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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5月2日 星期五

2014/5/2 「【最新上線】辛翠玲:我們是朝著更好或更糟的未來?──拉美民主的殷鑑」

【最新上線】辛翠玲:我們是朝著更好或更糟的未來?──拉美民主的殷鑑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4/29
2014/04/28
作者: 辛翠玲.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502


今年三月學生攻佔立院,掀起社會第一波巨浪以來,至今,各式大小政爭輪番上陣。雖說,紛爭幾已成台灣的政治常態,然而可見的未來,政治紛爭的強度,或將有增無減。

無論你是否支持學運、贊成服貿、反核與否、同意修改公投法否;無論你的政黨傾向、國家認同、左右意識型態取向為何;無論你如何認知民主、解讀公民不服從;無論是你是哪一個年齡世代,處在社會的哪一個位置...,逐漸的,我們被推移到需要無私的、拉開時間軸距、適度抽離自我,以全面的視角,反觀、自省的時刻。在社會翻騰、政治激盪、經濟路線左支右絀之間,這個比服貿、核四或公投議題更迫切、更需要深思與自觀的問題是:

如今的一切,帶著我們走向何方?

我們,做為一個集體,正在做什麼?

集體的我們,是朝著更好的,或更糟的未來前進?

紛擾之間,共識,幾乎不可得。過度的自我貶抑、悲觀或盲目的信心、膨脹的自我肯定,也只能給出一廂情願的答案。而囿於情緒與立場,絕對的客觀自省,也非易事。偏而,也就是在時代的轉折處擺盪的社會,最需要冷靜與無私的自省。

於此,能做的是,盡可能放下激情與偏見;從各種角度、各種焦距,尋找多樣的觀察點與參照點,透過不斷的對照、反思,慎思明辯,以善自警惕。

首要該提問的是:我們需警戒的未來,是什麼?與台灣同屬第三波民主的拉美經驗,可茲為鑑。

美國外交事務雙月刊近期專文,以委內瑞拉、玻利維亞、厄瓜多等國過去十餘年來的經驗,稱之為人民革命式民主。以群眾運動與選舉為爭權管道的當代拉美人民革命式民主,不同於冷戰時期,以軍事政變為手段的拉美政權革命。歸納其不同於自由民主者,有五大特點。要義如下:

1、領導地位的建立方式:

當代拉美民主,乃由政治活躍者,透過不停歇的政治運動與頻繁的選舉,一方面動員並訓練其支持群眾,另一方面鞏固自身領導地位,同時亦藉此挑戰並取代各種既有勢力,挾累積民意勝選,以取得政權。在群眾運動的能量累積過程中,領導者建立如宗教領袖般的地位;而支持與反對者之間,被以諸如善與惡、道德與否等,對立的身份標籤化的身份劃分區別。

2、民主的理念訴求與運用:

爭取並落實民主,是拉美的人民革命式民主,所高舉的共同訴求。號召者持自由民主代議制無用論,主張民主深化,並以此為所有行動正當性的基礎;認為民主的深化有賴於新型態的參與式、直接民主。為達成此理想,需以草根民眾、弱勢民眾的意志直接展現,取代自由民主的代議機制。唯在其主張中,對於民意的直接參與如何落實,並無確切的程序說明。

3、國家的推翻與重建:

人民革命式民主,認為必得推翻與重建,方得以建立真正的民主。修改憲法或政治機制乃必要之舉。為達成新制度的全面建立,當權之後,以憲法之名,將權力集中於總統或行政部門手中,以建構其理想社會與政治雛形。原有的監督制衡的民主設計、獨立批評、反對意見等,雖仍形式存在,但在各種持續的政治動員、選舉與公投中,被培訓成功的主流民意所反制。

4、經濟重分配:

人民革命式民主,認為經濟分配長期不均的問題,唯有透過國家主導的重分配,方得以消滅貧窮與不平等現象。故主張將國家主要資源,投入規模龐大的社會計畫。極端者,更進一步要求被視為既得利益的產業與企業,自電信至零售業不等,參與社會財富重分配,以此為名,干預其經營。唯重分配過程,亦無透明的、平等的機制,與政治領袖有直接關係者,常是重分配過程中最大的獲利者。

5、自喻為希望堡壘的對外政策:

在國際政治與對外關係的處理上,人民革命式民主常視自己為國際的希望所繫。其自我認知常與外界對其之認知大相逕庭。自我評價認為,其於國內所為,不論政治、社會、經濟,乃為受全球化、資本主義、霸權主義迫害的世人,展現一個真正的理想示範,也為世人保留一塊希望的淨土。而從拉美的角度與立場看去,邪惡與威脅的來源,則是集所有壓迫之源頭的美國。

人民革命式民主有無建樹呢?外交事務月刊此文持平論之,不否定其確實給予社會邊緣者、窮者、長期被歧視的拉美國家原住民族一個不同於以往的機會結構。然而,故事的另一面是,逆市場的經濟資源配置、市場信心崩盤的高通膨,與近乎瓦解的工業生產基礎,使得這些國家如同壓力鍋般;隨著社會的分裂,以群眾運動起家的政治,最後被無止盡的群眾運動所操控,街頭無寧日。位於華府的研究機構Cato Institute剛完成的一份國家評估中,列出全世界最悲慘的22個國家,居首者,即為兼具所有拉美式人民革命民主特質的國家,委內瑞拉。

我們或許可說,外交事務月刊此文,帶著美式自由民主的偏見;也或許Cato Institute的評比指標選取,是第一世界觀點,並不公允。然而客觀的事實是,幾個拉美人民革命式民主的代表性國家,確實在政治泥淖中打轉,最後取得的不是其念茲在茲的真正解放與民主,而是整體的束縛與侷限。

拉美式的人民革命式民主,其學術名詞,也就是台灣耳熟能詳的民粹主義(populism)民粹」這個譯名,在中文裡已被賦予過多的負面意涵;以民粹論民主,社會至少有一半的人是排斥與反感的;或許,台灣,也不會走上拉美民主之路。然而,當他山之石與我們之間,亦可以找到諸多驚人的雷同時,我們終究得放下內心裡的不情願,情緒上的排斥,讓我們冷靜的,藉他人經驗,自觀,自省。

當然,聰明的你,或許也已讀出,做為作者的我,並非沒有立場。我自己就沒有辦法做到全然的冷靜,雖然我已極力避免讓自己走向偏見。我可能是錯的,不過,又有誰真能扮演上帝的角色,以先知的權威告訴我們,未來會更好否?我們唯有謙卑,多方參照,深自警惕,勿蹈覆轍。

Photo credit: Fabian Bromann (CC BY 2.0)



2014年4月9日 星期三

2014/4/9 「朱雲漢:台灣離民主崩壞還有多遠?」

朱雲漢:台灣離民主崩壞還有多遠?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4/8
2014-04-02天下雜誌 544 作者:朱雲漢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409
圖片來源:黃明堂
沒有多少人在乎國會殿堂被踐踏,也幾乎沒有人質問,為何少數抗議學生,可以強制阻撓由一千六百多萬合格選民選出的立法委員正常行使憲法職權。

要讓一個新生民主體制落地生根,需要經歷相當漫長的學習與反覆實踐過程,但要讓其崩壞,卻易如怪手拆屋。如果民主大廈的根基本來就不牢固,就有可能在眾人尚未驚覺的情況下,被社會中少數但激進的群體一推而倒。

台灣民主的禮崩樂壞並非始於今日。今日的「佔領立法院」與「攻佔行政院」僅僅是昔日「霸佔主席台」的升級版,也可能僅僅是日後「佔領總統府」的暖身活動。我們的民主此刻身受重傷已很難痊癒,令人擔心台灣距離泰國式民主大崩壞僅幾步之遙。

在任何正常的民主國家,無論是執法者或是社會主流民意,都不會認可或允許任何人以政治抗爭為名,非法侵入國會。在台灣卻是反對黨立委為非法侵入的學生徹夜站崗,部份媒體與教授全力聲援,公權力在民粹壓力下不敢執法。

居然沒有多少人在乎國會被踐踏,也幾乎沒有人質問,為何少數抗議學生可以用強制力,阻撓由一千六百多萬合格選民選出的立法委員正常行使憲法職權。聲援「佔領立法院」的人士,對於學生的抗爭目標與手段之間嚴重背離比例原則的事實,也避而不談。這些現象清楚說明,台灣社會普遍欠缺正常民主國家的基本價值觀。

代議民主也許跟不上網路社會的快速步調,但還沒有任何一個西方國家敢輕易放棄這個歷經百年的成熟體制。

今日「佔領立法院」就是試圖中斷這個體制,形同侵犯全體公民的參政權。如果反對服貿協議的一方,並不在乎這個體制被破壞,只能說台灣代議民主的合法性根基已經動搖,隨時都可能被更具爆發力的政治爭議沖毀。

民主遊戲規則原本就很難在國家或族群認同嚴重分裂的社會中平順運行,因為所有最尖銳的衝突都涉及難以妥協、揪動人心的議題。

從地緣政治經濟的角度來看,中國崛起所帶動的東亞與全球秩序重組,還正方興未艾。這種百年罕見的歷史變局,必然讓許多人心理上難以適應。當客觀形勢與主觀願望的落差愈來愈大,集體焦慮與挫折感必然升高。因此,所有涉及兩岸關係調整的法案,都可能引爆巨大的衝突能量。

但無可諱言,兩岸服貿協議僅僅是台灣要面對的冰山之一角而已。台灣的民主能否禁得起未來更大的政策爭議所引發的政治土石流,真的難以樂觀。在此關鍵時刻,只想提醒捲入學生抗爭的各方人士一句話: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政客」不仁以百姓為芻狗。(作者為中研院院士)





2014/4/9 「黃丞儀:公民運動創造的憲法時刻」

黃丞儀:公民運動創造的憲法時刻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4/8
2014-04-02天下雜誌 544 作者:黃丞儀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409
圖片來源:劉國泰
這場運動不僅僅是在抗議服貿審議程序的草率,而是誠實展現台灣人最深沉的憂慮,和對目前兩岸談判、締約模式的嚴重不信任。藍綠政黨都必須正視這項挑戰,修憲的需求迫在眉睫。

自從三月十八日晚上,反對服貿協議的學生和公民團體佔領立法院以來,很多公共評論都認為,台灣面臨了嚴重的「憲政危機」。但是,到底「佔領立法院」運動所創造的狀態算不算是「憲政危機」?

公民不服從,其實是民主社會所容許的狀態,不見得每一次公民不服從都是「憲政危機」。立法院議事草率恣意,可以透過立法程序來彌補。總統的角色混亂,源自憲法定位不清,相關條文未能修改前,某種程度上算是台灣獨有的「憲政常態」。那麼,到底現在是什麼情形?

這是一個憲法時刻(constitutional moment)。

「佔領立法院」運動可以迅速地號召出成千上萬的公民自主走上街頭,聲援立法院場內的學生和公民團體。除了因為大多數民眾憎惡國民黨立委以嚴重程序瑕疵的方式通過服貿協議外,許多公民其實更擔憂服貿協議將引發的種種衝擊。講得更直接一點,是對於目前兩岸談判、締約模式有著嚴重的不信任感。

但是,我們不禁想問:為什麼會產生這麼嚴重的信任危機?病灶可能在於目前憲法增修條文和「兩岸人民關係條例」所提供的兩岸交往架構,已經不足以讓我們的民主制度在面對中國時,還能夠有效地運作下去。

憲法增修條文第九條對於兩岸事務只有極為簡略的規定,「自由地區與大陸地區間人民權利義務關係及其他事務之處理,得以法律為特別之規定。」就這樣,沒了

然而,和一九九一年通過增修條文時相比,目前兩岸交往極為密切,根本不可能阻絕。而民主開放的台灣,面對的是一黨專政的中國,彼此經濟規模差異甚大,這當中有太多複雜的議題需要謹慎小心,以免未來付出龐大的代價。

但是,憲法只有空白授權,由國會自己制定法律去規範。而國會又通過「兩岸人民關係條例」,大量授權行政部門自己決定。行政部門再用許多行政命令來處理兩岸事務,這一大批行政命令的制定過程相當不透明,公共參與的程度也極低。談判過程以外交或國家安全的名義不予公開,談判完了卻要全民買單。

這種過程縱然符合現行法律、符合現行憲法,但與國民主權原則有所衝突,使得憲法正當性產生動搖。

雖然政府一再宣稱目前沒有觸及敏感的政治談判,但是所有的經濟問題都和政治密不可分。更何況,按照目前執政黨的計劃,政治談判終究要抬到桌面上。以現在的憲法架構,實在難以肆應未來龐大的挑戰。

更何況,大家都知道真正主導兩岸政策的是總統,而總統的權力在我國憲法底下是極度不受約制。除非人民能夠像這次一樣站出來抵抗。但能有幾次這種規模的公民運動?

兩岸談判要透明、審慎、確保台灣權益

對於許多聲援「佔領立法院」行動的公民而言,他們可能一點都不「恐中」,甚至希望台灣和中國有更良性的互動。但是,他們擔心目前憲法所提供的兩岸交往架構,太容易成為權力濫用的溫床。

如果我們可以跳出這些法案爭議,這次「佔領立法院」行動帶出來的深層意涵就是:台灣人民想要有一個更清楚透明、更審慎周延、更能有效確保台灣權益的兩岸交往架構。

而這套架構必須確保「目前民主制度仍可有效運作下去」。因此,立憲主義是重要的:權力分立需要更進一步的廓清,對中談判的架構必須超越「國會保留」而進入到「憲法保留」的層次,國會授權或監督方式也必須更緊密周延,行政權的談判前置作業必須提升公共參與,廣納意見。

這場運動不僅僅是在抗議服貿審議程序的草率,而是誠實地把台灣人最深沉的憂慮及渴望展現出來,藍綠政黨都必須正視這項挑戰,修憲的需求迫在眉睫。

這場公民運動正在創造一個憲法時刻,一股向上盤升的「憲政創造力量」,或許可以讓這場運動獲得更高的歷史意義。

這是不分藍綠,都應該全力以赴的時代使命,切莫讓這憲法時刻稍縱即逝。(作者為中研院法律學研究所助研究員)




2014/4/9 「黃哲斌:憤怒的街頭 跨世代的新功課」

黃哲斌:憤怒的街頭 跨世代的新功課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4/8
2014-04-02天下雜誌 544 作者:黃哲斌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409
圖片來源:黃明堂
許多人驚訝於攻佔立法院、強攀行政院的激昂場景,台灣的大學生不是耽溺於小確幸嗎?這些憤怒的年輕身影,究竟從何而來?若想理解這股世代之怒,就必須以年輕人的眼光來看台灣。

對台灣而言,三月十八日到二十四日,是無比沉重的一星期。

許多人驚訝於電視螢幕裡的畫面,驚訝於攻佔立法院、強攀行政院的激昂場景,台灣的大學生不是耽溺於小確幸嗎?這些憤怒的年輕身影,究竟從何而來?

四個面向 理解這一代

再則,服貿協議如此複雜,橫跨經濟、貿易、法律、兩岸政治的艱澀議題,為何能點燃成千上萬學生的強烈情緒,讓他們寧可放下學業與家庭,長期靜坐抗爭?

若想理解這股世代之怒,就必須以這一輩年輕人的眼光,重新觀看我們身處的台灣。

一、這一代大學生剛上小學、開始理解世事之初,大約是二○○○年政黨輪替前後。換言之,他們的成長過程中,正好目睹扁馬兩位四任總統任期內,台灣政治在「民主」的外皮下,潰爛腐壞的慢動作歷程。

三十年前,「黨外」影射未來的希望,「政黨輪替」、「二次輪替」曾振奮我們這一代。隨著民進黨的國民黨化,隨著扁馬高空摔爛,年輕世代沒有政治偶像,沒有政黨包袱,也沒有投射實踐的希望,他們必須自己創造希望。

二、約略同一時期,台灣的產業停滯、就業困難、薪資倒退,唯一明顯成長的幾乎只剩房市。社會貧富差距擴大,稅負不公平,健保等社會安全體系臨近懸崖,他們面對台灣戰後首見「富爸爸、窮兒子」的世道。社會分配缺乏公義,他們未來卻必須背負龐大國債與公部門支出,迎接他們的,幾乎是讓人窒息的無路感。

三、社會議題接二連三爆發,台灣看似政治解嚴,但無論中央或地方,保守集團壟斷資源與利益的力道,未曾鬆解,甚至加劇。這些衝突四處流散遇合,土地,環境,勞工,農業,住居,移民,弱勢人權,歷史保存,自然生態,還有以核四為首的能源議題。執政者往往站在既得利益的一方,忽視多數民意,或是扭曲壓制民意。

四、在此同時,我看見年輕世代的行動力,他們是與網路世界共同成長的一代,他們在BBS、臉書等平台匯聚訊息,磨劍練兵;他們一次又一次在各種社會議題裡,試著凝聚人氣、設定議題;他們練習分散式的組織運作,遠距協調,開放協作。

青年的今日之怒與明日之憂

多數主流媒體對公共議題的輕忽,讓他們摸索出「在社運中傳播理念、在傳播中推展社運」的雙軌模式。近十年來,大學生關注參與公共事務的比例與深度,遠高於他們的父執輩。

我們眼前的憤怒大學生,是在政治敗壞、經濟窒悶、社會傾斜的環境下成長,他們看多了醜陋的謊言,無力的碎念,以及懦弱的犬儒。他們憤怒,他們勇於投入,但大人說他們「沒禮貌」,要他們「回學校好好讀書」。當他們回到學校,看到的是總統、立委、縣長、媒體繼續惡搞。

而服貿議題,正好觸動這群年輕人的今日之怒,與明日煩憂:重大政策草率混亂、公部門傲慢缺乏溝通、獨厚財團忽視弱勢產業、經濟益加依賴中國、政黨制衡失能、行政權專斷獨大、黨意凌駕民意。上述政治、經濟與社會議題堆疊捲動,讓這群八年級生發出集體怒吼,也挑動台灣社會對當前政局的不耐與不信任感。

這些台清成交政的一流國立大學生,他們看見自己未來的結構限制,看見台灣社會的深沉危機,於是不再甘於受體制束縛,寧可採取激烈抗爭手段,凸顯當下瀕臨失控的治理危機。

三月十八日到二十四日,是無比沉重的一星期,也是台灣重新健診、重新出發的契機。這群大學生有如白血球,讓社會全體發高燒,也讓我們檢視自己的病灶。

這道巨大的世代鴻溝,亦能是彌合社會斷層的橋梁。但願當狂熱退散,台灣能有更加勇壯清朗的未來。(作者為資深媒體人)




2014/4/9 「南方朔:問對問題 才會找對答案」

南方朔:問對問題 才會找對答案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4/8
2014-04-02天下雜誌 544 作者:南方朔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409
圖片來源:劉國泰
「美國的國會如果也被佔領」是個問得很差的爛問題,充分自暴了鎮壓心態。問錯問題,不但無益於社會進步,只會讓問題更惡化。

問問題的方式非常重要,它經常暴露出問的人自己的心態與偏見。問錯了問題,不但無益於社會的進步,只會讓問題更加惡化。

最近,台灣的太陽花學運,學生陸續佔領了立法院和行政院。於是,台灣許多的大官說,這是嚴重的違法,如果是美國國會山莊被佔領,必然也不會容忍,更別說國務院被佔領了。

但人們都知道,美國政黨政治良好,民主政治的運作很上軌道。美國絕不可能有某一黨獨大,就一意孤行這種事。

由於政府與國會有是非、不亂為,因此美國當然也動不動就有各種社會運動,但美國絕未發生過佔領國會議場或國務院之類的事情。主要的原因,乃是政府和國會已經用它們的表現,取得了人民的信賴。

因此,我們真正該問的,不是「如果美國國會也被佔領,也不會容忍」這個問題,而應該問:「美國人也天天有群眾運動,為什麼美國人不會以國會作為示威對象?為什麼美國人不會去佔領國會?」

怎麼問問題,太重要了。用前一種方式問,充分自暴了自己的鎮壓心態。如果美國國會議場被佔領,美國當然也會派出軍警全力鎮壓清場。

但這種情況在美國從未發生過。因此這樣問,當然是不曾發生過的假問題。真正該問的是後一種問題:美國人為何不去佔領國會議場或國務院?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當我們用後一種方式發問,我們就會知道,如果一個國家的機構有自尊、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人民對那個機構就會有信賴,當然就不會去佔領抗議。

這表示出,台灣的大學生會去佔領立法院和行政院,大概不是學生有問題,反而是立法院和行政院自己出了問題。

如果我們能這樣問問題,進而讓立法院和行政院努力改革,當這些機構能恢復早已失去的公信力和尊敬,此後當然不會有人要去佔領了。

用美國的例子證明了一個真理:官署的公信力是自己造成的。要人民不去佔領,它就必須自己形成人們不會去佔領的地位!如果立法權不彰、行政權罔顧民意,就是派再多鎮暴警察,大概也阻止不了將來的被佔領。

只要研究過思想問題的都知道,無論個人或群體,進步的真正動力,就是面對問題。

問對問題和問錯問題,就會造成方向上的差之千里。人類普遍都有一種劣根性,都會根據自己的眼前利益,只問自己可以得到利益的問題,而不會問真正的問題。「美國的國會如果也被佔領」就是個問得很差的爛問題。(作者為作家、詩人及評論家)



2014年4月2日 星期三

2014/4/2 「瞿欣怡:不要害怕,外面的人會守護我們──318學生佔領議場側記」

瞿欣怡:不要害怕,外面的人會守護我們──318學生佔領議場側記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4/1
2014/03/20
作者: 瞿欣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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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402 - 1



三月十九日深夜,立法院外,人潮越來越多,流言也越來越多。聽說議場內斷電了,我們想像學生是否深陷黑暗?有人絕望地問:「學生怎麼辦?」「烙人來啊,只要我們人夠多,警察就會怕,政府就會怕!」

焦慮不是辦法,繞著立法院走了兩三圈,我終於翻牆進入立法院。跨越尖刺的鐵牆翻入立院停車場後,在擁擠的人潮中,高舉記者證,才能爬上一層樓高的長梯,爬過高高的窗戶,爬過堆得像山的椅子,才終於進到議場。

現場平靜得超乎想像。學生們搶下失序國會,建立一個民主碉堡。電還有,空調也還吹著,快午夜了,學生們或坐或躺。指揮部把現場管理得井然有序。主席台後方是指揮部,左右兩側的議室台,最右端是服務處,管理各項雜事,包括手機充電;接著是醫療站,桌上放滿整齊的藥物,十幾個穿著白袍的醫師隨時提供諮詢。左邊則是藝術系的學生在畫畫。

終於進入議場,我試著用時間標示,記錄他們議場裡的一夜。

12:00—2:00

抗議現場,流言紛亂。最新的一則是「斷電危機」。晚上議場內的燈曾經半數熄滅。學生指揮發言:「每個人手邊一定要準備好照明工具,停電時就地坐下,千萬不要驚慌。」指揮也預告了12:15會開放上廁所,10鐘後關門,來不及回來的只能等到12:50

指揮話還沒完,二樓傳來騷動,警察有動作了。守門的學生迅速集結在八個門口,指揮清點各門口守衛學生人數,點到門號的,守門員就舉手,人數不夠馬上補齊。議場前的學生們也都坐定位警戒。上廁所時間取消。

警戒一陣子後,沒動靜啊,原來只是警察交接班。指揮只好站出來呼籲:「各位同學,警察交接班很正常,我知道大家很緊張,放輕鬆,千萬不要驚慌。」既然沒有進一步攻堅,大家終於可以放風上廁所。被椅子擋住的門開了小縫,沒有爭先恐後,學生們彷彿早就習慣忍耐。

議場內無事。清潔小隊拿著垃圾袋整理環境,還做分類。我旁邊趴著一個男孩,很認真讀英文報告,原來是社會系的大學生,靦腆笑說:「要交報告,還是要把書念完。」他在議場內實踐的,不就是社會系教導的種種理論嗎?

學生領袖再度發言:「只要是在議場裡的,都是夥伴,不管是學生、公民,或者媒體。我們要爭取的是整個社會的認同,我們一定不可以對特定媒體有敵意,不可以不禮貌。各位媒體朋友,如果我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請你們包涵。」說到最後幾句,發言學生哽咽了。

又過了一陣子,學生領袖發言:「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外面的人已經超過兩萬人,大家不用害怕,他們會保護我們的。」

2:00—3:00

放風時間和南藝大兼程趕來的學生們到走廊吹風,正好碰到警察輪班。有人跟警察說:「辛苦了。」我開玩笑說:「警察心裡應該OS:『你們這群小屁孩趕快回家,我就不用辛苦了。』」

「我們不能回家,一回家,國家就完了!」南藝大學生說。學生們都笑了,我卻覺得心好酸。這群學生從小品學兼優,考上好大學,對知識充滿渴望,對未來充滿期待。我們的國家為什麼逼得他們以街頭為家?

「國家好像把我們當成次等公民。」

「不,國家把你們當敵人。」我說。

為什麼國家如此仇恨這群青年?難道就因為他們純真敢言,揭穿國家的謊言?為什麼媒體要抹黑他們?為什麼該反省的是學生,而不是政府?

回到議場,聽到兩個好消息,最新物資來了,有人送麻辣鴨血來囉~!終於不用吃冷麵包了,學生大聲歡呼。第二個好消息,繼攻佔土耳其媒體後,包圍立法院行動登上香港蘋果日報頭條了!學生更是大力歡呼!

但是隨之而來的壞消息,為場內帶來緊張氣氛,據說飆車族可能會混入議場,學生領袖不斷強調:「注意你身邊有沒有陌生人。千萬不要理會任何挑釁,有衝突時請找糾察隊處理。我們一定一定要克制我們的情緒。」

繼續攻堅練習,從一號門到八號門重新清點守門人。守門的學生輪流站在椅子上監看外面的情勢,休息的人就躺在門邊不敢走遠。為了怕有人帶武器進來攻擊,從此刻起,進入議場的背包都要檢查,學生們很有禮貌地一邊說:「抱歉,抱歉。」醫師也上場呼籲攻堅時受傷的處理原則:「萬一攻堅時受傷而無法移動,旁邊的人千萬不要扛他,我們會到你身邊。」

緊張的氣氛瀰漫,吾爾開希來了,現場受到很大的鼓勵。「六四天安門事件」已經二十五年,這群大學生們可能都還沒出生。他們未曾經歷六四,未曾經歷當時香港、台灣的大遊行;未曾聽張雨生親口唱「沒有煙抽的日子」,以及崔建的「一無所有」;但是他們擁有的智慧與勇氣,毫不遜於當年霸佔天安門的中國學生們。

台灣從日治時期開始的人民抗爭史,也深深影響他們。負責物資的同學是解嚴元年出生,她說:「我一直以為民主是理所當然的,但是當我知道鄭南榕事件後,我開始反省,原來民主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台灣人民抗暴史,從日治時期就未曾間斷,我們骨子裡的叛逆,一直都在,哪怕經歷白色恐怖,都無法殺死台灣人的強悍。這群青年學生毫不懼怕威權,勇敢、純真而理性地追求自由民主。他們參加公聽會、閱讀大量資料,了解服貿背後的陷阱,在政府失職時,跳出來大喊:「退回服貿,重啟談判」,國際學運抗爭史上第一次有學生佔領國會。馬英九以為掌握國民黨、行政院與立法院,就可以為所欲為,但人民的力量遠比他想像還要巨大。他忘了總統應該為人民服務,而非掌控人民。也許他從不讀台灣史,不知道台灣人的強悍是有傳統的。

吾爾開希發言後,換陳為廷上場,他耍寶:「外面開演唱會,不如我們自己也來開一個!」他帶著大家一起唱滅火器的「晚安台灣」。五百個學生一起唱著:「黑暗他總會過去,太陽一出來仍舊會是好天氣,你有一個美麗的名字。天公伯總會保庇,太陽一出來仍然會是好天氣,願你平安,台灣;願你順遂,台灣。」緊繃一整晚,終於可以笑一下了。

3:00--4:00 

空調已經關閉兩小時了吧,空氣越來越稀薄。守門學生不能睡,聊起法文的小喉音,蹲在椅子上發出奇怪的聲音。倒地而睡的學生越來越多。王丹終於進到議場,在角落靜靜地與學生說話。

空氣好稀薄,心臟隱隱作痛,頭好昏卻睡不著。恍惚中聽到外面廣場傳來歡呼聲,知道有人在外面守著,就覺得安心。一直想著學生說的:「外面有兩萬個人保護我們,不要害怕!」

涼風吹進來,聽說外面下雨了?說好會來的人,還會依約前來守護嗎?佔領立法院兩天一夜了,到最後會怎麼收場呢?此刻的議場很平靜,但是過了今晚呢?學生們對台灣展現了絕對的愛與勇敢,他們會得到同等的回報嗎?

5:30 

場內無事,決定離開。離去前看到一列列警察在走廊上,我緊張地問守門學生:「不會有事吧?」學生安慰我:「不會的,只是交班而已。而且外面有這麼多人守著,他們如果包圍我們,就會被外面的人包圍。你不用害怕。」我不是害怕,我是為你們擔憂啊。

下定決心走出議場,寒風寒雨。沿著青島西路轉到中山南路,又走到濟南路,昨天晚上的兩萬人走了許多。但仍有很多人堅定地坐在立法院外圍,守護學生。

雨停了。遠遠聽見外場指揮大聲地說:「雨停了。我們又撐過一個晚上,接下來也一定可以的!」

是的,現在只是抗爭的起點。有那麼堅強勇敢的學生們,一定可以撐過去。而我們這些把世界搞壞的大人,要站出來,成為他們的後盾,守護他們。這是我們愧欠的。

回家的路上,我崩潰大哭,一直想著學生說的:「不要害怕,外面有兩萬個人保護我們。」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402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