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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25日 星期四

2014/12/25 「別再以為年輕人都是小屁孩!」

別再以為年輕人都是小屁孩!

摘錄自:天下雜誌每日報電子報                        2014/12/23
2014/12/22
作者: Ms. Valentine/MMDays


天下雜誌每日報電子報 - 20141225


九合一選舉落幕了!台北市由政治素人柯文哲席捲85萬票,寫下歷史。這場選舉被稱為年輕人參與度最高、新媒體影響力史上最大,傳統媒體影響最小的選舉,也敲響青年力量在傳統政治場域,確實發揮影響力的樂章。

緊接著,12月中,剛成為亞洲首富的阿里巴巴董事局主席馬雲來台演講。雖然台下坐的滿是台灣最成功的企業家及政界人士,馬雲開宗明義: 創新是年輕人的事情,儘管有些老企業家可能幹得不錯,但總體來講,年輕人會幹得更好,「我曾經跟金庸先生探討過一件事情,常在他的小說裡面發現,年紀愈大的人武功愈高,我覺得這是違反規定的,我們應該把機會給年輕人! 」

這樣的氛圍,讓人想起不久前一場短短幾十分鐘的論壇,每每想起場景,不免感觸,不吐不快。

10月底某個周間下午,在台北的遠東飯店三樓,台灣知名媒體舉辦兩岸高峰會,現場操著大陸口音的聽眾不少,混雜著西裝筆挺,台灣的企業主管及學者。

那場論壇嘉賓是來自廈門的美圖網/美圖秀秀董事長蔡文勝,與台灣創業加速器App Works之初創投創辦人林之晨,主持人則是工研院董事長蔡清彥。

對談的賣點在於,一位是見證大陸互聯網崛起黃金十年的天使投資人蔡文勝,一位是台灣技術研發重鎮工研院領導人蔡清彥,另一位則是扮演台灣年輕創業世代的林之晨。

常常兩岸跑的蔡文勝,他先鏗鏘有力地指出台灣四大不足:

第一,台灣重視服務,輕視創新,台灣講究服務及管理的行業都做得特別好,例如餐飲、代工製造業,但是對於產品創新、品牌創新非常薄弱。

第二,台灣比較重視工業,輕視互聯網,在互聯網領域沒有任何大的突破。

第三,台灣重輩分,輕視人才。在台灣,一個年輕人出來,從科員做起,等到要做副總經理,已經過了二十幾年了,但是在互聯網時代,應該讓有能力的人出頭,而不是比誰資深。

第四,台灣重視規則,忽視效率。不管是之前投資遊戲公司,或是近來美圖公司要到台灣,申請許可之繁瑣,沒有半年辦不下來,蔡文勝批判這樣的效率都非常不利於創業生態的發展。

就在這段批評指教之後,不太確定主持人、工研院董事長蔡清彥出了什麼狀況,正要介紹林之晨出場時,在台上停頓近20秒鐘,一邊翻找手上四、五張提點的書面資料,現場一片靜默,空氣彷彿凝結…。

最後他才侷促地說出「厄…就是說,林之初先生是網路創業前十年,後來做投資,就是加速器,這個App的投資都是年輕人的事情,這個年輕人熱衷App創意、創業,是不是請林之初來談一下…」

整場論壇下來,蔡清彥仍不斷強調台灣最重要的優勢在於製造跟硬體,認為要加強軟體,就能繼續有科技業的黃金年代。等於仍然用硬體製造的思維,來思考軟體創新,恐怕還未察覺行動互聯網時代,馬雲所言,「羊毛出在狗身上,豬來買單」的商業模式轉變。

姑且不論林之晨及他App Works的成績,如此場景都太令台下聽眾驚訝。一向自詡帶動台灣下一波產業發展的工研院掌門人,就連講者的名字都說錯(2次),連生平介紹,也如此淺薄與不足,恐怕並未從去理解新一波創業生態,對比美圖秀秀董事長蔡文勝幾分鐘前批評的,「台灣太重視輩分,不重人才、忽視互聯網,太重繁文縟節,不重效率」,實在是極大極大的諷刺。

回頭看看工研院歷史,在1980年帶出聯電,1987年再孕育出台積電,曾走過輝煌時代,也讓台灣二十年來享受豐碩果實。然而,曾幾何時,工研院,恐怕已經不是帶領台灣產業最前瞻的火車頭,恐怕最終淪無足輕重的研究單位,又抑或守舊的政府附屬機關?

雖然這停頓的10幾秒鐘,可以解釋成一時間的口誤,抑或只是一次性的準備不足,但這也實在透露一位、曾經可以是產業開創者的工研院領導人,對互聯網時代革新落後,與年輕時代的創業活動距離遙遠。蔡清彥博士的表現,著實讓人為他捏了把冷汗!

或許,這些「大人們」要獲得年輕世代的尊重,應該走出學術高牆,隨意走進一家加速器,或是找幾個年輕人談談他們的生活與想法,別再把年輕人都當成小屁孩,放下那心中驕傲的獅子,真誠傾聽、學習、與放手,真心認定年輕人會青出於藍勝於藍。這是要立即要執行的功課,否則還是趁早告老還鄉吧!

(本文轉載自「MMDays – 網路, 資訊, 觀察, 生活」)





2014年7月2日 星期三

2014/7/2 「台灣社會,不只需要一個林飛帆」

台灣社會,不只需要一個林飛帆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7/1
2014-06-25天下雜誌 550期 作者:林倖妃、李雪莉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702
圖片來源:鍾士為
 五十四歲的和碩董事長童子賢,在太陽花學運時,幾度到現場觀察,送物資去支援。但他也說,靠靜坐對抗不了韓國三星。當他和今年二十六歲、太陽花學運學生領袖之一的林飛帆面對面,兩人都發現,彼此的距離並沒有想像中遠。

問:兩代面臨的困境和問題往往不同。請童先生回想,你在和飛帆同樣的二十六歲年紀,遭遇最大的困難是什麼?飛帆又如何看自己這一代的處境?

童子賢:我二十幾歲的時候,好像沒有什麼困難,那是一個物質比較貧乏的年代。回想起來,也是氛圍美好的年代。我從台北工專畢業,服完兵役就進入宏碁工作,看到多數學理工的人,好像懷著對宗教的信仰一樣,日夜奮鬥。

在那幾年,有很多理性的思考、感性的奮鬥,但沒有人求回報。好像有努力,環境就會對我們有正面回報。同一時間,台灣社會正在轉變,選舉更熱鬧,社會也有更多元的聲音,在工作環境中遇到任何挑戰都是機會。

包含第一次出國,在那年代出國不容易,就是不眠不休,還很感激,想說環境怎麼有機會讓我們遠渡重洋去看世界。當然,這是當時的社會氛圍。你要我回憶二十六歲有沒有困難,困難一定有,但我們沒有認為是障礙,而是機會與挑戰。

林飛帆:過去認為,白手起家是可行的,只要願意投入與努力,就可能有所改變。可是在我們這個時代不一樣,雖然很想努力,但無法跳脫身處的環境與框架。包括就學,還有學貸與租房、房貸等問題,年輕人卻只有二十二K。

某種程度上,有人或許認為我們這一代反抗能量驚人,其實來自於我們想要追求,但又追求不到,只好更進一步挑戰體制。

問:太陽花學運對兩人有任何衝擊嗎?有改變過去對年輕這一代的看法嗎?

反省 才能穩定進步

童子賢:事實上,學運這兩個字並不是我最關心的,我反而是關心學運上更大的傘,就是公民社會的現象。公民社會更加成熟與進步,是我樂於見到的,學運只是這幾年轉變中的一環。

我認為,這是台灣穩定進步的力量,終於有很大的反省聲音出來。我是好奇的人,一開始看平面媒體報導不太相信,於是騎著摩托車、直接走到現場,體會氣氛。我在現場被很多人認出來,也看到很多年輕人下了班跑去參加靜坐,有一些根本是我關係企業的人。

看到這現象,其實我很安慰。這個社會掌握主流權力的人,不論是行政院或部會,對民主的認識不夠,以為我做了決定,你就要聽我的。可是公民的力量卻開始集結,勇敢說我不同意。這對我影響太大,甚至對下一代的影響也很大。

我覺得,台灣慢慢步向成熟公民社會,有更多人,像飛帆,願意出來號召大家,即使踩在危險的懸崖邊緣,也要把聲音表達出來。我認為是好的,這個社會不再只是top down(由上而下),還可以bottom up(從下而上)。尤其,當這樣的行動是由年輕世代主導的時候,就像是早上八、九點的太陽,充滿希望。

林飛帆:我到目前為止,還沒辦法釐清學運對我的衝擊。坦白說,我沒有真正離開當下的氛圍與情境,一直持續到現在。

為什麼這一波的運動,能產生那麼龐大的能量,不但充滿希望,甚至帶著嘉年華式的氣氛,跟以往行動很不一樣。我認為,是年輕人長時間不滿的累積,到頂點之後,突然找到宣洩出口,而且是透過看得見、摸得著,具體可行的方式,而不是過去和掌權者隔空喊價的互動模式。

這讓我們忽然之間,握有談判的籌碼,真正抓到機會。

這個世代的籌碼在哪裡?

我覺得,這個運動打到一個既有政治格局的重要關鍵。我們以前太多運動沒有打到核心,再怎麼抗爭和施壓,當權者絲毫感受不到壓力,沒有促成實際改變,抗爭者也感覺不到真正的機會,沒有辦法對體制或制度產生衝擊。

然而,當我們衝進立法院,發現外面的人有多想把國會議場守住,這時的心情就像你原本在賭博,從一個身無分文、混到賭場的小孩,突然得到一張籌碼,你要如何喊價,讓這個籌碼有價值,甚至讓籌碼有辦法獲利。

我覺得,學運前後最大的轉變是,過去大家對參與社會運動與抗爭,對表達意見意興闌珊;突然,有一群人拿到籌碼,可以跟大家說趕快來用這個籌碼。

會有這樣的轉變,我的解釋是,我們這個世代從沒有掌握一絲一毫的籌碼。我們處在的環境是,想要籌碼與牌,但都要不到。或許如童先生所說,透過個人意願和努力,有可能對自己的生命做出改變。但我們這個世代可能鬱悶太久,都沒有辦法拿到籌碼。

問:童先生曾經說,年輕人要反省,躲起來不和大陸競爭,將來如何和國際競爭?依你們的觀察,年輕人的競爭力在哪裡?

童子賢:以一個人的身體做比喻,即使有強壯的肌肉與身體,如果荷爾蒙不足,或沒有堅強的意志力,就像一個社會內部的政治制度、經濟制度,或是所得分配不健全,反而可能萎靡。

除了檢討這個人身體健全不健全,當然也不能忽略外在的生存機會。這就像一個人住在森林,四周圍有豺狼虎豹,他是否可以到外面採集野果或糧食,養活一家子,以及這個人的精神與身體有沒有平衡健全,兩者都是必須的。

我要提醒的是,外面有很多豺狼虎豹,有很多有利和不利於你的變化,這些都是年輕人必須面對的挑戰。

我認為整個台灣,從學運世代到重視經濟成長的世代,都需要反省。我曾說過,你沒有辦法用靜坐來對抗韓國三星企業或美國蘋果電腦,這是很簡單的事實。卻有人很悲憤地說,童子賢你不可以把這個問題推給林飛帆這個世代,我對這樣的批評完全接受。

但台灣本就是一個島國,資源不足,不太可能用鎖國達到國家安全、經濟發展自我滿足。

現在面對的,是外面有一個巨人強力影響你,但你自己的荷爾蒙分泌還不健全,所以常感覺頭暈暈的,走起路來步履蹣跚,這就是我說的要先健全制度。健全內部教育制度和社會發展、所得分配種種,才可以活得很有自信,活得非常平衡。

如何面對門外的豺狼虎豹?

林飛帆:很多人會說,我們是島國心態、故步自封,但我們也不是這樣,不管對世界各國或者中國,台灣沒有辦法完全自外於整個國際貿易體系。如童先生說,我們必須跟世界各國競爭。

我覺得,有一個很重要的反省,過去談跟世界各國競爭,或者我們為了要跟各國或經濟體互動,我們到底犧牲哪些東西?或我們即將犧牲哪些?在新自由主義和發展主義的主流思惟下,我們並沒有反省。

這才是為什麼,我們現在會對服貿提出論述,對自由貿易提出反省。

如果接下來要談如何面對競爭,有些事必須先解決。童先生的比喻很好,我們要面對外來的豺狼虎豹,現在連一個強健的身體都沒有,卻要先割一塊肉,這樣的做法並不是長久的存活之計。而是要面對你的身體出了哪些問題,先把這些傷治療好,再來仔細思考要如何跟外面的豺狼虎豹對抗。

問:兩位都是從社會面去剖析,但年輕世代的競爭力又在哪裡?

林飛帆:我在這波運動裡面,看到年輕人在嘗試做的事情,或許是一個思考的方向。

非常多年輕人開始回歸在地農村,從很小的事情開始做起。包括,他們可能是回到農村裡面去幫忙產銷,幫老農賣不出去的東西做產品上的改善、建立通路。

我們過往的思考方向是,如何累積大量資本,在國際上跟他人競爭,不會放太多心力在這些手工業和小農。現在年輕人開始回到農村經營,那些東西未來會不會成為台灣新的特色,成為在國際上競爭的條件,這我不知道,我也沒有答案。

問:飛帆有沒有想過,未來的第一份工作是什麼?

林飛帆:我的本科就念政治,出國念書當然是一個選項,但坦白說,從大學時期到現在在做的事情,我都當成工作在做。我們也在運動後成立組織,這可能是我未來要投入十年、二十年的工作。

如果要說有薪水的工作,我也在想,未來有沒有可能從事所謂的政治改革工作。在某種程度上,我把它當成是我的志業,但透過社會運動等方式,變成一份可以養活大家、可以溫飽的工作。

問:童先生怎麼看呢?你有沒有什麼要跟飛帆分享的?

童子賢:如果我的子女是扮演飛帆這樣走出去的角色,我會給予很大的掌聲。

我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曾經領導七十個人的部門,可是他已經領導五十萬人上街了。所以我認為,新的生命會在不同的角落滋長,你給他場域、給他雨水滋潤,他就會不斷冒出來。

也許十年以後的飛帆,他扮演另外一個角色,我相信他一樣可以扮演得很好。

但台灣社會,不會只需要一個林懷民、或一個嚴長壽,台灣社會也不是只需要一個林飛帆。

我希望,台灣的環境能夠有更多的場域,大的舞台、小的舞台,讓更多肯活躍起來的頭腦,不管是金頭腦、銀頭腦,都能夠得到更多的發揮空間。這樣台灣人才才會不斷冒出來。(林倖妃、鄧凱元、陳寧整理)



2014年4月9日 星期三

2014/4/9 「黃哲斌:憤怒的街頭 跨世代的新功課」

黃哲斌:憤怒的街頭 跨世代的新功課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4/8
2014-04-02天下雜誌 544期 作者:黃哲斌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409
圖片來源:黃明堂
許多人驚訝於攻佔立法院、強攀行政院的激昂場景,台灣的大學生不是耽溺於小確幸嗎?這些憤怒的年輕身影,究竟從何而來?若想理解這股世代之怒,就必須以年輕人的眼光來看台灣。

對台灣而言,三月十八日到二十四日,是無比沉重的一星期。

許多人驚訝於電視螢幕裡的畫面,驚訝於攻佔立法院、強攀行政院的激昂場景,台灣的大學生不是耽溺於小確幸嗎?這些憤怒的年輕身影,究竟從何而來?

四個面向 理解這一代

再則,服貿協議如此複雜,橫跨經濟、貿易、法律、兩岸政治的艱澀議題,為何能點燃成千上萬學生的強烈情緒,讓他們寧可放下學業與家庭,長期靜坐抗爭?

若想理解這股世代之怒,就必須以這一輩年輕人的眼光,重新觀看我們身處的台灣。

一、這一代大學生剛上小學、開始理解世事之初,大約是二○○○年政黨輪替前後。換言之,他們的成長過程中,正好目睹扁馬兩位四任總統任期內,台灣政治在「民主」的外皮下,潰爛腐壞的慢動作歷程。

三十年前,「黨外」影射未來的希望,「政黨輪替」、「二次輪替」曾振奮我們這一代。隨著民進黨的國民黨化,隨著扁馬高空摔爛,年輕世代沒有政治偶像,沒有政黨包袱,也沒有投射實踐的希望,他們必須自己創造希望。

二、約略同一時期,台灣的產業停滯、就業困難、薪資倒退,唯一明顯成長的幾乎只剩房市。社會貧富差距擴大,稅負不公平,健保等社會安全體系臨近懸崖,他們面對台灣戰後首見「富爸爸、窮兒子」的世道。社會分配缺乏公義,他們未來卻必須背負龐大國債與公部門支出,迎接他們的,幾乎是讓人窒息的無路感。

三、社會議題接二連三爆發,台灣看似政治解嚴,但無論中央或地方,保守集團壟斷資源與利益的力道,未曾鬆解,甚至加劇。這些衝突四處流散遇合,土地,環境,勞工,農業,住居,移民,弱勢人權,歷史保存,自然生態,還有以核四為首的能源議題。執政者往往站在既得利益的一方,忽視多數民意,或是扭曲壓制民意。

四、在此同時,我看見年輕世代的行動力,他們是與網路世界共同成長的一代,他們在BBS、臉書等平台匯聚訊息,磨劍練兵;他們一次又一次在各種社會議題裡,試著凝聚人氣、設定議題;他們練習分散式的組織運作,遠距協調,開放協作。

青年的今日之怒與明日之憂

多數主流媒體對公共議題的輕忽,讓他們摸索出「在社運中傳播理念、在傳播中推展社運」的雙軌模式。近十年來,大學生關注參與公共事務的比例與深度,遠高於他們的父執輩。

我們眼前的憤怒大學生,是在政治敗壞、經濟窒悶、社會傾斜的環境下成長,他們看多了醜陋的謊言,無力的碎念,以及懦弱的犬儒。他們憤怒,他們勇於投入,但大人說他們「沒禮貌」,要他們「回學校好好讀書」。當他們回到學校,看到的是總統、立委、縣長、媒體繼續惡搞。

而服貿議題,正好觸動這群年輕人的今日之怒,與明日煩憂:重大政策草率混亂、公部門傲慢缺乏溝通、獨厚財團忽視弱勢產業、經濟益加依賴中國、政黨制衡失能、行政權專斷獨大、黨意凌駕民意。上述政治、經濟與社會議題堆疊捲動,讓這群八年級生發出集體怒吼,也挑動台灣社會對當前政局的不耐與不信任感。

這些台清成交政的一流國立大學生,他們看見自己未來的結構限制,看見台灣社會的深沉危機,於是不再甘於受體制束縛,寧可採取激烈抗爭手段,凸顯當下瀕臨失控的治理危機。

三月十八日到二十四日,是無比沉重的一星期,也是台灣重新健診、重新出發的契機。這群大學生有如白血球,讓社會全體發高燒,也讓我們檢視自己的病灶。

這道巨大的世代鴻溝,亦能是彌合社會斷層的橋梁。但願當狂熱退散,台灣能有更加勇壯清朗的未來。(作者為資深媒體人)




2014年3月28日 星期五

2014/3/28 「陳文茜:太多幸福,或太少幸福?」

陳文茜:太多幸福,或太少幸福?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3/25
2014-03-19天下雜誌 543期 作者:陳文茜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328
圖片來源:陳文茜提供
 並非每一個國家都像我們的政府,作為如此之少,如此消極,如此不負責任地把年輕世代的人生,扔向一場孤獨的長征。

小說往往在黑暗中誕生,人生呢?人生不能在幸福中誕生嗎?如若幸福中誕生,是否意謂著過了某個歲月,人生就得交出幸福?

近日我撰寫的一篇文章「這個國家,太對不起年輕人」,引發不同議論;其中一個與我想敘述的觀點毫無關聯的是:「現代的年輕人成長過程太幸福,以致長大後太晚熟。」即使大環境的確給了他們苦頭吃,但此類語法只會加重他們的依賴與藉口,最終讓年輕人更為沈淪。

所謂:國家可以對不起年輕人,但年輕人不可以對不起自己。

這幾年我已習得一門功課,每當自己身陷「無必要」之風暴時,我選擇的不是辯白,而是遠離。遠離太零亂的語法,太尖銳的聲音。畢竟我已看盡這個世界各種類型的財富、鬥爭、事業、地位……,尖叫聲愈高,理智和靈魂愈少;說詞愈多,人性和真誠愈少。我的功課是讓自己沈澱,然後深思。

我不可能反駁這種觀點。我們的年輕世代的確誕生於最繁榮的泡沫年代,等他們成長時,繁榮的門卻諷刺地關上了。於是全球的經濟大衰退造就了一大批「失落的一代」,甚且「憤怒的一代」;他們的生命得倒著活! 從甜裡生,從苦裡爬。這對任何人性都不簡單。

青春陷入流沙

儘管「憤怒的一代」是全球現象,但並非每一個國家都像我們的政府,作為如此之少,如此消極,如此不負責任地把年輕世代的人生扔向一場孤獨的長征。

二十多歲打工壯遊,志不滅;讀一個碩士等待機會,希望不滅;踏入職場,薪資低從基層做起,告訴自己王永慶當年處境比自己還糟。

一年又一年,二十五、三 十……快三十五了,人生的努力並沒有積累成任何階梯;青春在流沙中,掙扎、躍起、跌落、吶喊,最終還是消失了。這是一場一點也不幸福的長征。他們可能在雪梨打工壯遊,在新加坡做最基層的工作,世界留下許多他們的足印,他們卻未必擁有世界。

我看著千子長大。千子出生的時候爸爸是名窮畫家,等她成長至五歲左右,台灣崛起的泡沫經濟使繪畫終於成為富人的投資收藏品;她的家境改善了,不算富裕,但已在台北擁有數間公寓。十八歲左右她決定當廚師,考入最時尚的餐飲學校,每天拿刀切練個昏頭昏腦;阿基師、吳寶春都是他們學校請來的「專業講師」。兩個小學沒畢業的榜樣,一胖一瘦,一高一矮。

吳寶春在課堂上除了教麵包,還教成長故事。小學時哥哥要他抓鳥,他一閃失,鳥跑了;哥哥一巴掌打過來,「你的晚餐飛了!」十一歲墊著凳子學麵包,快二十歲時不小心聽到老闆告訴老闆娘:「這個人很忠誠,像狗,不用賞他太多年終獎金!」吳寶春含淚繼續搓麵團,鹹鹹的淚水滴下,流在麵團裡,來不及擦拭,已被乾硬的麵粉吞噬。世間連淚水,都沒有他的位置。

上完吳寶春課那一天,千子走出學校,陽光絢爛,想想自己,太幸福了,也相信自己終究要步向幸福;「終究是幸福」,她一點也不懷疑自己。

尋夢 從端盤子做起?

千子是個哈日派,餐飲學校畢業後,至東京上語言課,想進東京餐飲學校。在台灣她聽過許多名人演講,告訴她也許諾她,她們的世代是最幸福的世代,搜尋引擎幫助她們輕易地探觸世界,找到自己要的。她閱讀相當多的米其林評論談到法國盛宴已如何淪落,沒有創新,日本才是混合法國創意及和食最好的王國。

她從日文字母學起,日幣當時特別高,她極少外食,家裡仍得每個月寄給她約七萬台幣才能供應宿舍、學費等支出。在東京待了三年,千子開始一家一家尋找實習機會,多數列入米其林的餐廳廚師不願給她廚房實習機會,但可以當「服務員」,看中她的中文能力,因為陸客愈來愈多。

千子熬了兩年,終於等到了廚房實習機會;然後不到一年,金融海嘯來了,日本是全球民間持有雷曼兄弟債券最多的國家,她的老闆是其中之一。老闆關掉了幾家分店,裁減大半員工,千子是其中之一。老闆請員工走路時,鞠躬流淚:「抱歉,照顧不了大家!」那一夜,千子的日本餐飲夢徹底結束。

走在東京銀杏樹下,九月,金黃色的葉子,即使夜裡也透著光,銀杏結了果砸下,剛好敲中千子的頭,千子抬頭自問:「是幸運之神」,正敲響她的腦袋,和她永久永久道別嗎?

東京街頭,到處是傍徨的人潮,店面空蕩的景象。她想起吳寶春抓鳥的故事,順手抓了一把空氣,放到自己嘴裡;她決定回台北,在故鄉重新出發。

千子二○○九年回台後,發現台灣到處充斥了餐飲學校的畢業生,供大於求,飯店大餐廳沒有太多好的工作機會;畢竟她在日本進廚房經驗不到一年,太短了。同學們家境有點底子的,就自己開家咖哩飯或咖啡小酒館,當起小老闆。她先加入台北永康街一家文藝青年常逛的小店,至少日本的實習經驗,讓她懂得各地門道的清酒。

二○一○年台北房價開始飛漲,房東通知他們房租將漲至每月十八萬,二○一一年又再漲至二十萬。

戀愛的心已老

千子每天中午開門,晚上一點打烊,每日精疲力竭關門時,刷一聲,她就告訴自己:「我是幸福的一代!」她從未抱怨工時,她知道那幾年父母如何節衣縮食資助她的日本夢。她擁有的已太多!這是感性。但現實帳本上房租漲,酒、咖啡、甜品、飯食價格等都不能漲。那麼多家鄰近的咖啡小酒館,沒人敢漲價,小酒館利潤愈來愈薄。

二○一三年千子二十八歲了,偶爾有店裡的客人和她搭訕,有些常客會邀她下班後到山上看夜景,她和一名頭髮長長的男子去了一回;那一夜陽明山晚風特別大,吹得她幾乎聽不到對方的聲音。她太久沒有開放自己的愛情信箱了,她已遺忘「輸入密碼」,生活的艱難一方面讓她想不顧一切地奔向愛情,不管對方是誰;但卻又開啟不了。

她漸漸習慣那「壞掉的生活」,若無其事的依賴每天十三小時的工作;千子不想當啃老族,她不喜歡周遭某些虛榮或憤世的孩子。但那一夜,她莫名地覺得自己的心隱隱作痛,她意識自己的心開始萌芽一個空洞。

星辰之下她又想起「吳寶春」,然後喊「我太幸福了!」她不斷告訴自己。

直到過了好幾天,某夜千子實在撐不下去,才如崩潰的人兒找到我:「文茜阿姨,我是不是透支了太多幸福?」接著尖叫。

「我的寂寞是錯的嗎?」「我一直等待天使,但我覺得所有的努力都被摧毀!我被惡魔踐踏了。」「為什麼是我?為什麼不等我日本廚房工作學成了後,經濟才垮?」

千子哭喊時,我選擇沉默與陪伴;然後告訴她,「妳只是需要戀愛了!」「妳很努力,但這個世界並非讓所有努力的人,都會公平得到出頭機會。」

在數十萬個青年背影中,我看過毫不愧疚也不努力的年輕人,我帶過工作散漫卻口氣誇耀的年輕人,我也見過只會抱怨父母覺得自己擁有任何好生活都是理所當然的年輕人。但仍有許多年輕世代,如千子,他或她沒有犯任何錯;他們非常努力,但生是逢了時,長卻不逢時。

殘忍地說,他們不是活在最好的網路世代,而是半個世紀以來全球最競爭、也最不公平的時代。他們沒有我年輕時候的機會,不論時代,或者政府的能力。所謂當代資本結構文明真相是:大者恆大,小者更小;除非曠世奇才,才能扭轉命運。

我們的成人世界,至少該給願意努力勤奮的年輕人一條路走。放眼回顧過去十多年,不論教育的眼光、數位產業的政策、乃至眾人皆憤怒的房價政策。

我還是要說,「這個國家,太對不起年輕人。」(作者為知名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