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董心頭大患／黑手博士傾３０年，打造彩色iPhone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3/9/17
2013-09-18天下雜誌 531期 作者：陳良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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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片來源：劉國泰 |
色彩繽紛的iPhone 5c問世，為它穿上五彩衣的，是台灣中部鄉間的一家不起眼的塑膠工廠。捷普綠點CEO江懷海身價直逼張忠謀，他能獲得蘋果的青睞、甚至被郭台銘視為心頭大患，關鍵就在獨門的塑膠工藝。
台中大雅有一片全國面積最大的小麥田。每年春天，台灣罕見的麥浪翻飛景象，總吸引了如織遊客。
他們多半不知，旁邊高聳的廠房──捷普綠點總部，是牽動上兆產值全球科技大戰的主角之一。
九月十日，蘋果端出換上五彩糖果色的iPhone 5c。
瞄準年輕族群，蘋果正面迎擊三星、宏達電。
分析師、媒體話題，集中在新機的聚碳酸酯（一般用於塑膠鏡片）外殼。
「這種堅固、扎實的質感，過去你不會預期在一支塑膠手機出現，」蘋果資深副總伊夫（Jonathan Ive）表示。
得到蘋果傳奇設計師青睞的，是今年五十一歲的塑膠專家、捷普綠點CEO江懷海。
iPhone 5c五種顏色的機殼，由他的台灣團隊負責，與鴻海集團對分訂單。
江懷海手中的事業，是近年來台灣成長最迅速、擴廠動作最大的公司之一。他卻低調，從未在媒體曝光，如同靜靜藏匿在太平洋深處的核子潛艇。
只有少數人知道，短短幾年間，中台灣又長出一家年營收千億的公司，一個年薪近億的科技CEO。
江懷海最後一次出現在公眾面前，是二○○六年底。他以台灣最大手機機殼廠──綠點總經理的身分說明，將被美商捷普以近三百億台幣收購。這是台灣科技產業史上，金額最大的外資併購案。
「嫁入豪門」後，綠點這個輝煌一時的名字，逐漸被人淡忘。
讓併購母公司更值錢
二○一二年五月三日，江懷海再度現身美國佛羅里達州，陽光燦爛的聖彼得堡市。世界第三大EMS，捷普的全球總部所在。
這天，是捷普的年度法說會。美國各地分析師聚在這個二十五萬人口的濱海城市。
主角，是理小平頭的白髮黝黑華人。主持人還特別強調，「他可是康乃爾博士喔！」
幾年前，江懷海剛和捷普談判時，還有捷普主管不屑的說，捷普才不會投資一家「塑膠工廠」。
如今，「高科技公司」捷普，卻得靠這家「塑膠工廠」，來說服投資人：捷普有核心技術，做的不只是組裝代工這種微利生意。
江懷海用流利的英文，滔滔不絕地秀出「智慧機構」（smart mechanics）這類炫目的高科技名詞。
他並不時賣弄一下玄虛，「你們聽過一塊不會導電的金屬嗎？」
這是綠點研發中心，最重要的技術里程碑「真空蒸鍍」。將一層超薄的金屬膜，鍍在塑膠表面，造出金屬質感，卻薄到不會導電，因此不會遮蔽手機天線的電磁訊號。
然而，在講求規模經濟的時代，光有傲人的技術還不夠吧？當台下聽眾剛開始質疑，江懷海就亮出最後王牌──驚人的業績。
他宣稱，綠點併購進捷普的五年間，營收成長了五倍，年均成長率高達三八％。若以併購當年，綠點已接近兩百億元的年營收規模估算，光在一二年，捷普綠點年營收已超過千億。
隨著蘋果智慧型手機的成長趨緩，江懷海預告，二○一三到一五這三年間，捷普綠點年均成長率，也將減緩到二六％。但這依舊是個讓同業豔羨不已的數字。
根據美國高盛分析師Craig Hettenbech推估，捷普綠點的營利率應該超過九％。依此估算，這家總部仍在台中大雅的機殼廠，今年可為捷普貢獻接近一百億元的淨利，相當於整個集團獲利的三分之二，堪稱是隻超級金雞母。
江懷海與綠點在整個集團的地位，也跟著水漲船高。
併入集團幾年後，江懷海一鳴驚人，接下蘋果iPhone 4的超大訂單。捷普因此將原來的台灣綠點，升格為材料科技事業群，由江懷海擔任CEO，保持獨立運作。
二○一一年，iPhone 4上市時，他被拔擢為集團執行副總裁。外資估計，該年捷普綠點的營收大暴衝，至少年增一倍。
今年初，捷普首度公告江懷海的年薪：二○一二年的年薪高達二八八萬美元（其中一五八萬美元為股票獎勵），相當於台幣八五八二萬元。在台灣科技業，他的身價可能僅次於台積電CEO張忠謀。
今年，更是捷普綠點的爆發年。根據里昂證券估計，綠點拿下塑膠殼的iPhone 5c四成，和鋁鎂殼iPhone 5s的兩成訂單，是鴻海集團以外的最大贏家。
這樣的人生際遇，當年的江懷海可萬萬想不到。
三十年磨出塑膠極致工藝
一九八一年初夏，二十二歲的江懷海隻身來到美國康乃爾大學。他是馬來西亞華僑，父親是僑校老師，以畢生積蓄送他出國。
已申請到機械研究所，江懷海當時陷入長考。他要不要加入當時康乃爾工學院最大的研究計劃──康乃爾射出成形計劃（Cornell Injection Molding Program，CIMP）。計劃有奇異、通用等大企業贊助，握有多名優渥的獎學金名額。
但他覺得，用來生產運動鞋底、臉盆的塑膠射出技術，實在太實務、太像「黑手產業」。他鍾情的，是較理論的熱流領域（但沒有獎學金）。
最後，他還是選擇「向五斗米折腰」，拿了CIMP的獎學金。也開啟他往後三十年，都與這個黑手產業緊密相連的人生序曲。
江懷海的博、碩士指導教授，九十一歲的CIMP前主持人王國金，清楚記得，「江懷海有一個長處，他能動手。」
他認為，名校博士生會念書不稀奇；難得的是還能動手做好實驗、解決現實問題。
這種「實戰能力」，正是江懷海日後空降綠點，還能降服一干資深老將，短短幾年接下總經理的主因。「他們體會到，他既是秀才，又能打仗，」王國金說。
○七年底，捷普收購綠點半年後，爆出震驚業界的內線交易案。
綠點高階主管雖無人受牽連，但在長達三年的審判過程中，江懷海、綠點創辦人李毓洲，多次出庭作證。諸多過去不為人知的決策內幕，一一披露。
例如，為何併入捷普後，綠點仍能維持獨立運作？原來，綠點創辦人李毓洲，當時要求捷普併購後，不能裁員、減薪。
補強弱點 讓挑剔的蘋果買單
這是個「團結就是力量」的故事。分別在產業上、下游，面臨被鴻海兵團「個個擊破」的兩家中型廠，聯手合作。
事實上，一開始業務並不順。蘋果的首席設計師伊夫，偏愛金屬材質，iPhone一上場，就將旗下產品全換上鋁合金新衣。
眼見塑膠材料被邊緣化，以塑膠為主的綠點捷普，頓失價值。
幸好，江懷海還準備了「Ｂ計劃」。內線交易案的判決書洩漏了蛛絲馬跡。
○六年，綠點一場內部策略會議，結論之一是：「加速發展鋁鎂合金機殼技術。」
併入捷普後，江懷海還與一家南台灣的金屬機構件廠合資設廠，跨入金屬機殼領域。
這個補強極為關鍵。
蘋果創辦人賈伯斯的最後遺作──正反面都是玻璃，只靠一圈邊框牢牢箍住的iPhone 4。那圈精緻的鋼框，以及隱藏在手機內部的鋁合金內殼，捷普綠點是鴻海集團（含鴻準）以外的第二供應商。
這是史上第一回，被視為鴻海禁臠的iPhone外殼訂單遭到分食。
一○年，江懷海接受美國《塑膠通訊》（Plastics News）採訪時透露，捷普在金融風暴前夕成功發行公司債，在市場籌措數億美元資金。
一位熟知內情人士透露，這筆鉅款的主要用途，是買了五千台蘋果指定的CNC加工機台。主要放在專為蘋果服務的無錫新廠，製作工序繁瑣、但單價二十多美元的iPhone4外框。「綠點這幾年賺的錢都靠它。」
根據內政部的公司登記資料，已成為僑外資的綠點高新公司，資本額從併購前的二十三．六億元，大幅擴充到驚人的二八四．七億元，甚至高過和碩的二二九億元。
聲勢日盛的捷普綠點，甚至繼鴻海與和碩之後，成為第三家被美國人權組織盯上的蘋果代工廠。
長期揭發蘋果「血汗工廠」的「中國勞動觀察」，九月六日再度發表報告，指控負責生產iPhone外殼的綠點無錫廠，員工加班時數過長、宿舍環境差。
關鍵模具技術 更勝鴻海
其實，人才濟濟的綠點，一直是郭台銘垂涎的併購目標。
○八年，江懷海接受媒體採訪時說，與捷普簽約的前一天晚上，他在台北的飯店房間，接到一位鴻海集團副總的電話，問說，「你們是不是要賣給捷普？郭董說可用更高價錢買，要不要？」
如今，捷普綠點已成郭董的心頭大患。
鏡頭轉回捷普的年度法說會。美國分析師追問江懷海，「誰是你們的最大的競爭對手？」
江懷海毫不遲疑回答，「鴻海」。
「誰比較厲害？」他依舊毫不閃躲，「他們規模比較大，但是我們技術比較好。」
長期與捷普綠點合作，江懷海康乃爾學弟、中原大學機械系教授鍾文仁，也認為在影響品質最關鍵的模具技術上，綠點已勝過鴻海。
「鴻海曾經是最好的，」有多位學生任職鴻海、綠點的鍾文仁進一步分析，綠點每年持續進步，而鴻海忙於多角化，沒有再精益求精。所以，「鴻海現在跟綠點有一段距離了。」
他拿出最新款的蘋果耳機，在明亮的燈光下，才能找出外殼一條若隱若現的細線──這是兩塊曲面塑料的接合線，卻精細到只有幾個毫米粗，「你用手摸不出來的。」
這是高水準的塑膠工藝，由捷普綠點製作。「蘋果的要求真的很挑剔，」鍾文仁說。
根據蘋果發表會的影片，iPhone 5c的五彩塑膠殼，採昂貴的「塑膠一體成型」製程。將背蓋整塊射出，再以CNC工具機鑽孔加工。因此，最後產品沒有接合線，也較堅固。
科技網站「蘋果行家」（Apple Insider）便對此大為讚揚，認為蘋果讓產品平價化，卻又不向品質妥協。
然而，媒體、分析師就沒有這麼捧場。他們多數以「失望」來形容iPhone 5c偏高的訂價。
其實，同樣的事情九年前也發生過。
蘋果首次推出第二款iPod──五彩繽紛的iPod Mini，一樣被媒體喝倒采。沒想到，消費者卻踴躍捧場，開啟了蘋果盛世。
如果歷史重演，蘋果將讓科技產品重回彩色塑膠的世界。
郭台銘可千萬要小心。畢竟，塑膠是江懷海和捷普綠點，耕耘了二十多年的主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