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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5日 星期四

2014/6/5 「【讀者投書】盧郁佳:你願意當鄭捷的父母嗎?」

【讀者投書】盧郁佳:你願意當鄭捷的父母嗎?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6/3
2014/05/28
作者: 盧郁佳.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605


二選一,你願意當捷運殺人事件死者的家屬,或是殺人者的家屬?

你沒有選擇,他們也一樣。

這不是他們自己選的,他們不知道今天會是這樣。即使是鄭捷的父母,天下沒有父母教育兒女的動機是想辦法毀了兒女的,父母都是照著自己的價值觀培育兒女,即使結果大出意外(每個家庭總是如此),終究父母無法預知,無法為此負責。鄭捷父母能為兒子負責的程度,不多不少,和所有父母一樣。

犯罪者的家庭,受害者的家庭,兩種家庭有相似的痛苦。有同等權利受保護。都需要周圍人們支持、寬慰度過難關。都需要公眾無條件接納:無論鄭捷父母是選擇認同復仇輿論或認同兒子,我們都承認他們其實無可選擇。接納這對父母不知道鄭捷犯案原因,因為從案發開始,人們才有機會想要去瞭解鄭捷。顯然他們親子之間有個痛苦的故事,但是你我都不知內情,所以別假裝我們能為此追訴父母罪責。

多數人明知媒體、鄉民私刑肉搜普通人不對,網路輿論卻飢渴地要求曝光鄭捷父母是否國民黨背景。不對的事,並不會因為用在你心目中惡人身上,就變成對。過去幾個月來,我們抱怨國民黨官員、媒體對待倒扁紅衫軍和太陽花學運明顯雙重標準,因為如果人權保障是雙重標準;如果家屬不和犯事者劃清界線就活該連坐處罰;如果保障與否要看你是否討人喜歡而定,那麼每個人就得當心,未來遭逢變故時,自己應有的人權,標準會操縱在那些對你抱持偏見的人手中。

● 親子控制的界線

每次普通人犯過,媒體與網民便鼓譟,要求犯事者出面道歉,要求家屬出面道歉,特別要求犯事者的父母代理道歉,這當然是要家屬對嫌犯劃清界線,把嫌犯交出來任憑我們為所欲為。

首先討論代理道歉是可能的嗎。

通常案發時犯事者尚未產生悔意,不會道歉。父母沒有犯罪,但如果照實說「發生這樣的事,我們心裡很難過」,當然群眾不滿,視為置身事外。所以父母沒有犯罪,卻須自稱罪該萬死,這不是道歉,是求饒。有人求饒,必有施暴先於求饒存在。鄉民對犯事者的恨意,痛罵宣洩得不夠,外溢到相關者身上。而總是歸咎父母,即使他們沒有犯罪動機。因為這是產權觀念:兒女是父母的財產。這是單向、無止境的隸屬關係。

世上沒人能代替別人道歉。如果有人能代替別人道歉,當然就也能代替別人求婚,代替別人娶親,代替別人決定她應絕食自殺以全守寡名節,在中國古代這些都是稀鬆平常的事,今天卻是犯罪。成年兒女不道歉,道德壓力讓父母搶著替兒女道歉陪不是,意思是:兒女為我所有物,我的意志在他身上凌駕他。兒女不道歉,我能夠並應該逼迫他就範。甚至不必徵求他回心轉意認可,我可以代替他表態。

網民認同父母應掌控兒女,把子女劃為父母的所有物,授權了父母剝奪子女的自由意志為所欲為,子女的自我被父母的自我籠罩而窒息。

台灣正是如此蠻幹。許多父母自覺有權利、有義務代替兒女選校系志願,防止他們行差踏錯。催促兒女去考軍公教鐵飯碗,追求父母理想中既得利益者的人生。過濾兒女交友,決定他們能不能搬出去獨立,能不能出國讀書或旅行,替他們到越南選媳,甚至決定新房能不能上鎖。母親看不慣女兒穿著清涼,把她新買的小可愛當場剪掉。女兒喜歡讀三毛寫浪跡天涯的書,母親怕她離家流浪,在後院把她的書當面燒掉。

不顧犯事者的意志,代替他道歉,這是一種我們視而不見的暴力。這種暴力是為了轉移另一種父母已經崩潰解體無法承受、可見的輿論暴力。

所有父母加諸兒女的暴力,都是社會常規加諸父母的暴力,價值觀的內化轉移。當父母告訴兒女「今晚不准睡覺,等你參考書全部寫完才可以去睡」,父母不是天性邪惡,僅是科舉社會的代理劊子手。在社會功利價值和兒女人本價值的微型衝突中,多數父母總是理所當然選了社會這一邊,未料對兒女最大的傷害莫過於此。如今網民要求鄭捷父母大義滅親,這社會呼聲正在我們每個人的人生中不斷沉默迴盪,驅使父母摧殘兒女而不自知。

鄭捷說,他殺人是為了藉死刑自殺結束痛苦。警方問他如果父母也在屠殺捷運車廂現場,他回答照殺。

要從父母手中救出兒女滅頂的自我,唯有每個人切身的反省。

● 人民生存的底線

然後我們討論代理道歉是應該的嗎。

哲學家柄谷行人曾寫到,案發後如果父母表態偏袒犯事兒女,總會遭受社會責難;然而父母當然應該偏袒兒女,如果連父母都棄守,兒女心靈最後防線也崩潰了。人不能處於如此絕境。

這話令我恍然大悟。為何美國法律禁止配偶上法庭作證反對被告,因為個人對國家、人群的忠誠,絕對不能凌駕於婚姻。保護一個人的關係圈,內圈首先是婚姻、親子,然後向外,是鄰里,親友,社區,鄉鎮,城市,接著才是國家,重要性遞減。但在獨裁國家,政府要求人民隨時準備為國犧牲生命財產,所以國家最重要,如文革紅衛兵口號「不愛爸爸,不愛媽媽,只愛毛澤東」。人必須不重要,所以台灣從小訓練我們不相信性善,習慣用權力、懲罰教人識時務守秩序。若有人出格,就該打罵;若打罵無效,就該逐出家門;甚至有人堅信,所有青少年問題都來自新式教育的不打不罵。

然而,個人一旦喪失最基本的精神保護,被剝奪到了極致,再也無可損失,在這種極限精神狀態下,他會如何傷人傷己,是沒有底線的。

連坐,乃白色恐怖時期,有系統迫害政治犯的手段。不僅對政治犯本人通緝、株連、繫獄、處決,警察在住家附近站崗,盤問、警告出入者,鄰里便知道要遠離這戶邪穢不祥之人以免遭殃。權力透過社區孤立他們的孩子、排除他們的妻子養家活口的機會,最深遠地傷害異己,也震懾了整個社區,殺雞儆猴。

台灣曾經向這樣的暴力與分化屈膝,至今媒體對新聞中的替罪羊都是追殺到死還不夠,證明極權的幽靈內化到每個人心中。我們對人權保障很陌生。我們生來就有,原應珍重的愛人本能,如今卻視如仇寇。

當媒體經年累月率領全國追殺替罪羊,創造一個反生命教育的國家,等到青年揮刀濫砍無辜,豈不是這種文化的產物。官員與其提倡樣板生命教育,不如政府放棄對電視頻道的準國營管制,對報紙的置入性行銷收買,媒體才可能正常良性競爭,放棄剝削消費普通人生命來求生存。

社會施壓父母,父母施壓兒女,兒女表面正常,但我們每個人內在如活火山醞釀膨脹著傷害。當傷害爆發,社會繼續以施壓父母、來要求父母代理施壓於兒女,仍以為問題來自施壓得不夠。這單向的極權控制繼續走下去,能有什麼活路?

當媒體把罪人家屬插了草標牽到觀眾面前,喊說「殺吧」,那就是考驗。考驗穿越困在野蠻清朝的你,能否回到二十一世紀。百年民主追求,能否在你身上開花結果。

(作者為金石堂書店商品總監)

photo credit:Nic McPhee(CC BY-SA 2.0)




2014年5月28日 星期三

2014/5/28 「東海校長:因為有遺憾,所以開始學習」

東海校長:因為有遺憾,所以開始學習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5/27
2014-05-28天下雜誌 548期 作者:林倖妃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528
圖片來源:王建棟
 「我們選擇不逃避、去面對,甚至從中產生正面意義,」在鄭捷北捷殺人事件後,《天下》第一時間專訪東海大學校長湯銘哲,剖析承擔背後的信念與行動。在傷痛過後,台灣社會能夠學到什麼?

夜幕猶如薄紗,輕輕罩上東海大學路思義教堂。

這一天的天空,沒有夕陽餘暉,只有無盡的黑暗。東海大二生鄭捷的殺人事件,猶如炸彈般,讓建校將近六十年的東海大學,在一念間,瞬間化為「廢墟」。 

鄭捷,這兩個字,對東海大學,對台灣社會,都過於沉重。五月二十一日下午四點二十六分,二十一歲的鄭捷在台北捷運上隨機揮刀,造成四死二十四傷的慘劇。當確定兇手竟是東海學生,指責聲浪猶如排山倒海湧入校園。

「大家都在問為什麼?但答案顯然不夠,」校牧主任李貽峻回憶,有學校教授走入校牧室,忍不住掉淚,頻頻追問到底怎麼了?

我們可以有不一樣的承擔

在事發後二十四小時,隔天下午四點,東海對十萬校友和教職員工,發出了「給東海全體伙伴的一封信」,告訴東海每一個人,「鄭捷是我們的家人;若這是必然,我們願意是發生在我們所深愛的東海。因為我們可以有不一樣的承擔。」

愛和承擔,讓廢墟中的東海重新展現力量。七八○字的短信,立即在臉書發酵,不斷分享轉寄,「感動」幾乎是所有人的共同感受。中部某國立大學教授更在臉書上發出喟嘆:真羨慕東海有這樣的經營團隊。

東海的學生迅速籌劃出「愛東海」行動,號召超過兩百人在校園遊行,回應信中所說,「多走一步、多看一眼、多聊一句」。

用關愛守護心靈

夜幕下的路思義教堂,小小布告欄上寫著開放到六點供師生默禱,時間已經超過,學生仍源源不絕湧入,在風中飄揚的黃絲帶掛滿教堂兩邊。「我拿了三條,一條自己保留,兩條送給需要的人,」電機系四年級的俞安格將絲帶送給了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絲帶上寫著:我是東海人,我用關愛,守護每個角落心靈。

事實上,這封讓東海在短時間內重新站起來的信,由校牧李貽峻執筆,背後則是由校長湯銘哲決策領軍的「五人小組」。

「這次事件對我們來說是震撼教育,我們要重新思考,如何幫助所有師生,以及如何面對社會震驚反應和可能出現想像不到的動作,」湯銘哲在接受《天下》專訪時坦承,「更重要的是,畢竟鄭捷是東海學生,我們也有責任。」

以愛化解仇恨,為東海的危機處理定了基調。

經過一晚上的輾轉,五人小組在事發第二天八點開會討論。主任秘書呂炳寬回憶,在過程中,大家都同意即使鄭捷到校不到一年,還是東海學生,因此要先對受害者家屬致歉,說明學校有輔導,但沒有輔導好。

東海是基督教大學,傳達的教育理念是神愛世人,「鄭捷也是人,我們不能拋棄他,」呂炳寬說。其次是校方將針對這件事情進行檢討,邀集社會學、社工、心理學和犯罪心理學等,十三位校內外專家學者和學生代表,最後結論希望每個人多關心其他人,用愛串連安定同學和老師的心。

一起學習做家人

五人小組之一的李貽峻,在短短半小時之內,就擬好草稿。穿著牧師服、戴著銀框眼鏡的李貽峻,描述經過沉澱後,「在一天之內,突然發現我們都做得不夠,世上也沒有指導手冊教我們如何按步驟做,」因為承認不足,所以要每個人一起來學,學習做家人,「不是為了防患未然,而是因為有了遺憾,所以要開始學習,」他說。

暮色之中,點點燈火亮了起來。路思義教堂的草地旁掛滿了一顆顆的透明復活蛋,每年五月正是東海的「和好感恩月」。此刻的東海,遠遠望去,校園依然沉靜美麗,隱隱間卻似乎再也不同。

鄭捷北捷殺人事件所帶來的傷痛,終將成為歷史,但付出寶貴的代價,又能為台灣社會留下什麼?教育或許不是唯一的解答。「承擔,不代表解決,也不代表沒問題、一切會變好,」李貽峻說,承擔是同在,要有耐心、要忍耐。

當所有的人都還在檢討原因,東海顯然已經準備,重新往前走。「因為有了遺憾,所以要開始學習」,或許該學習的,不只是東海。

以下是東海大學校長湯銘哲專訪:

問:請校長談談事發當時感受,以及做哪些緊急處置?

答:當時感受是非常震驚,從來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當然也難過,所以在第一時間先做內部了解,其次是派人到醫院探望傷者家屬,也要知道事情來龍去脈。但總教官和學務長到江子翠派出所後,打電話回來說進不去,因為當時氣氛非常肅殺。

在那個晚上,我思考了很多問題,東海大學是以基督的愛立校,在這情況下,我要考慮到,第一是如何安慰受傷者和家屬,第二是提出安心輔導辦法,因為校園內可能出現創傷後症候群,很容易蔓延。還要想到鄭捷的室友,我請人設法了解並去安慰他們。

隔天早上團隊重新聚集在一起討論,同時決定組一個委員會,針對五二一北捷事件邀請跨領域的人,包括犯罪心理學專家、臨床心理學者和社會工作、社會學者等一起來思考,有哪些需要進一步反省和檢討,也對社會有所交代。

但更重要的是,東海立校精神是求真、篤信、力行,如何讓學生獲得更大學習,用愛化解仇恨、用愛化解敵意。

問:你認為,這次事件帶給教育什麼樣的反思?

答:美國大學中常發生校園殺人事件,事後從鄭捷所寫的小說看來,他已經有做準備,卻沒有選擇在校園中做,我真的非常感謝主。

教育只是人生學習的一部份

但另一方面,我們也覺得遺憾,教育者當然都希望能讓一個人變成好的人,但也有我們做不到的地方。

以這學生而言,雖然東海有博雅教育給學生全人教育,但顯然還沒有能力感化他不做這件事情。這件事情的呈現,也暴露出社會上有少數人,心中可能有想像不到的恨,或是無法控制而做出這樣的事情。

我不太認為這完全是教育問題,因為教育只是人生學習的一部份。一個人到成年的過程,會受到家庭教育,也會接觸到社會,我想不論是教育學者或心理學家,都無法判斷是什麼因素造成這人對社會有這麼大仇恨。

我們辦教育的人所能做的,就是不斷把教育這件事情做好。

問:如你所說,如何做到把教育辦好?

答:我愈來愈覺得教育的根本非常重要。這件事情發生後,我們一開始很震驚,很多老師說東海完了,有同學問說明天會不會又有另外一個出現?還有人說,你這個校長可能難做了。整個校園人心惶惶。

但是我們回過頭來想,這是上帝對我們的淬鍊,要把這件事情看成是我們的責任,要有信心思考如何解決,最後是一定要針對這件事情深入探討,將結果公諸於世,讓社會大眾知道我們有何省思、未來如何做,對社會有交代,對人心撫慰有點幫助。

教育裡面一定要有愛

因此才有了「給東海全體伙伴的一封信」,我們選擇不逃避、去面對,甚至從中產生正面意義。

教育裡面一定要有愛,以愛來化解仇恨,我們目前用這方式來面對,社會上也應該如此。

未來除對傷者和死者家屬有所作為之外,我也在想對鄭捷這學生本身要做深入了解,他可能需要更多的關懷。

這樣的學生,大家可能認為可怕,但他現在應該非常非常孤獨,因為他無法解決自己的問題,很多人認為這是他自找的,但我們要以基督的精神去關愛他,想辦法去了解他,給他適當撫慰,他才能得到寬恕。這部份非常重要。

問:會不會擔心影響到學校未來招生?

答:我們本來會擔心,因為有這麼大的事情發生在東海。

但我收到很多人的信,看了幾封非常感動,有的是以前學生寄來的,信中說「看到東海大學展現出高度和深度,這才是面對問題應該有的態度」。我也相信,一個學校的決策頭腦非常重要,謾罵、卸責與樂觀面對是一線之隔而已。

這件事情是危機,但經過努力,我現在比較不擔心。這次很棒的是,大家同心一志,一起為這件事情努力,包括我們自己反省和要做的事情,上星期也開放路思義教堂,讓所有心中覺得不安,需要被撫慰的心靈,都可以到教堂寫下感動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