點式的物資募集站。

現在,原本長達好幾個月的募集期間,已經縮短到兩、三週就可以完成。

發展至今,甚至還有販賣生鮮蔬果的店家與他們合作,固定在食物分享會的前幾天,提供賣不完的新鮮蔬果。

但沒有烹調經驗的三位年輕人,下一個遇到的問題是如何把民眾分享的食品,煮成既健康又美味的食材。

他們從長期關注街友議題的前輩口中得知,一部份街友的牙齒不好,平常吃的食物也偏油膩,據此設計出每個月的菜單。

他們還找來了專職外燴的「總舖師」與早餐店老闆,甚至還有營養師曾拔刀相助。

照顧每個「不得不」的人

這幾個月與街友相處的經驗,讓他們漸漸意識到,許多流落在街頭的街友,其實和一般人一樣,有好人、也有壞人,有些還擁有豐富的經歷。

朱冠蓁說,有些街友曾待過美國、巴西等地,也有人頂著國外碩士的高學歷,但因為生活上的變故,不得不在街上討生活。

「我們希望每個發生不幸的人都可以被照顧到,」朱冠蓁道出了他們發起這項計劃的初衷。

為了讓計劃能夠持續進行,他們的下一個目標,是在大稻埕成立一間實體的友善街友餐廳。

有別於一般的餐廳,他們將提供打工換餐的服務,並在這個實體空間中,供應街友附加價值較高的有機農產品,讓他們到街上販賣,代替獲利不佳又難以銷售的口香糖或玉蘭花。

「我們希望銷售不是基於同情,而是商品的價值,」巫彥德說。

三位年輕人跨出了自己的舒適圈,走進了一般人不了解的街友世界,他們靠著熱誠與決心,正一步一步融化台北街頭上冷冰冰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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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路五招

開路青年怎麼做

1.募集多餘的食材,煮好後分送給街友

2.和熱心店家合作,定期募集賣不完的新鮮蔬果

3.不只和街友分享食物,也附上菜單,讓街友與志工互動

4.畫出拾荒老人地圖,讓更多人知道拾荒老人的所在

5.和街友溝通,找到最適當分享食物的時段


你也可以這樣做

1.把社會多出來的資源,交到有需要的人手上

2.善用社會資源,做公益不用花大錢,也避免浪費

3.溝通是互相了解最好的橋梁

4.觀察社會的需求,提出解方

5.提出計劃前,先了解事情的全貌,避免事倍功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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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冠蓁成長路

1989年在高雄出生

21歲︱透過社群網站得知大埔事件

22歲︱讀了《糧食戰爭》,得知公平貿易的理念

23歲︱因洪仲丘案,第一次走上街頭

24歲︱進入台灣公平貿易協會擔任行銷專員;在TED上,分享故事

25歲︱發起「把回收拿給阿公阿嬤」計劃,共同創辦人生百味



2014年11月29日 星期六

2014/11/29 「你沒聽說、沒看過的台北──跟流浪漢學街頭生存之道」

你沒聽說、沒看過的台北──跟流浪漢學街頭生存之道

摘錄自:天下雜誌每日報電子報                        2014/11/25
2014/11/17
作者: 陳如翎

天下雜誌每日報電子報 - 20141129 - 1

 試著想像一下:當你全身上下只剩十塊錢、颱風天沒有地方遮風避雨、冷颼颼的過年沒有家可以圍爐,這些時候該何去何從?

對萬華的街友來說,面對這些時刻,他們總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方法。

「街遊」從剝皮寮廣場展開,我們參與的是「阿和流浪記」的場次。導覽員阿和剛開始和遊客碰面時似乎有點害羞,不太說什麼話。「阿和,今天穿很帥喔!」、「阿和,說個笑話嘛!」街遊的工作人員好像感受到阿和的緊張,率先與他聊起天來,阿和才慢慢打開他的話匣子,在剝皮寮的百年紅磚屋前介紹起艋舺的歷史和他自己的故事。

戴著導遊帽、身穿藍襯衫、西裝褲後的口袋有些破舊、皮帶上還捆著橡皮筋,曾經阿和也是住在艋舺公園的一份子,如今他成為街遊的專業導覽員,看著從容站在遊客面前說話的阿和,很難想像他過去的流浪生活是如何。

「我叫阿和,就是和和氣氣跟大家逗陣,」阿和用台語述說自己原本是台東人,因為家境不好,年輕時早早就出外打拼,如今待在艋舺已經是第四十二個年頭。雖然沒辦法念高中,但阿和幽默的開自己玩笑:「後來啊,我就直接保送唬人大學了。」

街頭是街友的家,走進街頭細細看進他們的生活

阿和帶著我們穿梭於艋舺的大街小巷,每到一個地點,他總是很容易聊起曾在這裡發生的事。阿和的「演講」功力不可小覷,像是第一站的「長壽茶桌仔店」舊址,就算碰巧遇到休息日沒能進去參觀,他還是能在店門前講古講十分鐘,講到要伴走員Cyndi趕著他到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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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三水街菜市場,阿和回憶起過去:「我也曾經在這裡住過十幾天!」原來以前每當菜市場打烊,攤商們總是會將攤位清洗得很乾淨,雖然空間不大,卻也足夠讓一名街友在那睡覺過夜,甚至是度過風雨。這樣小小的舉動,是專屬於老艋舺人的貼心和默契。

近年來在菜市場過夜的街友已經很少了,大都聚集在艋舺公園。走進龍山寺旁的艋舺公園,長椅上擺放各種食物與衣物,街友們在紙板鋪成的小區塊或坐或躺,一瞬間好像從台北跳進另一個世界。阿和稱這裡是「艋舺動物園」,表示公園裡自成的文化圈常常引起旁人的好奇駐足。

「你們看那椅子上一個紅袋子,就代表一個人。」如果阿和不說,平常人可能不會在眾多雜亂的物品中特別去注意這紅色袋子,這是市政府配給的睡袋,一人一個。到了固定時間,市政府就會派人來清掃放在紅袋子外的物品,但小小一個袋子,怎麼可能裝得完街友的所有家當呢?


經過公園的廊道,有許多阿和的朋友和他打招呼,他們似乎已經很習慣阿和這樣帶著一群遊客逛來逛去。一位街友直接走到阿和身旁聊起天來,此時阿和突然從口袋拿出手機說:「你們看,這支手機是我昨天剛跟他買的唷,3G的,兩百塊。」朋友沒有說手機是哪裡來的,也許就像街友在路邊擺的二手貨一樣,通常是「借來的」,但沒有人在乎這個問題,因為這就是他們生活的方式。

街頭生存法則:流浪有流浪的所在

說起吃,阿和有他自己一套心得,如果口袋只剩十塊錢了,那就到梧州街或廣州街來,買一碗十元白飯,再跟老闆娘討一些滷汁淋在上頭,便能夠填飽肚子。或是到人安基金會登記吃飯,偶爾需要幫忙出公差,阿和說:「你做我呷,我做你呷,不做免呷。」就算是街友,也不能白白拿別人的東西。

以前阿和非常愛喝酒,有句俚語是「孝子感動天」,阿和笑著說他自己是「孝酒感動天」,愛喝酒到一種連上天都會感動的程度,也因此知道哪裡有酒可以喝是件非常重要的事。例如過年的時候,艋舺有名的「刈包吉」會封路四天,辦桌請街友們吃飯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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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和說:「流浪要知道流浪的所在。」待在街頭上久了,就會慢慢了解哪裡有東西可吃、何處可睡,就連人心的善惡,也漸漸可以分辨。

走過以前的「蝴蝶蘭大旅社」,阿和憶起過去沒有錢可以花用的時候,就會到旅店來找老闆娘,用他的「唬人」功力跟老闆娘要錢,說要搭車去高雄找工作,其實都拿去喝酒了,但老闆娘每次都願意相信阿和,總會提醒他:「阿和你不能拿去喝酒啊!」阿和回憶起這段往事,他說:「從沒有看過這麼慈悲的人。」

就算生不逢時,也要和和氣氣過生活

跟著阿和的腳步逛完一圈艋舺,最後回到芒草心協會所在的三水樓,裡頭就像是一個家庭,遊客們圍坐在阿和的身邊,聽他做導覽最後的分享。當我們問阿和帶了這幾個月的導覽有怎樣的感觸時,阿和突然不像先前那樣滔滔不絕,反而思索了一陣子才開口:「其實,在艋舺這麼久,都會有一種感慨,就是我們生不逢時。」

年輕的時候聽別人說艋舺工作機會多,才會離開家鄉北上打拼,結果卻碰到艋舺的沒落,工作被外勞取代,身體又受了傷,慢慢地阿和就被這個社會留下來了。不只是阿和,艋舺有整整一個世代,都像他一樣被遠遠拋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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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也、命也、運也。」阿和淺淺說出這三個詞,道出他的無奈。他們曾經也很努力,只是這個世界變得太快,他們追不上。

但阿和對於現況並沒有太多的埋怨,就像他在導覽一開始介紹自己「和和氣氣」,這樣的和氣不只用在和他人相處上,更是他的流浪生活哲學。

阿和的樂觀態度,也許有部分來自他的信仰。萬華有一個專門幫助遊民朋友的活水泉教會,曾經有人問教會牧師需不需要捐款或物資,牧師回答:「我只需要你去街上,像對待一般人那樣對待街友就好。」萬華有非常多和阿和一樣的街友,正努力地用他們的方法生存下去,他們只是缺少好的機會,但仍然值得被社會寬容的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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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遊」讓觀光景點不再只是走馬看花,城市的每一個空間都充滿著人的故事,任何不起眼的角落都可能是阿和或其他街友的家。來走一趟吧!你會發現城市與人的另一種面貌。

(本文轉載自你知我知好學網部落格,歡迎加入FACEBOOK)






2013年9月5日 星期四

2013/9/5 「小姐,給我一塊錢買咖啡」

小姐,給我一塊錢買咖啡

摘錄自:講義雜誌電子報                      2013/9/4
文/吳柳蓓

臺灣城鎮的大街小巷隨處都能見到街友的身影,他們大部分衣衫破爛、蓬頭垢面,眼神如出一轍的茫然、空洞,像已把世界盡情看破。有些肢體殘障的街友,在捷運周邊、廟口、天橋、地下道、騎樓、公園,或坐或跪或趺或臥,向往來的行人叩首乞憐,就為討幾個銅板以求溫飽,那些畫面,我非常熟悉。

有幾年間,因工作緣故經常往來不同城鎮,因此與之擦身而過的機會多了許多。在不同城市、小鎮或國家,街友的破敗形象有如文明社會的毒瘤,難堪的是,再高尚文明富裕的國家,街友依然生生不息,他們是國家身上的虱子,家庭、親子之間的悲歌。每一次出門,疾行之間總不忘在他們膝前的容器投入零錢,聽著銅板摔落的聲音,我的心充滿喜悅。然而,也不是每一次都給,看多了社會詐騙新聞,總會多揣想他們是不是集團派來「擺攤」的?想完的當下,也就不知不覺經過了他們。

除了曾在火車站遇過幾個強勢要錢的街友外,在我的刻板印象中,他們大部分是保守、含蓄,甚至是卑微的。我分析自己每一次讀他們的眼光,總是帶著複雜的情緒(本來以為是憐憫或其他較正面的能量),後來發現其實不只。我接受的教育、生活的環境、價值信仰,對「街友」這個身分輕而易舉做了審判。在我遙遠的童年記憶中,曾聽長輩為了鼓勵晚輩認真念書,而激出一種非蓄意但非常傷人的恐嚇:不讀書?長大當乞丐好了。肢體殘障(不論先天或後天)?嘖嘖,只能當乞丐了。腦袋不靈光?沒第二出路,註定是乞丐命了。如果好手好腳加上有點小聰明卻十足難管教,那是做流氓的料。所以,生在知識較閉塞的從前臺灣鄉下,小兒的前途大致有三,依成績分流,老師、乞丐或流氓。如果要一生風調雨順,不落閒雜人婦的口實,農夫是很穩當的職業。

在美國生活之初,經常於街頭遇見精氣神的老外街友,他們的「主動」與「熱情」讓我大感吃驚。說實話,如此大搖大擺地向人要錢,讓我好不習慣。好一段時日之後,見怪不怪了,才有機會審視自己的心,才知道狹仄的是自己,從前隱藏在內心極深的複雜情緒裏,其實帶有一絲傲慢。中國人愛講因果報應,那些在街頭乞討的人上輩子肯定做了歹事,惱怒了老天爺要處罰他們,這個普世講法像累世的橡皮圈,緊緊套住我的身心靈和智商,可怕的傲慢於焉產生(按照邏輯,我這輩子乾乾淨淨坐在家裏讀書寫字,上輩子應該是印經書或造福鄉里的上流仕)。

傲慢藏得極深,尋常時候不會發現,若要發現也不難,仿照體驗「飢餓三十」的活動來充當「一日街友」,應該很快便會收拾從前的錯誤認知,重新審視「街友」這個角色,多出一層體貼,比如,也許時運不濟、朋友陷害、債務拖累,或是家中有人貧病交迫不得已如此。他們乞討的眼神中,可能透著一股卑微卻堅毅的信念「我只是一時有缺,有一天會振作,你且看著」也亦未可知。我於焉反省自己的恣意傲慢,同時想起少女時期棄學在街頭叫賣包子、豆漿的小落魄,十五、六歲的女孩開始知曉世事,臉皮薄得像饅頭皮,看見心儀的異性經過便羞憤欲死,連不熟的昔日女同學稍微指指點點或輕輕轉了一下眼皮,我便憎恨自己如此沒用。所以,「我不會一輩子當乞丐」,跟「我不會一輩子賣豆漿」很像,當被人「看衰小」的時候,內心自然而然會湧起一股「反衰小」意識,十年風水輪流轉,苦窯蹲久了總有一天會撥雲見日,而後更懂得謙卑與同理心。

一個周末早上,一如往常散步到腳程十五分鐘的Panera Bread吃早餐,那是美國標榜輕食的速食連鎖店,跟漢堡王、麥當勞等高熱量飲食有所區隔。每回上門必點地中海蛋白三明治,烤得香酥軟的麵包夾著蛋白、醃製番茄泥、燙菠菜和味道極濃郁的白起士,一入口,舌頭像待剁的砧板,食物在舌上切切剁剁蹦蹦跳跳好不快活,特別是「去蛋黃」這一招深得人心,少了膽固醇的問題,吃的人更多更勇敢。咖啡續杯,來店的客人攜著書籍、iPad或其他電子產品一坐就是一個上午,人來人往,說說笑笑,沒人干涉也頗能自制。從櫃檯取走餐點,走進特殊用餐區(方便客人約會討論要事所闢的空間)巡視周圍一眼,也許是太早,才四個人,兩名女學生討論功課,一名黑衣婦人一口三明治一口報紙,一名戴耳機的華裔年輕人認真地盯著筆記型電腦,以及早起的我。

挑了一個靠窗且有陽光灑淨的位子,好整以暇地啜一小口咖啡,耳邊冷不防響起一陣中氣十足的男聲,半分鐘之後,聲源出現在特殊用餐區。抬頭望去,一名約莫三十歲的年輕人,濃眉大眼,金髮微捲,衣鞋灰土,雙手交握,笑盈盈地對著兩名正在做功課的女學生說:「能不能給我一塊錢,一塊錢就夠,我想買杯咖啡,天氣很冷。」那男人聲音渾厚,表情真切,討錢的姿態也很陽光,絲毫不卑微。兩個女學生搖頭不給,他微笑走開,沒死纏爛打。男人走到黑衣婦旁說著同樣的話,婦人說她的早餐是刷卡買的,皮包半毛錢都沒有,很抱歉。男人不死心又重複一遍,婦人的臉僵成豬肝色,低頭吃早餐不理他。來了,我在心裏唉唉叫,給或不給都像在挑醜夫婿般進退維谷,不給,對方惱羞成怒打我怎麼辦?給,俗話說財不露白,萬一箭步搶了我的錢,喊破喉嚨也追不回?尚舉棋不定,男人已走至面前,誠懇地開口了:「小姐你好,請問,有一塊錢嗎?天氣好冷喔,我想買一杯咖啡。」說完,往窗外蕭瑟的景象瞅了一眼。當下,我真心覺得「人人生而平等,喝咖啡取暖是身為人應有的基本權利,如果有人因為天冷而喝不到一杯熱咖啡,可以告國家遺棄(這句話成立在「我覺得」之下)。」

我決定給他五美元(約新臺幣一百五十元),買塊麵包配著吃吧。伸手進背包摸錢時,一名穿制服的店員拿著紙咖啡杯進來,對他說,外面有位小姐請喝咖啡。撈錢的動作停止,男人隨店員走到外面櫃檯領咖啡。隱隱約約,還聽得見他的聲音,疑似講了一整團黏在一起我聽不懂的英文,然後聽見好心女士沈穩有教養的回應著不客氣。男人終於端著咖啡離去,在淡寒的冬陽下,飄著一縷慈悲的咖啡香。

在臺灣,如這名金髮老外年輕勇健的街友很少,尤其看上去是當捆工或水泥工的料,長得又不賴,有資格當麻豆或型男。似乎,這樣年輕有勁的街友完全不符合臺灣社會對街友的「期待」,因此,太年輕就「出道」不能算理所當然,容易遭人議論。美國的街友不受這些條件限制,在超市外,馬路分隔島,半自助餐廳等地方,都能見到他們的身影。好幾次在華人超市門口遇到墨裔媽媽抱著小孩跟路人要錢,一手抱小孩,一手拿著紙板,上頭寫著她失業了,沒錢買食物,只要五塊錢就能解決他們的問題。冷風裏抱著稚子的女人很難被拒絕,雖然給錢的人不算少,但若是有選擇,她或許不願如此。那樣的畫面聯想當下的自己,從他人處境看見自己擁有的以及可能失去的,假想冷風中抱子的女人是自己,會不會對人生境遇從此絕望,遑論東山再起。我們皆有可能變成一無所有的人,好友L在短短一個月內失去畢生打拚的兩幢房子,打回無殼蝸牛的原型,她說,人生隨時要有回到原點的準備。

我住的地方離舊金山不遠,街友最常守候在馬路分隔島中央,一旦紅燈,便高舉紙牌,沿車向駕駛人告知他們的需要。這類的街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帥有醜,有壯有瘦,很難揣測他們成為街友的原因。對此,K從未搖下車窗,他說有些街友看起來比他壯碩,背水泥還算大材小用了。他又說,有些老外酗酒,缺酒錢就討,不值得同情。K十五歲移居美國,骨子裏仍有臺灣人看待街友的角度,貧、病、弱才值得憐憫。相同狀況,多種反應,美國人有不同的想法,街友當中,體格壯碩是有的,酗酒也不無可能,一時找不到工作也大有人在,給與的當下只管當下,不追究背後原因,不帶任何質疑。

文化是一種集體思維堆砌下的結果,是人與人、人與事、事與事錯綜複雜、交互存在的模式,尤其反映出國家的質感和性格。臺灣街友活得保守認分,一旦落難,恐有一世街友的準備。老外不受限年紀、性別、健康,隨時可跳脫身分,因為隨時可跳脫,街友這角色顯得十分彈性,也就沒有所謂「無窮無盡的卑微以及仿若世襲的悲哀」。

在舊金山、西雅圖的碼頭邊,常有一批流浪的街友推著類似COSTCO購物車四處流連徘徊,所有家當都捆在車上,經過的人可清楚看見枕頭、被子、破得離奇,毫不保暖的大衣以及缺角破損的鍋碗瓢盆。他們四處為家,把家走動成一間流動的客廳,在他們心裏,是有家的,天涯海角、此巷彼弄皆是。或許是我們看待對方的角度狹隘成街頭遊民,難保我們不會是他們流浪生涯裏一顆不起眼的過眼沙石。這樣想的當下,誰是誰心中的街友?誰流浪了,而誰又束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