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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2月7日 星期五

2014/2/7 「陳文茜:不信希望喚不回」

陳文茜:不信希望喚不回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2/4
2014-01-22天下雜誌 540期 作者:蕭富元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207
圖片來源:陳文茜提供

政治惡鬥、經濟衰退令人絕望,但台灣的希望就在絕望裡。台灣社會力正在覺醒,愈來愈多人深入在地「蹲點」,用行動成就更好的未來。

精采重點:

一九八○年代以來,台灣從經濟繁榮到政治開放,所有人都環繞在政治的場域,以為它會把我們帶到一條日光大道,結果卻是帶到一個完全不可思議的黑色漩渦。許多人在政治漩渦裡一再淪陷,期待落空,從希望變成絕望。

但是我覺得,台灣的希望就在這個絕望當中。

因為對政治徹底絕望,我們不再依附、也不再相信政治人物可以改變,有能力的人開始走入民間。這是台灣翻轉的希望。

小人物 大英雄

比如說「台灣好基金會」,他們可以在台東池上做五年,建立一套系統,幫助村民做有機認證。整個池上的人,突然覺得自己種的有機作物,雖然辛苦,但努力通通都是有代價、有意義的,他們不再是孤單的。

然後蔣勳去那裡朗讀詩、林懷民去當駐村藝術家,這一去,就有了《稻禾》的演出。池上的人難以想像,這個小地方怎麼會變成全台灣的焦點。

還有一群年輕的企業家第二代、第三代,在圓山花博公園那邊弄了「集食行樂」文創平台,賠了一整年的錢。這些人以前投資餐廳,都很賺錢,於是他們把餐廳搬到花博公園開分店,人潮愈來愈多,他們希望用餐廳賺的錢養文創市集,讓台灣可以有文創平台。

再轉一個角落,你可以看到紀錄片《看見台灣》最後的原聲合唱團,馬彼得校長在信義鄉部落,讓這群人生完全不知道怎麼辦的布農族小朋友,在音樂上找回自信。

你也很難想像,有個公務員(齊柏林)退休金不要了,發神經像瘋子一樣去拍《看見台灣》。

片子拍完,我和他吵架,問他為什麼一定要進戲院系統,進入商業體系會失敗。我擔心票房不成功,結果他的票房非常非常好。他進帳五千萬,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捐五百萬給電影基金會

你還會看到一群人,只因為愛狗,就拍了《十二夜》。還有紙風車劇團的李永豐,錢沒有,但夢想有,他走完三一九鄉鎮,以前看紙風車的小孩都長大了,現在的小孩又沒看過,所以他再來第二輪。

這樣一個一個的種子開始由「點」變成「線」,慢慢會擴張成為「面」。我們都歷經那個可怕的黑漩渦,政治把所有人都弄絕望了以後,我們發現再也沒有人會把注意力放在政治。

我,要改變這個時代

非常多的力量,從過去掠奪台灣資源的政治圈釋放出來。每個角落都有人開始做起蹲點的工作,民間小人物可以做出巨大的改變,這是希望的開始。

我從小就知道我可以做大事情,我從來不是政治人物,只是一個政治的過客。

我要改變這個時代,過去我相信只有政治可以結構性地改變社會,但我一步步看到,政治不能提供給台灣任何一個答案,我就離開了。我去做《文茜世界週報》,因為我覺得社會欠缺國際觀,這是我有能力可以做的事情。

我「蹲點」在媒體,節目開播到現在,沒有一個禮拜不入收視率排行榜。我很堅持,明知道沒有好收視率的新聞也做,結果還是會在榜裡面。

不要覺得這個時代環境有多壞,那是因為你放棄了自己,所以你看出去的都是黑色跟灰色的。也不能說這個時代好到不行,但就是不要懷疑自己。

社會在覺醒,我們都在尋求「我」的力量。「我」能做什麼事情,我是其中的一個「我」,每個人都去做自己能力範圍可及的事。

台灣社會對土地的愛,不是民族主義,是很像親情的愛,根深蒂固在我們每一個人的DNA裡,大家都想為台灣做些事情。

像周杰倫、五月天阿信,只要跟他們說去跟年輕人講講話,他們立刻說好,一毛錢不收。像雲門四十週年,林懷民可以到世界任何地方表演,他卻選擇到池上一個稻田的角落,因為他的DNA裡面,就是有對土地的愛。

我們在黨外時期講過一句話,「不信公義喚不回」。現在,我不相信這個社會的希望喚不回。

我不信希望喚不回。(蕭富元、程晏鈴整理)




2014年2月1日 星期六

2014/2/1 「蔡明亮:在台灣,什麼都可以發生」

蔡明亮:在台灣,什麼都可以發生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1/28
2014-01-22天下雜誌 540期 作者:採訪整理/馬岳琳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201
 圖片來源:黃明堂

台灣文化底蘊那麼強,大家為什麼要自我迷失?有歷史累積,到處是生活情趣,這裡是最好的地方,只要你懂得欣賞珍惜。

台灣社會有一個特色,就是「什麼都可以發生」。我在南藝大上課,有個博士班學生是老師,她家在彰化的百年老厝確定要被拆,怎麼溝通都沒用。

那個百年老厝是狀元家,蓋得很好。結果這個女生做了一件事,她自己拆,拆了收起來,一面牆、一面屋頂、一面瓦地拆解。

我問誰幫你拆?她說找不到人,結果一個清潔公司的老闆看不過去,就來幫她拆,而且還要跟黑社會對抗。

她真的把房子拆下來,花很多錢,還租一間廢工廠來存放,得一直出錢。班上同學說,應該要找大家幫忙,上網募款啊。

所以我說,台灣還是有那個文化底蘊,蘊藏在民間,在很多人的心裡,你一說它就會動。

台灣是一個很特別的承載體,我以前老說,台灣有一種文化底蘊。

站在電影界的角度,三十多年前,大家都以為那是一個電影很蓬勃的時代,後來在八○年代初,就突然崩盤掉。

這個商業體系的崩盤,我卻覺得是一個大好時機,它來的時間很妙,剛好是解嚴之後。因為解嚴,言論開始自由,有很多電影海盜版明目張膽地進來。同時期,台灣還成立了電影資料館、辦國際電影節,如果這個國家不自由的話,它是辦不成活動的。

杜拜也比不上台灣

其實很多國家辦不成電影節,因為它是一個衝撞。台灣也是從和政府吵架開始的,後來就不用吵架了,人民最大。

我覺得,台灣一直保有一種吸收外來文化的狀態,一直不停地要、想看好的東西。

我前陣子去杜拜參加影展。杜拜和台灣是強烈的對比,他們沒有細節,雖然有豪華購物中心、有水族館、溜冰場、水舞,都很漂亮,但是那裡除了消費,什麼都沒有。我還特別去逛傳統香料市場,很失望,比台北後車站都還不如。那裡沒有歷史累積,看不到生活情趣。這是台灣最好的地方。

不要對台灣失望。這一兩年,威尼斯影展選片的人,都選不到大陸的片,台灣還可以選到蔡明亮。大家為什麼要自我迷失?台灣文化底蘊那麼強,台灣可以拍《郊遊》那樣的電影,我如果沒出路,怎麼可以活二十年?

我從來不覺得台灣沒有希望,我有時候會很失望,但卻從來不絕望。《郊遊》在金馬影展放映時售票秒殺,有大部份是向來支持我的觀眾,可是也有很大部份是新的觀眾。映後座談時,我坐在前排放眼看去,二十多歲的觀眾居多,就感到特別開心。

他們是沒有包袱的一代,有最大包袱的反而是四、五十歲的人,嫌我的電影節奏這麼慢。電影的品味,其實跟學識、年齡是沒有關係的,反而老一輩的人,已經完全被好萊塢馴化了口味。

邀你到美術館看電影

以前拍完電影,總是心裡很著急,什麼時候上片、參加競賽、國際影展、排檔期,很有壓力。經歷了那麼多年,漸漸發現不需要這樣思考。

後來我開始想,讓電影走進美術館。二○○七年,北美館威尼斯雙年展的策展人林宏璋,邀請我做一個聯展作品。他覺得,我的電影很特別,好像是美術跟電影間的橋梁,出資請我拍了一部三分鐘短片《是夢》,做一個裝置藝術。之後,還被北美館買去典藏,應該是國內第一個被美術館典藏的電影導演作品。

緊接著二○○九年,羅浮宮又來找我,拍了一個後來被他們典藏的作品《臉》。我就想,能不能把美術館變成臨時的電影戲院?我如何把電影放到美術館?這在別的國家做不到,但我找一個地方來示範,那就是台灣。

所以今年,《郊遊》也將在台北教育大學的北師美術館舉辦專題展覽,邀請觀眾到美術館看電影。

我在我的崗位上,我就想拍這樣的電影,很誠心地做創作,想要把它放在適當的地方,讓大家看到。那種藝術品的概念,我稱之為「月亮」的概念。

月亮,它就是個月亮而已,但是每個人看月亮,有自己的月亮、自己的心境、自己的解讀。當你看東西不是這樣的時候,你就會什麼都資訊化、功能化,有錢賺我才要看、有生意我才要看。這樣就沒有欣賞了。




2014年1月30日 星期四

2014/1/30 「蔣勳:少年台灣 有改變的熱情」

蔣勳:少年台灣 有改變的熱情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1/28
2014-01-22天下雜誌 540期 作者:採訪/狄英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130
圖片來源:黃明堂
在這座島上,掠奪的事情一再上演。但面對一次次的挑戰,「少年台灣」的青春熱情,會創造一次又一次的奇蹟。

二○一三年的台灣,從菲律賓公務船射殺廣大興號台灣漁民事件到洪仲丘案,一路下來,好像沒有一件事是開心的。

但看似沮喪,其實陸續在歸位。

去年,我們都忽略了一件大事:台灣電影終於從新聞局轄下的「文宣」,移歸文化部掌管的「文化」。

去年底的金馬五十是文化部第一次辦金馬獎,五小時的頒獎典禮,我看得真的好感動。它有歷史的回顧,有很多反省,我最高興的是,最佳劇情片給了新加坡這樣一個平實誠懇、毫不煽情的電影《爸媽不在家》。

如果金馬獎不是從新聞局到文化部,李安大概不會做這次的評審團主席。如果他不是主席,不是立足在文化的角度,我要問:「這個電影會不會得獎?」

這麼多年,我作為一個電影及文化關心者,都沒有意識到電影真的不該歸屬在新聞局,沒有去努力爭取,我們知識份子應該反省。電影如果歸屬於新聞局,它就是文宣、政策文宣,它哪裡管文化?

文化部的成立是多麼重要,在建立對土地的文化信仰。

我跟龍部長說,你能不能好好把台灣建築弄一下?她說你別搞錯,建築在營建署,我又恍然夢醒。

台灣是塊年輕的土地

建築如果歸在營建署,它就是工程,哪管文化的層次?所以接下來,我們要不要爭取,建築也從營建署移到文化部,真正建立一個對的文化體制。

我忽然有個想法,過去我們是不是把台灣想得太進步了?

當初,根本就是一個急就章的落難政府,它必須應付很多危機,很快處理。我們一直沒想到,威權留下來的體制可以改革,我們現在才在動。一個新國家的規劃,恐怕現在才開始要真正上軌道去做。

這塊土地還是太年輕。它不是一塊安穩的老土地,也不那麼平穩。就像台灣的地理自然生態,菲律賓海板塊插在歐亞大陸板塊底下,兩邊互相擠壓,所以它一直翹起來增高,構成被河水切割所形成的太魯閣峽谷。

因為這樣的地理特質,台灣會永遠地震,就像蹺蹺板,永遠在崩毀、翹起,一直增高、一直崩毀。

我覺得,年輕就是因為土地本身具有一種騷動性、不安定性,所以構成它某種特殊的自然景觀,也可能構成它民族的某一種特質。

其實台灣在很多危機裡,有點像在刀尖上走。永遠有危機,可是它的美也在這裡。

它的危機本來就是地理給定的條件。可是人在這裡生存,必須挑戰這個部份,必然知道這自然會蘊生出很多大災難,而人度過災難的能力也相對很強。

台灣生態是在這個毀滅當中,這個毀滅會構成它驚人的美。那個美裡面有一種你說不出來的,年輕的力量。美其實是在很多對立衝突裡,要找到它的和諧。文化本來就是兩難,可愛的部份往往也就是它的致命傷。今天台灣文化綜合得這麼複雜,好像是衝突對立,其實裡面可以採取很多平衡。

今天講這塊土地,也有兩難。

當年的開墾,可能破壞一部份自然,卻也造就台灣的經濟奇蹟。過去,台灣每次碰到一個危機,必須當下處理,可是又會有新危機出來,一波接一波。但只要不放棄,就會有應付的能力。

雖然也會沮喪,但罵歸罵,罵完以後,還是有熱情。等到它不講話時,我覺得那是最恐怖的絕望。當我看到台灣亂糟糟的部份,並不擔心,因為我覺得它還是保有某一種年輕的力量,那就是看到這些亂象時,總是要講。

我愈來愈喜歡這個地方的民族性或文化個性,我稱呼它為「少年台灣」,也期待它的青春熱情,可以創造一次又一次的奇蹟。

多講一點「奉獻」的故事

台灣在十七世紀以後,是世界爭霸的一個地方,如果把它定位在清朝或日本,或任何一個政權,恐怕都有偏見。

台灣其實是當時一條大航海路線的一個點,根本不屬於任何地方。有人來這裡掠奪,有人來這裡奉獻,這就是台灣。我覺得,掠奪的故事不是不能講,可是多講一點奉獻者的故事,就會建立起它的希望。

這塊土地必須建立起文化的信念,超越政治、黨派、族群的魔咒。

電影《爸媽不在家》中,小男孩家樂因為打傷同學而受鞭刑。當他受鞭刑前,觀眾聽到旁白是所有新加坡公民要宣誓入籍的內容:我們是新加坡公民,誓願不分種族、言語、宗教,團結一致,建設公正平等的民主社會,並為實現國家之幸福、繁榮與進步,共同努力。

如果要入籍台灣,是不是也有那個東西?我知道入籍美國或任何國家都有一個公民宣誓,可是我們已經把公民宣誓當成一個教條。

這位二十九歲的新加坡導演陳哲藝,居然把公民宣誓重新唸一次,哇,我真是要掉眼淚,原來新加坡真的相信,公民宣誓是這麼榮耀、高貴的信仰。但片中這個小孩卻恰恰好反映族群上的歧視與污辱,他要為此受鞭刑,我真的覺得,這年輕導演太了不起。

他觸碰了菲傭的問題,這問題在台灣、香港,遠比新加坡早、也嚴重,可是我們沒有人碰。我相信整體華人世界有很多問題其實是一樣的,應該一起討論,將來不同體制的華人一起共同構想未來。

過去,台灣會不會有點只看到自己的問題了,所以焦慮、不安、煩躁。如果把視野打開,把問題變成不同體制裡,華人國家共同的問題,會有更多互動。前幾天,我去看了國光劇團學生的歌仔戲演出《大湧來拍岸——台灣子婿.馬偕》。神父馬偕來台灣宣教,傳播他的信仰。當他幫民眾拔牙、治好鄉親的肚子痛時,他會對病患說,「你要說,我誠心所有讚美主。」那就是他的信仰。

而我們就是要找回那個東西:你到底信仰什麼?這塊土地上,不管你信仰什麼,你必須把那個信仰標舉出來。不然,就變成惡鬥。

台灣的歷史沒有傳承,而美是一種和諧。你沒有對前面的尊重,你不會美。我們一直在拆前朝的東西,沒有延續,它的美根本建立不起來。

少一點謾罵 多一點行動

今天,那個掠奪的力量跟奉獻的力量可能都還存在。不管是國際掠奪、財團掠奪,還是有掠奪事件在發生。可是奉獻的力量,一點都沒有弱,就像歌仔戲裡的馬偕一樣。我們必須要在掠奪與奉獻裡,自己努力地往奉獻那邊多做一點。

我想,二○一四年應該從兩個部份著手:一是公部門的體制改革,另外是每個人去行動,用公民意識來監督公部門,把體制做好的調整。因為任何社會都不可能只靠公務員,就可以全部管好。

體制可以修法去改革。立法院如果沒有做到,我們就從小市民的公民意識著手。譬如,為洪仲丘案上凱達格蘭大道的,都是小民眾,這些民眾在問:這個體制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為什麼軍中老是有搞不懂的黑幕?大家希望搞清楚。我們是不是可以在每一個環節裡,先把立法健全起來?

台灣的希望,亟需要每個人建立公民意識——權利、義務雙向的公民意識。我們現在常常只講權利,不講義務,甚至讓民主被誤解為一種自私、個人的自私。這不叫公民意識。我覺得社會的焦慮也在這個部份。

台灣可不可以建立「盡義務的公民意識」。如果你真的愛這塊土地,你要知道,真的身體力行。撿起地上的紙屑,比你罵十句還有用。

就像台東池上現在很美,是因為公民意識真的起來了。梁正賢帶領農民展現公民意識,要求電力公司必須拆掉路燈,否則植物晚上因為光照不能休息,稻米品質就不會是最好,無法取得國際認證。

池上為了爭取歐盟買它的米,發揮公民意識。後來,電力公司真的拆掉路燈,才有那麼美的池上,才有金城武為主角的廣告片可以去拍攝。

公民意識美了,才有好的環境。只要感覺到對這塊土地的一花一草都有責任,去身體力行地去做。我真的很盼望,像《天下》這樣已經在台灣努力了這麼久、幾十年的刊物,可以再一次號召這塊年輕土地的熱情。(司徒嘉慧整理;李郁欣、陳歆怡逐字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