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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7月31日 星期四

2014/7/31 「文創誠品,是門好生意?」

文創誠品,是門好生意?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7/29
2014-07-23 天下雜誌 552期   作者:熊毅晰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731
圖片來源:鍾士為
 被譽為台灣最美的人文風景,誠品從台灣走向香港、走向對岸,面對的是更複雜困難的競爭環境,也面對商業化、失去初衷的質疑。吳清友與接班經營的女兒吳旻潔,連袂接受《天下》專訪,談他們的初心與改變。

曾經,它幾度瀕臨倒地不起的險境,現在,它成就了台灣最美的人文風景。

「尋找台灣新創業精神」系列的最後一站,正是打造台灣最具文創光芒的誠品董事長吳清友及副董事長吳旻潔。

這不僅是因為吳清友在文創產業所演繹的精彩創業旅程,更因為走過二十五個年頭的誠品,在守得雲開見月明後,一場延伸文創品牌的跨界經營,以及父女接力再創事業版圖的戲碼也在同步上演。

先把鏡頭拉到對岸的蘇州,在知名的景區金雞湖畔,當車子行經一棟棟高級別墅聚落,眼前赫然出現一處巨大工地,兩座各約二十五層的高樓底下,連著一片比兩座台北小巨蛋還大的商場建築。

這裡是即將於明年第二季開幕的蘇州誠品。包括書店、商場、餐廳、藝文空間、展演廳、電影院,它除了是放大版的台北松菸誠品外,還首度進軍房地產市場,兩座高樓內共有二九二戶住宅,預計本月底就要正式對外開賣,牌價為每平方米四至六萬元人民幣。周邊同樣鄰湖的高檔別墅,行情是每平方米約三萬元。

位於長三角的蘇州金雞湖畔,向來就是全中國建商眼裡的肥美之地,要能拿下寸土談何容易,但誠品卻能夠圈下廣達十三萬平方米的範圍。蘇州市副市長徐明在接受《天下》採訪時就坦言,「我們是端出最好的條件在爭取誠品。」言下之意,中國各大城市競相搶著擁有誠品。

虧損十五年的堅持

能夠比別人多出將近一倍的價格,當然是誠品品牌中文創元素的加值,而造就這無形價值的,關鍵就在吳清友身上。

吳清友出身台南農家,三十歲不到,就因為買賣房地產發了財,但體內的質樸血液,卻讓他對此感到不安,加上先天性心臟病的宿疾,讓他在一次差點丟了性命後,痛徹理出自己生命的追求,也找到創辦誠品的初衷。

「想清楚自己的創業初衷最重要,」選在松菸店誠品自家經營的「The first」餐廳內,吳清友對來訪的李吉仁開宗明義表示。雖然誠品草創連虧十五年,但也因為他對創業理念的堅持,誠品的品牌基礎扎實無比。

接著,為了守護理念,誠品開始擴大、延伸。

「賣書是活不下去的耶,要不是有去做商場,哪裡有誠品書店可以讓人悠閒看書,」吳清友的好友兼合作伙伴勤美集團董事長何明憲說。

所以誠品從書店、商場,做到飯店、電影院,從只有一家敦南店,做到現在港、台外,在全中國遍地開花的號角也已然響起。

而在誠品「反守為攻」路上,吳旻潔登場了。

一頭清湯掛麵的造型,臉上脂粉未施,有著清新脫俗的外表、講起話來溫柔中帶點稚氣的吳旻潔,是現在實際操盤誠品營運的小當家。

「除非有一件事是我要親自執行跟負責的,否則我只會提供觀點給大家參考,」吳清友說,現在誠品都是依照吳旻潔的方式做事,「我相信我這一點應該分際把握得還不錯,並沒有要她去做,然後要用我想的方法。」

聽到自己慣稱的「老闆」正自得地向李吉仁誇耀他的授權,吳旻潔先是淡淡地說:「老闆說的都是對的。」後來還是忍不住爆料,「他只會讓你覺得妳沒有這麼做,我不勉強妳,不過我是完全無法理解有人不這麼做,」她對一旁苦笑的老爸露出頑皮笑容。

浪漫父親 理性女兒

感性的老爸,理性的女兒,這對父女身上除了互補,偶而也可以看到女兒「吐槽」嚴肅、愛作夢的老爸。事實上,吳清友也很清楚,女兒體內的感性成分並不亞於自己,只是為了企業經營不得不的壓抑。

吳清友就透露,有一次吳旻潔從上海出差回台,他特地去機場接她,結果在路上,吳旻潔無論如何都要去喝一杯五十嵐的檸檬養樂多,「她從小很容易覺得幸福與滿足,」他說。

「每次談到Mercy(吳旻潔英文名),做父親的他都會眼睛一亮,露出得意神情,」勤美董事長何明憲透露,然後吳清友再往下講,神情就會開始出現不捨、不甘,「他覺得虧欠,讓她沒時間去經營私人生活。」

吳旻潔這棒子的確不好接,尤其在走向兩岸三地後,要以「書店」這敏感身分走進一黨專政的大陸市場,其經營的複雜度可想而知。

以日前香港誠品將有關人權的西藏書籍下架,引發各界撻伐為例,當地媒體甚至以「誠品下跪」(意指下櫃)的字眼批判誠品。

正值「佔中」氛圍的香港,對於即將前往大陸發展,品牌精神又蘊含著人文與創新的誠品,舉手投足之間很容易成為眾矢之的。

即便後來誠品香港員工對吳旻潔寄出連署信表達質疑,她以一貫冷靜風格低調面對,在給員工的信中也強調:「不要花時間辯解、抱怨、自憐、自我懷疑,那是不確定自己方向的人才有的奢侈。」

「坦白說,今天到目前為止,中聯辦在香港從沒有給誠品下過指導棋,」吳清友對此倒是說得很明白。至於外傳的「下架」,他說,誠品其實是有進書,只是在不碰政治、宗教的一貫立場下,沒有特別去為這本書做行銷展示。

以「初心」面對外界質疑

「我心裡很清楚這只是開始,未來一定會有更多,」隨著大陸誠品店將在明年陸續開幕,吳旻潔已經預見未來將在放大鏡下被檢視。

就像外界在問:「誠品為什麼要進中國?」、「誠品現在要當建商嗎?」吳旻潔說,答案其實很簡單,就是要把台灣的美好帶出去。做住宅,其實也是在不違背創造美好人文生活的理念下,同時為誠品累積立足中國的本錢。

姑且不論這場誠品精神爭議將如何落幕,就像吳清友所說,正因為誠品這一路走來的初心,如如不變,才得以造就誠品在台灣文創產業的標誌性地位。

對文創產業才要起飛的台灣來說,誠品的參考意義,絕對大於眼前或即將到來的爭議。他,和她,在過去到未來是如何書寫誠品這本精彩的書?現在,在李吉仁的帶領,一同進入這對父女的世界:(以下※為李吉仁短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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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誠品一開始創立時,有想過這是一門好生意嗎?

吳清友:沒有,但我很確定這是一件對的事。

因為我有先天性心血管疾病,九八年時從鬼門關走了一回,我開始思考人生到底是什麼?假使還有明天,生命裡最重要的又是什麼?

鬼門關前 領悟人生追求

我理出來我人生想追求的是善、愛、美,後來轉化在誠品經營理念裡就是人文、藝術、創意。

所以我是事先擬好這一些之後,才開始進行誠品之旅。

對我而言,開書店要賺錢當然是很困難的。但是我忠於我自己的選擇,因為當時最重要的不是錢,重要的是,我能按照我的理念做事。

所以一直到現在,我滿感激一件事,就是在我生命裡,至少有一點自由跟選擇權,然後可以忠於自我內在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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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業是生命意義的實踐

相較於許多因理想而創業的企業家,吳先生可說是將創業進一步當做自我生命意義的實踐。誠品要提供的是優質人文藝術空間,書店只是傳遞此一理念與價值的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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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誠品的命運是很坎坷的,因為我不懂書店這個行業,一直到累積到稍微懂的時候,已經賠錢賠了十五年。當然,這當中也怪我自己能力不好。

李:不過你一開始就沒有打算是以獲利為目的不是嗎?

吳清友:對,但是後來你就知道,它必須要活下去啊!

誠品的命運之所以坎坷,是好不容易耗掉了十幾年,才建立起人員的專業素養,以及零售業非常講求的規模經濟,結果到了二○○○年,又碰到一個產業大變遷的災難,就是像亞馬遜這樣的網路書店崛起。

不過這對誠品也是好事情。因為我要堅持我的理念,逼得我去尋找能活下去的新模式。所以後來就有所謂的文化創意產業平台,就是說除了書、除了閱讀,我們還把生活跟文化結合在一起。

所以誠品走到今天,我心裡其實有很大的感觸。就是你看到實體書店這個產業是在沒落的,但是回到原創的初心,你又明白,生命裡閱讀是不能失落的。

我也曾經被我的股東挑戰過,某些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對不起他們,因為誠品經營的確不符他們預期。但是我並不覺得對不起自己。

我知道誠品是在做一件對的事情,即便它是一個不容易賺錢、不容易存活,甚至還是一個正在沒落的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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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業是理念的實踐,也是創業家的學習旅程。儘管吳先生可以承受十五年的虧損而不悔,但也因為要使理念延續,讓他學會「務實」與「改變」的必要。誠品能從難以盈利的書店定位,擴展成生活事業,以雙邊市場的模式有效轉化誠品的無形價值新事業,從而得以進行水平擴張,實乃其有機會永續發展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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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心,來自堅決相信初心

所以誠品這一路走來其實是為了圖生存,為了不放棄當年的理念,最終台灣社會,或是上天,給了誠品一條活路。

如果用比較阿Q式的思考,我會認為說,正因為它賠錢十五年,我才真正看清楚,雖然我能力不足,但我還是回到初心,誠懇面對當年對自我的期許跟承諾。

李:在這過程中你有沒有過放棄的念頭?

吳清友:我一直都有信心。我的信心主要是來自於我堅決相信自己的初心。或者應該這麼講,我不會認為我失敗,我只是認為我尚未找到成功的方法。

其實二十五年來,誠品最重要的還是這個品牌。誠品這個品牌跟其他品牌不一樣,它可以適用的產業別更廣。一般只看到外在的複合店形式,但其實最重要的是誠品這個品牌活在顧客、活在台灣人的心中。一直到今天,問很多人他心目中認知的誠品,都有不同的定義。

所以回歸理性到企業經營軌道上,我會跟股東、同仁講,誠品這個品牌可以適用於房地產,因為它跟居住、它跟生活是有關;它也可以跟文化、教育事業有關。

我可以說,誠品這個品牌將來是充滿跨產業,或者是整合產業的太多可能性了。

李:從一個書店走到不同領域,其實對一個企業來講也像是再次創業一樣。你們怎麼知道往哪裡延伸?你們父女間又是怎麼合作?

吳旻潔:我是○四年加入。當時我是當老闆(吳清友)的特助。我記得我花最多的時間,就是寫信函。

包括寫信給既有房東要求降租,給未來有可能爭取的房東寫提案信。不然就是寫給銀行要求降利息或開拓額度。

這些都是要設法讓我們活下去,要擺脫虧損的事情。所以我曾經想過跟老闆說,我們不要做這麼大好不好?我們就小小地做,然後把它做得很精緻。

我記得我加入之後,參與了包括松菸,圓山的BOT,然後不動產證券化、誠品信義店,所有的這些案子都是以前的誠品沒有做過的。

現實逼得你要一直擴展

我那時候真的都覺得我是被迫去拿新案子,我連前面這一盤都還不懂、還不熟,怎麼又來。

我是到後來才發現,真的是現實逼得你要一直擴展。因為房租會到約,房東會改變。就算我一廂情願希望維持既定的規模,環境也不會允許我們這麼走下去。

在這過程中,老闆的創業家精神與直覺很關鍵。我覺得我老闆有個特質,就是他看到任何一種機會,都認為那是獨一無二。

像圓山BOT,或台大醫院標案,很多在同業眼裡都不是很有商業價值的案子,他都當成是那麼的獨一無二,他會說:「不是誠品是誰?」「當然是該誠品來做啊!」「你們覺得誰可以有心去做?」

李:都不怕會超出自己能力範圍?

吳旻潔:我老闆是一位最擅長爭取資源跟找資源的人。像我剛進公司做特助的時候,經常跟他跑銀行,我看到不管銀行,還是房東這些人,即便半信半疑,但都會被他那股熱切的投入感動到。

使命感驅動的追夢人

但就理性層面來說,其實連我們自己在做的時候,都無法預期接下來會怎樣,所以他真的是有點走一步算一步。但他眼裡就是幾乎每樣東西都是好東西,都該誠品來做,都有一種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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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視野,造就不同結果

創業家總是展現不同於一般人的行為模式,包括:對眾人認為困難或冒險的行動,視為是難得的機會;發揮對實踐機會的強烈熱情,影響貴人參與、從而搬動必要資源;對未知的創新與探索,先問是否該做、才思考如何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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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這可能也跟他對金錢的態度有關係。就是很多人可能有十元,少掉五元就會很痛苦。可是我覺得老闆他即便身上只剩零元,但他已經在想怎麼再借到十元來做。

吳清友:這個我要說…。

吳旻潔:(打斷)這個變成是,變成是很恐怖的一件事。

吳清友:這個我要稍微做個補充,因為在我的信念裡,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是理所當然該誰擁有的,沒有什麼東西是真正屬於誰的。

生命本來就是來去之間,那你生命裡有留下痕跡的,其實不是你擁有多少財富,而是你對你的時空,創造了哪一些事情、哪一些存在。

像在跟銀行談時,我不認為那是銀行的錢,我也不認為那是我的錢。但是請問,我們是不是都應該爭取資源,用在對台灣好的地方,對的地方?我只有這個概念。

我做誠品,那真的是來自於我對於身為台灣人,對於這個土地,是有感情的。

所以我只能承認,我是很有浪漫想法的人,那這種浪漫想法,我會自己開玩笑說,不要讓誠品太有錢,否則誠品會做很多很奇怪的事情(笑)。

我舉個例子,我們在松菸有一間表演廳。從一開始,它每一年就註定要賠兩千萬,一般業主是絕對不會做這麼沒商業價值的投資,但按照我的觀點,今天整個大台北市,除了國家劇院,為什麼沒有一個表演廳?台灣真的窮到,或台北人不值得擁有一個表演廳嗎?

吳旻潔:你們看,就是這樣子、就是這樣子(笑)。

李:誠品從二○○○年以後,就不斷擴張,妳怎麼在不變的理念與持續變動的管理中取得平衡?

吳旻潔:不一樣的環境,真的有不一樣的挑戰。

誠品不是要做NGO

我就以剛剛講老闆的金錢態度來試著回覆您的問題。因為誠品是他投注身家性命,不計虧損,負債累累創造出來的一個品牌。但我最近發現有很多同事沒有經歷過老闆那樣子的付出,但卻學了那樣子的論調,這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你沒有投注你的身家性命,你卻跟我說KPI不重要?你沒有花一毛錢,卻常常把理想掛在嘴上?

我最近就經常跟同事溝通這樣的觀念。像旅館、表演廳這些,都是老闆爭取來的項目,但我們執行時,就要面對實際管理上的問題,至少要把它做到能賺錢,這才是你實際守護它的方式。

但這時會有同仁提出誠品不該商業化的質疑。我會跟他們說,我們真的要比商人更精明,這樣你才有本事去做所謂的文化創意產業。

我發現,團隊的經營觀念其實比開店、比所有的事情都更困難。

因為很多人還是懷有浪漫的心,但卻輕忽了經營力的重要。尤其走到兩岸三地發展,我們面臨的這種情況會更嚴峻。因為今天誠品不是要做NGO,而是要在商業世界裡面,跟大家去比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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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景與實踐,相輔相成

創業家是願景領導者,總是先射箭、再讓伙伴努力畫靶;畫靶的伙伴需要執行效率與專業紀律,才能讓更多的理想願景實現。不過,未來如何讓畫靶者也學會如何射箭,恐怕是創業世代傳承的重要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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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通常從傳奇人物手上接下棒子,本身就是一個壓力。妳現在主要的經營壓力是什麼?坦白說吳先生有給妳什麼壓力嗎?

吳清友:我要不要先離開?(笑)

吳旻潔:其實說真的,我覺得壓力不是他給的。如果我說他給我壓力的話,那也是我推托的一種方式。我不是要證明給他看,而是想知道我到底行不行。

與人為善、永續經營

其實在我加入誠品以來,心境有過幾次調整,最近剛好也在一個調整的階段。

一開始,因為我看老闆這樣一路走來,有好幾次就差點轉不過來,那真的是太險,如果經營事業要經過這麼多險境跟貴人,也真是滿恐怖的一件事情。

所以我進來時,一直在想我可以怎麼樣減輕財務壓力,怎麼樣可以把幫助過我們的這些人還回去。

第二個階段,是我被老闆提拔做副總之後,他就給我難堪,公開表示我提出來那東西很不夠格、沒有水準。我當下很氣憤,但後來發現如果我持續把老闆虧欠這些人的責任,做為我主要目標的話,那我很容易因為老闆的責備而沮喪。

所以我在那時候開始把心力投向同事、顧客。感覺就是服務的群眾類別,好像稍微變大一點。

但最近我也在挑戰這樣的心態。因為我發現同仁是很難一一去了解的,尤其當出現幾個讓你失望、讓你措手不及的案例時,要怎麼看待同仁這件事情。如果沒有走到兩岸三地,我不會發現這樣的瓶頸。

包含顧客也是,昨天他稱讚誠品好棒,今天他可能莫名其妙在報紙上看到一篇文章,不明所以就說要全面抵制誠品。

要不在意,真的很困難,我後來覺得,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透徹了解到我在做的這件事情,相信它是真的能夠讓人幸福,是一個有益於人的事業。所以現在我心心念念的就是與人為善跟永續經營,就這兩件事情,我覺得到最後,重心就是變成這兩個。



2014年2月12日 星期三

2014/2/12 「謬論:台灣市場太小,做不起來 XX 產業的」

謬論:台灣市場太小,做不起來 XX 產業的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2/11
作者:周欽華2014/02/07


台灣人,特別是創業者,應該常聽到一句話:『台灣本地市場(home market)太小了,做不起______的。』空格可以填入各種東西,包括 App、國片、軟體、B2B、汽車、O2O、法律服務,或是任何一個你想像得到的手邊的東西。就我在有物的角色,最常聽到的是「台灣市場太小了,做不起菁英媒體的。」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212
圖片來源:steve: they can’t all be zingers!!! (primus)
接著,對方通常會說:

『你要不要考慮去別的市場?』
『你要不要考慮換個題目?』

再下一句,便是建議你去美國、大陸或東南亞市場。甚至開始大發議論,說台灣人如何缺乏國際觀,都躲在台灣、沒有上一代開疆闢土的勇氣等等。

這句「台灣本地市場太小,做不起 XXX」聽起來實在太理所當然了。畢竟台灣是個小小的島嶼,少少的 2,300 萬人;國民所得也沒有特別高。大家自然而然會同意,是啊台灣的 home market 很小,做不起來的。

但或許是身為律師的文字訓練吧,我總覺得這句話怪怪的。於是我做了一個語言邏輯上的檢視。

林書豪太高了

首先,如果說台灣本地市場「太小」,那自然表示有一個市場規模是「剛剛好」,低於此就是太小。例如我說「林書豪太高了」,那表示一定有一個身高叫做「剛剛好」。剛剛好是多高?

不知道。因為沒有說清楚需要這身高的「目的」為何。如果是楊承琳找對象,那可能超過 172 公分算太高。如果是坐經濟艙,可能超過 190 公分就太高。目的定義不清,就不知道正確條件為何。

所以「台灣本地市場太小了,做不起來 XX 的」這句話的癥結,在於何謂「做不起來」。

(註:本文並不反對本土市場越大越好,而是在探討何謂太小。)

成功的定義

什麼算「做起來」?這個定義應該必須國家、人口、所得、消費力無關,否則就是錯誤命題。例如如果「做起來」是指「像臉書一樣擁有數億用戶」,那就是錯誤命題。台灣只有 2,300 萬人,當然不可能產生數億用戶 — 連美國市場都辦不到。這樣乾脆說「台灣本地市場太小了,沒辦法賣一億台汽車」好了。目的不能直接決定條件的大小。

對創業者來說,「做起來」當然是指賺錢。只是賺多少才算「做起來了」呢?這要看是問誰。像我可能會定義「做起來」是指五年後,我的收入是我做律師累積的 2 倍;再加上生活自主以及財務獨立,我就很滿意了。

投資人可能會定義「做起來」是投資報酬率 10X、20X、甚至 100X。這跟他們的績效要求有關。所以這裡會發現第一個語意的落差。當我跟投資人討論點子時,我說的「做得起來」是從我個人的邊際成本來看。而投資人說的「做不起來」則是由上往下(top down),以一個既定範圍市場的角度去看。這沒有對錯,只是雞同鴨講。

誠品與微熱山丘

有兩家企業的「做起來」定義顯然跟一般人不同:微熱山丘與誠品書店。

微熱山丘創辦於 2008 年。今天遠近馳名,在新加坡佛萊士酒店、上海外灘、日本表參道都開設分店,並且從鳳梨酥拓展出一系列飲食產品。去年營收預估 10 億元。大家覺得微熱山丘「做起來」了嗎?

誠品創辦於 1989 年。今天是台灣的文化標竿企業,年營收超過百億。大家覺得誠品「做起來」了嗎?

更重要的問題是,如果回到創辦當年,這兩家公司的創辦人捧著「賣土鳳梨酥」跟「開書店」這兩個點子找你,你會不會跟他說『台灣本土市場太小了,做不起來的』?

我知道我會。

如果是我,當時一定想不到土鳳梨酥會重新掀起台灣人的點心文化,並隨著大陸的「台灣熱」而熱銷大陸。同樣的,當時我也一定很看衰書店的未來而不敢投資誠品,更不會預期到誠品會成為台灣精緻文化的地標。事實上微熱山丘跟誠品書店的老闆自己大概都沒有預料到會有新的市場出現。

兩個非常本土的產品,最後產生了非常不本土的市場。

有護城河的城堡

那為什麼這兩家創辦人還是跳下去做了?因為他們定義的「做起來」沒這麼大。我認為他們「做起來」的定義不是「熱銷全球」,而是「獲利,並且在領域內達成一定領先優勢」。

你想,「做起來」三個字來自建築詞彙,意思本來就是「蓋得初具規模」而不是「摩天大樓」。我說「Uber 在台灣做起來了」,顯然不是指 Uber 賣得嚇嚇叫,而是指它已經在台灣租車市場佔有一席之地。所以我主張「做起來」定義應該是「獲利,並且在領域內達成一定領先優勢」。

(註:Uber 即是一個反例。台灣人自己不做台灣版的 Uber,是因為覺得台灣市場規模太小嗎?但 Uber 老闆顯然不同意,不然 Uber 不會進台灣。)

這個定義有點類似巴菲特定義的好企業,就是建立一個小型的城堡,附近環繞著一個小型的護城河(領先優勢)。初具規模後,就進可攻、退可守,可以逐漸開發其他市場。這個定義合理因為:

臉書、Google 這種一下子席捲世界的創業例子是中樂透,機率小到無意義。大部分的創業是長期抗戰。

大部分的市場是創造出來的,而不是採收的。

創業創的不是產品,而是企業,因此應該以企業規模為衡量目標,而不是單一產品的市場(例如 Draw Something 的先盛後衰)

舉例:假如兩年前有個人說要拍一部草根的、針對中南部觀眾的台語娛樂片,大概一定會有人說「台灣市場太小了,做不起來的」。但那是搞錯重點。若這個製片團隊能夠持續的拍出獲利的、針對中南部觀眾的電影,即便獲利只有幾千萬,這團隊仍會建立起這個領域內的領先優勢,包括製作能力、演員團隊、編劇、後製團隊、營銷人脈等等。

到了一定規模,這團隊就可以開始邁向海外、大陸市場,拍攝新的題材,挑戰更大的市場。或者被更大的國際公司併購,完成出場。不論微熱山丘、誠品、或是「大尾鱸鰻」,都可以依這個脈絡看。

所以當大家都說「你的東西無法拿下上億的市場」時,我覺得那是搞錯方向了。重點是能不能夠先拿下 2,300 萬市場。拿下了,就有軍火去吃更大的市場。

台灣市場規模

我的想法似乎跟 Y Combinator 創辦人 Paul Graham 比較接近。他主張創業者應該像挖井一樣,挖得小但深。若照此定義,台灣的市場規模是不是太小呢?這要看你一開始的護城河需要多寬。

如果是純粹的 App 或軟體,任何國家都能競爭的話,護城河很難靠技術拓寬。這時主場的影響就很大。台灣人做 Evernote 做得再好,一夜之間就可能被大市場的山寨消滅。進入這類領域一定要從一開始就放眼大市場,或者成為大市場的一份子。

但如果不是純軟體、App 的東西,而是要依賴文化、習俗、或是硬體資源的東西,台灣應該還是足以達到「獲利,並且在領域內達成一定領先優勢」。2,300 萬的單一語言人口,已開發國家的消費力,再怎麼說不小於紐約市、上海市、芬蘭等地的規模。換句話說從台灣出發,再挑戰更大的市場並不見得會比從紐約市的創業者(例如 Airbnb)更困難。

結論

我的結論是以下:

    「做起來」是指「獲利,並且在一定領域內達到領先優勢」。
     市場規模是決定是否能達到領先優勢的因素之一
     當達到領先優勢時,會有新的市場出現
     跟別人爭論台灣市場是否太小之前,先確定不是在雞同鴨講

或許是來自律師的訓練吧,我對命題這種空泛模糊的句子會自動懷疑。這句話當然在某些時候是成立的;但更多時候,因為缺乏足夠的細節,反而是一種有害的雞同鴨講。

感謝給予草稿意見:You-Li Su, Brandon Tsai, MingSheng Wang, Hawk Lin, Tiffany Chou

作者周欽華 : MS、JD、美國律師。曾任職台灣科技公司、美國專利申請、專利訴訟事務所、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台灣科技公司。PTT桌遊版創版板主。

(本文轉載自 有物報告 網站,歡迎加入有物報告FACE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