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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16日 星期三

2014/4/16 「王金平——錢與權 成就藍綠共主」

王金平——錢與權 成就藍綠共主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4/15
2014-04-16天下雜誌 545 作者:林倖妃、鄧凱元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416
圖片來源:劉國泰
王金平與馬英九,彷彿是站在人情與法治的兩個極端。去年九月以來,馬王數度交鋒,政局震盪不安。王金平以綿密的利益結構和關係網絡,打造舉足輕重的影響力。這是否也意味著:台灣的政治現實,依舊是人情高過於法治?

他的每次出手都很精準。

四月六日,立法院長王金平在藍綠兩黨將近三十位立委的簇擁下,發表六六四字的聲明後,步入已經遭學生佔領二十天的議場。

學生旋即決議在四月十日「出關播種」,結束台灣在一九八七年解嚴後,規模最大、時間最長的太陽花學運。

深知其中奧祕的人都感受到,這齣連演二十四天的大戲,神似美國電視劇《紙牌屋》(House of Cards)。劇中以白宮和國會內鬥為主要場景,充滿黑箱操作、幕後交換和錢權交易。

對照台灣的政治現實,台版的《紙牌屋》也正在上演。

從內政委員會召委張慶忠三十秒通過服貿,學生衝進議場、發動學運,總統馬英九要求王金平動用國會警察權,王金平回應這是治安問題;國民黨團貫徹黨主席馬英九的意志,導致朝野協商六度破裂,甚至傳出王金平一度動怒,「你們是要把責任推給我就是了。」

黑箱操作、權力鬥爭,有政治嗅覺的人都聞得出,在這場搶救國會戲碼背後,是繼去年九月爆發馬王政爭後,再度開展的腥風血雨。

朝野立委、反對黨、參與學運學生和群眾,乃至於媒體,全都成為配角,在劇情脈絡下,各自站上舞台。

服貿爭議 關鍵在馬王

「服貿爭議無法解決,除了台灣充斥恐中、反馬情緒之外,背後關鍵就是馬王鬥爭,」對國際情勢和兩岸有深刻觀察的前國安會秘書長蘇起,直指核心是馬王無法合作共同面對。

蘇起用太極的陽與陰,形容馬王。馬英九重理念、講法治;王金平講人脈、重協商,猶如陽、陰兩極。大部份政治人物多少兼具兩者,但這兩人是處於理想和現實的兩個極端。

「陰陽若能調和,才能成就太極,」蘇起語重心長,陰陽合,對國家就是福。但馬王之間,卻始終存在無法消弭的鴻溝。

「在馬英九眼中,王金平是最大的利益團體,他要打破共犯結構,」一位政治觀察者直言,圍繞在王金平身邊的,除了人情,就是利益,不免讓他成為利益團體的代表。「大部份的人都說不出王金平的理念是什麼,」蘇起形容。

回顧王金平從三十四歲參選立委,縱橫國會近四十年,始終是選舉常勝軍。從一九九九年晉升立法院長,掌權長達十五年,盱衡當今政壇,稱他為台灣最具影響力的政治人物並不為過。

尤其在王金平主導下,一九九九年建立朝野協商制度後,他更是集權、錢於一身。「送到朝野協商的議案,院長掌握最後裁決權,」一位國會助理觀察。

走入立法院,沿著走道的紅地毯,拾階步上二樓,院長室隔壁的宴客廳內,足以容納二十人的圓形宴客餐桌,就是朝野協商的主戰場。

在王金平的右側,坐的是民進黨總召柯建銘以及書記長等人,左側除了政府首長官員,就是國民黨團立委。沿著牆邊的椅子和沙發上則坐滿國會助理。

門邊往往站滿守候的部會首長和官員,等著隨時進入說明。

不論是預算或是法案,王金平是最終裁決者,集大權於一身。審查預算時,「幾乎是每三秒過一個案子,」一位經常參與的助理說,所有刪減預算案,王金平都會用慣用的台語,「好啦、好啦,讓伊過啦,」提案立委沒及時出聲就過關。

雖然態度上對行政部門護航居多,但對受矚目的法案或是爭議案件,他會給予朝野雙方充分辯論空間。

一位民進黨立法委員表示,大家都說政治協商是黑箱作業、利益交換,但政治協商是讓小黨有機會爭取法案,如果動用表決,就是大黨贏者全拿,王金平的好處就是不論大小黨,都可以on the table(上桌),」他指出。

檯面上藍綠人馬交鋒廝殺,檯面下的利益也在流動。「他在政壇累積四十年的人情,何時還?就是在重大事件發生時,」一位王金平的親信幕僚坦言。所謂的重大事件,不外乎國家政策或是預算審查。

立法院的「萬應公」

而有能力在關鍵時刻發揮影響力的,當然是財團和企業主。他面對的通常是六大工商團體,「六大工商團體會彙整產業需求,就沒有圖利特定企業的問題,」幕僚解釋。

事實上,王金平能成為藍綠都服氣的「共主」,靠的不僅是對議事的純熟,還有他對人情世故的練達。

所謂人情,表現在選舉,他將所有立委當作選民服務,跑遍全台助選並調度資源。除了藍委多數曾受過他的挹注,同時他也接受綠委的請託協助。

二○一二年,當時馬英九總統一手扶植、最有可能取代王金平的國民黨大黨鞭林益世參選立委時,王金平不僅鼎力相助,還掏腰包做民調,提醒他要注意首投族的投票傾向。

王金平在立法院能搏得「萬應公」,絕不是浪得虛名。「選舉時幫忙找人脈和錢脈,院長義不容辭,」認識王金平超過四十年的友人說。

但不用還嗎?「當然是有來、有去,」他說,只是何時還,盡在不言中。

透過在企業財團和政黨派系之間的穿梭調度,為王金平架起綿密的利益結構和關係網絡。

今年已經七十三歲的王金平,或許是他的世代中,少數仍留在政壇上的傳統政治人物。

利益交換 累積人脈


從台大社會系退休的社會學家葉啟政在他的口述自傳中,對台灣民主的觀察有段深刻的描述:「台灣從西方學來、透過選舉所呈現的民主分權制度,只是一個獲得正當權力的形式;權力的獲得和運作過程,卻依舊是依循中華傳統的形式法則──講究人情與關係。」

他認為,在台灣這樣的政治文化環境下,能擁有權力的人,基本上是最懂得民主政治體制之現實運作的人,也是向現實的行事理路靠攏的「政客」。從王金平捲入柯建銘關說案看來,直到今天,台灣的人情主義仍是佔了贏面,超越法治。

王金平深諳政治,除了是妥協的藝術之外,要在立法院複雜的生態中求生,甚至發揮龍頭的功能,絕不是光靠職務或職權就足夠。除了在藍綠間彼此考量中,找出共識,更重要的是「非正式的影響力」,也就是人情或人際關係,而這些全都靠有無或無形的「資源」,利益交換累積而來。

從王金平的從政之路,或許可以看出他向現實靠攏的端倪。

台灣師範大學數學系畢業的王金平,從事教職短短一年,即回到高雄路竹跟著家族從商。一九七五年,因為當時高雄縣白派掌門人林淵源大力提攜,讓他以超過十九萬票之姿,一舉拿下第二高票,當選立法委員。

倚恃派系起家,王金平在立法院同樣拉幫結派。一九八二年,他和剛當選立委的國泰集團董事長蔡萬春之子蔡辰洲、立委劉松藩等人,組成十三兄弟會。

固守財政委員會的十三兄弟會,聯手通過頗具爭議性、被認為有利於台北市第十信用合作社的「銀行法修正案」。而十信一直都是由國泰集團蔡萬春家族擔任理事主席。

十信超貸案在一九八五年爆發後,王金平也因為和蔡辰洲合作的土地開發案告吹,以致向國泰信託借貸的十億元周轉不靈,又牽連扯出十三兄弟會醜聞,遭輿論撻伐,不但法院依票據法判刑六個月,政治生涯也跌至谷底。

但他卻能置之死地而後生。在未獲國民黨提名下,憑藉白派支持,再度當選立法委員。

細數十三兄弟會成員,只有王金平碩果僅存,屹立政壇,其他人不是已經過世、潛逃國外,就是官司纏身。

決策智囊團 馬不如王

在他幾度遇難時,無不靠著友人獻策和幕僚精準的判斷,扭轉乾坤。

以九月政爭為例,總統馬英九召開記者會指控王金平關說時,他人正在馬來西亞為女兒舉辦婚禮,苦於困在網路和電訊都不通的小島上,無法獲知明確訊息。

「當時我們六到八人,關在一起密集開會,」一位接近王金平的重要親信回憶。參與的人除幕僚之外,還有來自企業界和政治圈的人,隨時緊盯對手出招並研判情勢。

這次學生佔領議場,馬英九公開指名、要求王金平出面處理,王金平的回應屢見機鋒,「他的幕僚等同是資訊平台,各種聲音都會進來,」一位媒體觀察者指出,不同於馬英九的決策圈子小,王金平是各種不同政、商、學領域的交集。

從九月政爭到太陽花學運,為王金平處理紛爭的幕後關鍵人物是立法院秘書長林錫山。

林錫山是前立委,也是彰化紅派大老林炳森的兒子,二十八歲就當選立委,當時林炳森以託孤的心情,拜託王金平「好好照顧這個孩子」。

王金平也信守承諾。

曾經擔任三屆立委的林錫山,在一九九八年意外落選,王金平以院長之姿延攬擔任秘書長。

在馬王過招時,林錫山蒐集各方意見,做出精準的政治判斷,乃至於字斟句酌、字裡行間處處見機鋒的聲明稿,也是由他做最後定稿,向外界形塑出一個兼具格局和視野的王金平。

如果王金平看電視劇《紙牌屋》,他應當會對其中一句經典台詞,感到心有戚戚──金錢就像是速成豪宅,十年後就逐漸分崩離析;權力卻是能屹立百年的古老石砌建築。

馬王之爭,何時了?

他深知權力,才是最真實的力量來源。這也是在最高權力機關掌舵的國會議長王金平,在剩下兩年任期內,必須面對的課題。

而馬王之爭,也將使台灣未來兩年政局持續動盪。

內有國民黨主席馬英九對黨的控制愈來愈強,外有人民對國會、對代議政治的不滿,開始用行動表達。

百年後的歷史會如何記載這一頁?

王金平或許知道,金錢和權力,在歷史面前,最終仍須低頭。

不論他想望的是總統或黨主席大位,他的價值和定位,卻是立基在他能否啟動國會改革;而首當其衝的是,他慣以利益分配主導、廣被詬病為黑箱作業的朝野協商。



2014年4月9日 星期三

2014/4/9 「顏擇雅:年輕世代該怎麼看中國?」

顏擇雅:年輕世代該怎麼看中國?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4/8
2014-04-02天下雜誌 544 作者:顏擇雅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409
圖片來源:天下雜誌

什麼構成拚與不拚背後的原因?如今,根本沒有所謂的兩岸競爭力。真正的競爭力只有一種,就是全球競爭力。

年輕世代反服貿,經常受到「幹嘛怕競爭」的質疑,背後潛台詞就是:草莓才反服貿,反服貿就是一代不如一代。

然而,中、老年世代當年大舉西進,樂於與中國人競爭,卻是歷史條件使然,與膽識無關。文革期間,對岸的中學、大學教育曾停頓十年,造成知識技能大缺口。二○○○年入世之前,大陸職場也瀰漫一片大鍋飯心態。當時台灣人要在那邊吃香喝辣太容易了,根本勝之不武。

何況,年輕人競爭力如果降低,恐怕也是西進種下的因。競爭力是需要機會磨練的。偏偏中國廉價勞工曾提供一條提高獲利的捷徑,致使台灣產業多年懶於升級。產業沒升級,就限制住年輕人的磨練機會。明明是中、老年世代的選擇,造成經濟空轉,矛頭卻指向年輕人說一代不如一代,這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反方:我沒有一代不如一代的意思,但中國大陸崛起是事實。因此,年輕人除了迎向兩岸之間的競爭,已別無選擇。

問題來了:中國大陸有以台灣為競爭對手嗎?台灣是他們統戰的對象、學習的對象。但講到競爭,中國一向只以美國為對象。

當然,對方不拿我們當對手,我們也可以拿對方當對手。但這樣有何好處?挑對手不是應該挑強者,一如中國挑美國?挑人均GDP比較低的中國為對手,除了幫助中國進步,有何其他意義?

反方:競爭又不是比人均GDP,而是比努力、比才能。看對岸的大學生多拚,年輕工作者狼性何等堅強。

那為何不想想,拚與不拚的背後原因?中國大陸那邊很拚,是因為年輕世代普遍以為自己比上一代幸運,想好好把握這「百年難得機遇」。台灣這邊卻相反,不敢再立志追夢,才變成「小確幸世代」。

反方:正因為不拚的原因是機會寡少,我們才應該向對岸多爭取一些「百年難得機遇」的大餅。這樣兩岸之間就會有一大堆競爭。幹嘛怕競爭?

這就回到剛剛的問題:這競爭有何好處?更多資源、人才流向對岸,會不會害台灣經濟繼續空轉?對岸資源、人才流向台灣,是活絡我們的經濟呢,還是只想取得技術?

何況,年輕人到對岸,看到幅員如此廣大,市場如此複雜,變化如此快速,難免會目不暇給,日日都長不少見識。但這時應該自問,這樣換來的競爭力,是真的競爭力嗎?

舉例,在大陸,即使完全合法的事業,也要經過地方政府審批。要拿到審批,就必須搞懂許多潛規則,打通許多關係。如此十年,足可養成博士級的「審批取得力」。但這能力離了中國,有何用處?

因此我認為,了解中國大陸雖重要,年輕人卻不該把心思放在兩岸競爭力。或者說,年輕人應該認清:根本沒有所謂的兩岸競爭力。真正的競爭力只有一種,就是全球競爭力。(作者為雅言出版社發行人)





2014/4/9 「陳文茜:汽車頂層上的乘客」

陳文茜:汽車頂層上的乘客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4/8
2014-04-02天下雜誌 544 作者:陳文茜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409
圖片來源:陳文茜提供

我對違反憲政體制的抗爭手段,只選擇懶人包不聆聽經貿專家的傲慢,及以公審鬥爭侵犯他者言論自由的現象,感到憂心。我珍惜的「民主憲政」共識,是否從此一去不復返?

《汽車頂層上的乘客》是偉大詩人路易.阿拉貢的長篇小說。當法西斯主義席捲歐洲時,他躲藏於智利駐法大使館;四天,白天黑夜振筆寫作,法西斯主義湧向法國,街頭一群「聖戰士」以「私刑」追捕知識份子,包括阿拉貢。暴徒們正在找他,要幹掉他。

《汽車頂層上的乘客》道盡了當時歐洲人人自保也自危的悲涼;這可能是史上數天即完成的小說,作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和悲劇的時代搶時間。第四天深夜,他完成小說;第五天穿上軍裝,奔赴前線;人生第二次對德軍作戰。他知道自己的筆,只能與黑暗的巴黎同在,他必須拿起槍,才能面對「斷腸」的世界。阿拉貢活過了二次大戰;晚年卻不幸目睹自己獻身信奉的「左派政權」腐敗,於是他決定和自己的青春道別。

那一次,他告訴讀者,「一個運動的出賣」往往超越了「悔恨」、「惆悵」、「寂寞」或者「憂傷」。所謂的「未來」在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黑,遠方或許仍有光,卻已是難以辨識的微弱之光。

當台灣的憲政體制幾近癱瘓時,我選擇閱讀阿拉貢的作品。一個比我們更混亂的時代、更悲壯的戰士,更傷心的信仰者。

那是一種回望,一段回首。我聽到「公民不服從運動」的聲浪,那麼熟悉,那麼錯亂。二○一四年三月二十三日夜裡,一群學生決定在「不服從」概念下攻佔行政院。從法理而言,「佔領立法院」和「佔領行政院」並沒有太大的不同,只是後者對憲政、國家運作、政治穩定的影響大上數百倍,它等同宣告因「兩岸服貿協議」的爭執,台灣同意放手讓國家進入「無政府狀態」。

我的耳旁有一個小小的聲音:「這是馬英九闖的禍,他剛愎自用,執政無能,自己收拾善後……」攔阻我發表意見。但電視上一名學生拿起梯子,旁邊人喊「江宜樺的辦公室在二樓」,當下我分秒不差地在世界週報臉書及新浪微博同時發出「民主的可恥」。三立、東森、中天、TVBS等四家電視台同時播放「佔領行政院長辦公室、機密恐外洩」。我引述了,然後在這場「反服貿運動」,做了第一次「不同意抗爭手段」的表態。

接著一個鐘頭左右,馬江定調「鎮暴部隊集結」,我立刻刪除世界週報臉書的評語,只因知道學生可能流血,「於心不忍」,也覺得自己一小時前的評語下得太重太快。

請守護我們脆弱的民主

我寫下另一則短文:「政府無能,民眾可抗爭;政策長期忽略年輕世代,學生可憤怒;反對服貿,任何人可表達。但有一條線叫『非暴力』。第一次佔領立院可稱之學習犯錯,再度失控攻佔行政院,已是不可容忍的底線。即使扁涉貪污,施明德率百萬紅衫軍包圍總統府,也未攻佔總統府。因為台灣脫離憲政,社會沒有未來。請守護我們脆弱的民主,它是許多人以生命青春換來的。請。」

這封信發出後立刻數萬人閱讀,我沒有關注按讚的三萬多人次,反而花時間仔細閱讀反對意見。反對者有的人身攻擊,挖祖墳、三字經、性別羞辱、香爐插、髒話滿天飛,有的則充滿對施明德的不屑。「他帳還清了沒」「叛徒」「他只是窮途末路的政客」。一小時湧入反對意見約一千多封,當然也有要求他們「閉嘴」的意見。

深夜回到家,我才看到孫立群發言,表示學生欲入行政院長辦公室,但為警衛阻攔,機密文件未外洩。再打開手機,準備修正尚未刪除的微博文時,發現由於我未同步即時刪除新浪微博上的文字,已被「網軍」們製作成看版,「公審」我「統派」、「造謠者」、「向北京示好」,並且是一頭「母豬」(這個比喻不聰明,因為豬肉目前在漲價)。

我立即澄清,並於臉書道歉,同時告知引述來源沒有惡意,且各大媒體也修正原錯誤報導。但網軍不只不刪除「公審看版」,繼續髒話、人身攻擊,每小時湧入千則。那一夜我充分體會許多電視報紙媒體主管及記者先前告訴我,「台灣正發生沒有言論自由的寒蟬效應」……。唯一自保的選擇是「稱讚太陽花很偉大」。

他們的網路文字暴力攻擊,對見過警總的我沒有太大影響,但對一般媒體記者必然產生恐懼效應。我相信它對一個追求偉大的運動沒有幫助,對台灣的「言論自由」更是恐嚇威脅。

一九九○年後台灣歷經太多社會抗爭,若和平落幕,靠的都是運動領導者的節制。讓我述說許多人不知道的紅衫軍故事。當施明德率百萬人,有機會也有能力攻佔總統府時,他選擇放棄,只回到在合法申請的車站廣場。

那一夜,許多幹部對他提出質疑甚至批判。為什麼?他含淚回:「這個國家的民主憲政是我以生命換來的,我不會為了陳水扁貪污或者硬拗不肯認錯,而摧毀憲政體制。」

由於沒有達到讓陳水扁下台的目的,三個月後紅衫軍開始內鬨,甚至批判「施明德帳目不清」、「他罹患肝癌去美國看病的錢從哪裡來?」羞辱,是台灣最後留給施明德的「禮物」。施明德後悔嗎?他至今仍如此堅信,因為走過戒嚴時代參與抗爭付出人生重大代價的領袖,反而珍惜「民主憲政」的可貴。那是多少年、多少離散、多少煎熬、多少家庭破碎、多少眼淚、多少青春換來的。怎麼忍心為了一時的憤怒,或個人權力的渴望摧毀它?對那一代犧牲者,國家的利益永遠高於個人。即使因此成為灰燼,也是玫瑰的灰燼。

讓我再說第二個世界上最著名的「公民不服從」故事:金恩博士的故事。他相信和平,最終為和平路線而身亡。

一九六三年八月二十八日,美國民權運動史上最偉大的日子。甘迺迪總統原本擔心示威免不了發生衝突,結果金恩等領導人致力勸服民眾,非暴力才是民權運動最好的武器。他們合法申請示威,當日原本預估人數僅有兩萬五千人,行動展開時達十萬人,抵達林肯紀念像時已湧入二十五萬人。

其中有沾滿污泥的農夫、有進不了大學的優秀黑人學生、有工人、有當不上主角的黑人電影明星,也有充滿良知的白人。

不可用仇恨來解決問題

太陽炙熱地照著每一個經過豔陽底下的子民,抵達終點時,黑人女歌手卡蜜拉.威廉斯唱起了美國國歌,全場撼動,黑人們聲音顫抖共同合唱。美國媒體捕捉其時一旁戒備的警方,竟不禁動情也流下了眼淚。

下午三點左右,金恩上台,含淚訴說黑人的痛楚,但他更提醒群眾,「絕不可利用仇恨滿足自由的解決之道。」接著金恩擱下原本預定的講稿,開啟人類史上最偉大的演說,「……我有一個夢想,有一天,在喬治亞州的紅山頂上,本是黑奴的兒子與黑奴主人的兒子能像兄弟般仳鄰而坐……我有一個夢想,希望有朝一日,我的四個孩子能活在一個不以膚色而以品格評斷他們的國家……。」

二十五萬人在最終金恩高喊「終於自由了!終於自由了!」時,再也忍不住心頭的激動,放聲大哭。他們激情地參與運動,安靜和平地離開。沒有人佔領白宮,也沒有人以「抵抗權」、「公民不服從」之名佔領「白種人」控制的國會。《紐約時報》第二天以頭版「二十萬人和平華盛頓民權大遊行」報導民權運動的重大勝利,甘迺迪立即宣示政府將通過「民權法案」。

金恩發表這場演說時,年僅三十四歲,比現在學運領導人大不了幾歲。他誕生於亞特蘭大幫傭家庭,命運比今天憤怒的世代更苦、更卑微。金恩於全美國種族歧視最嚴重的地區長大,三十四歲的他早已因民權運動數度入獄。金恩的夢想演說後,不到三個月,甘迺迪因提出黑人民權法案遭暗殺。四年八個月後,一聲平板而清脆的來福槍響起,子彈撕裂穿透金恩的臉,金恩倒下了。時間一九六八年四月四日。

葬禮上,金恩的靈柩以騾子拖行,紀念他一生戮力的窮苦運動。四十年後,美國黑人不只終於自由,歐巴馬不可思議地當選美國總統。金恩無緣親睹此幕,但那不是他的目的。他的夢想實現了,這才是他的渴望。

自○八年起,我同情也理解年輕世代的痛苦,否則不會一系列製作「獻給失落的一代」電視節目,出版《只剩一個角落的繁華》,並寫下「這個國家,太對不起年輕人」等文。但了解心疼之餘,我對違反「憲政體制」的抗爭手段,只選擇懶人包不聆聽經貿專家的傲慢,及以公審鬥爭侵犯他者言論自由的現象,感到憂心。

此刻我的腳步遲疑蹣跚,問自己,我那曾經付出十多年青春、無限珍惜的「民主憲政」共識,是否在眾聲喧嘩下,從此一去不復返?

是否?(本文寫於三月三十日反服貿運動凱道抗爭之前)(作者為知名媒體人)



2014/4/9 「張系國:政府與企業 應解決青年的不安」

張系國:政府與企業 應解決青年的不安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4/8
2014-04-02天下雜誌 544 作者:張系國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409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
 這次學運是以台灣年輕一代的自發性學運的形態出現,它的深層定位是「台灣青年大衛對抗大陸巨人哥利亞」。

台灣年輕一代面對外來的強大挑戰,不知如何應付。他們覺得上一輩完全沒有辦法為他們找尋出路,反而幫大陸斬斷他們的未來,這股怨氣統統在反服貿學運爆發出來。

解鈴還需繫鈴人,如果不能照顧青年的惶恐不安,反服貿學運就無解決之門。

青年發展金 鼓勵年輕人向外發展

為了協助青年找尋出路,我建議家境清寒的大專應屆畢業生,都可申請青年發展金,在畢業後的三年內,每人每月可領取一萬元台幣。

「青發金」的數目雖不大,但對於面臨「畢業即失業」難關的待業青年仍不無小補。而且,有意出國發展的青年也可申請一次領取,36萬元台幣至少夠他買張機票,並且支付學費較低廉的外國公立大學一個學期的學費或幾個月的生活費。

台灣是個小島,年輕人與其在島內當啃老族,不如鼓起勇氣出國。筆青發金的用意就是鼓勵家境清寒的青年背水一戰向外發展。一旦到了國外,每個人不能不發展他的潛能,反而都會找到他的方向。

如果大專應屆畢業生申請青發金的人數以三萬人計(當然有人不願或不必申請),三年累計為九萬人。所以每年就有九萬人受惠,每人領取12萬元,就是108億。這筆錢從何而來?我建議政府發行愛台公債,由將來簽訂服貿協議後會明顯受惠的公司分攤認購。例如有百來家公司,每家每年認購一億元「愛台公債」,這計劃就成功了﹗

愛台公債不是不還的。它是十年無息公債,十年後還本。所以百來家公司真正捐獻的,不過是十年的利息和少數人無法歸還的損失而已青發金當然也不是不還的。青發金是十年無息貸款,十年後歸還本金。當然會有少數人還不出來。每家公司每年認購的一億元愛台公債,可以分給近三百人。這近三百人是隨機選取的,將來他們歸還本金給這家公司,如果還不出來的損失也由這家公司概括承受。

如果服貿協議能夠有類似青發金和愛台公債的配套措施,讓青年人看到政府和資本家真正有心協助青年找尋出路,相信可以減輕他們的疑慮和惶恐不安。(作者為知名作家)




2014/4/9 「朱雲漢:台灣離民主崩壞還有多遠?」

朱雲漢:台灣離民主崩壞還有多遠?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4/8
2014-04-02天下雜誌 544 作者:朱雲漢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409
圖片來源:黃明堂
沒有多少人在乎國會殿堂被踐踏,也幾乎沒有人質問,為何少數抗議學生,可以強制阻撓由一千六百多萬合格選民選出的立法委員正常行使憲法職權。

要讓一個新生民主體制落地生根,需要經歷相當漫長的學習與反覆實踐過程,但要讓其崩壞,卻易如怪手拆屋。如果民主大廈的根基本來就不牢固,就有可能在眾人尚未驚覺的情況下,被社會中少數但激進的群體一推而倒。

台灣民主的禮崩樂壞並非始於今日。今日的「佔領立法院」與「攻佔行政院」僅僅是昔日「霸佔主席台」的升級版,也可能僅僅是日後「佔領總統府」的暖身活動。我們的民主此刻身受重傷已很難痊癒,令人擔心台灣距離泰國式民主大崩壞僅幾步之遙。

在任何正常的民主國家,無論是執法者或是社會主流民意,都不會認可或允許任何人以政治抗爭為名,非法侵入國會。在台灣卻是反對黨立委為非法侵入的學生徹夜站崗,部份媒體與教授全力聲援,公權力在民粹壓力下不敢執法。

居然沒有多少人在乎國會被踐踏,也幾乎沒有人質問,為何少數抗議學生可以用強制力,阻撓由一千六百多萬合格選民選出的立法委員正常行使憲法職權。聲援「佔領立法院」的人士,對於學生的抗爭目標與手段之間嚴重背離比例原則的事實,也避而不談。這些現象清楚說明,台灣社會普遍欠缺正常民主國家的基本價值觀。

代議民主也許跟不上網路社會的快速步調,但還沒有任何一個西方國家敢輕易放棄這個歷經百年的成熟體制。

今日「佔領立法院」就是試圖中斷這個體制,形同侵犯全體公民的參政權。如果反對服貿協議的一方,並不在乎這個體制被破壞,只能說台灣代議民主的合法性根基已經動搖,隨時都可能被更具爆發力的政治爭議沖毀。

民主遊戲規則原本就很難在國家或族群認同嚴重分裂的社會中平順運行,因為所有最尖銳的衝突都涉及難以妥協、揪動人心的議題。

從地緣政治經濟的角度來看,中國崛起所帶動的東亞與全球秩序重組,還正方興未艾。這種百年罕見的歷史變局,必然讓許多人心理上難以適應。當客觀形勢與主觀願望的落差愈來愈大,集體焦慮與挫折感必然升高。因此,所有涉及兩岸關係調整的法案,都可能引爆巨大的衝突能量。

但無可諱言,兩岸服貿協議僅僅是台灣要面對的冰山之一角而已。台灣的民主能否禁得起未來更大的政策爭議所引發的政治土石流,真的難以樂觀。在此關鍵時刻,只想提醒捲入學生抗爭的各方人士一句話: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政客」不仁以百姓為芻狗。(作者為中研院院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