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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9月14日 星期六

2013/9/14「王金平 人情、權力、歷史定位」

王金平 人情、權力、歷史定位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3/9/10
2012-02-22天下雜誌 作者:林倖妃

「關說案」越演越烈,9月11日中國國民黨考紀會正式撤銷王金平黨籍,王金平將喪失國民黨不分區立委和立法院長身分。王金平從一九七六年踏入國會,已有三十六年之久,《天下》在2012年王金平甫上任立法院長時,進行側面訪問,出身務農兼經商家族的王金平,如何靠著他調和鼎鼐功夫,成為台灣在位最久的國會龍頭?

很特別,他似乎沒有政敵,好像也沒有什麼敵人。

民進黨立院黨團總召柯建銘形容,他是整合者,也是資源分配者,任何人找他,他都願意幫忙,「沒有藍、綠之分。」

兩度和他競爭院長寶座的前立委蔡同榮說,他只有朋友、沒有敵人,而且「他守信用、值得信任。」

親民黨立院黨團總召李桐豪,選後更直接表態,經過主席宋楚瑜首肯,「在立法院長選舉中,全力支持王金平。」

國會中擁有巨人地位

王金平身高不過一百六十公分,在國會卻擁有不可撼動的巨人地位。

從一九七六年,第一屆立法委員增額補選後踏入國會,至今已三十六年,王金平五度蟬聯立法院院長,至二○一六年卸任時,掌權時間將長達十七年,改寫前立法院長倪文亞的紀錄。

從資源分配者、整合者,到遭黨內「同志」影射為黑金,這位權傾一時的國會龍頭,如何在政壇中,為自己創造一席之地?他在未來四年,又該如何追求歷史定位和評價,為政治生涯畫下完美句點?

王金平眼光獨到,交遊廣闊,是政治的精算師。總統、立委大選一結束,王金平立即啟程,拜會國民黨當選人,為二月二日的院長選舉爭取一票。

黨內動用人脈、金脈助選

很多候選人都欠他一份情。王金平不僅全力助選,還幫他們做民調,並建議調整選戰策略。

而他在選戰中運用過去累積的人脈、金脈,更是無人能及。「黨內提名的區域立委七十三個,一半以上都是他的老朋友,」認識他超過四十年的友人說,「有人、有錢,都是要幫忙的。」

前立委羅世雄在競選時,王金平就利用自己與宗教界的深厚關係,帶著他跑遍選區,走訪具影響力的寺廟和地方大老,想辦法突破對手人脈。在堅固的綠地中,讓羅世雄開出票來。

金脈的調度也是如此。

王金平的老友舉例,國民黨在某些縣市的部份金脈,仰賴特定業別,選舉時,傳出有人用行政壓力要挖牆角,王金平就會出面「固金樁」,「院長是用人情,補行政上的不足,」話說得很技巧,操作卻很細膩。

彎腰去協調整合的人

有政治觀察者批評他是「power broker」(權力仲介),妙用權力乾坤大挪移,擴張自己的勢力。但親民黨黨團辦公室副主任吳崑玉直言,所有政黨都是broker,權力搬來搬去,本來就是政治現實。

「他在立法院無法被取代,就是因為國民黨的問題盤根錯節,只有他能搞定,」親民黨黨團副主任吳崑玉認為,政治不可能分黑白,有很多是檯面下要彎腰去整合協調,互相照顧。「王金平是會彎腰去和人協調整合的人,」他說。

王金平的協調整合能力,也彰顯在和民進黨的關係上。

「老王非常尊重在野黨,」民進黨政策委員會副執行長何佩珊舉例,在朝野協商中,任何議案,他都要行政部門,問問總召柯建銘的意見。

他的用意,一來是讓官員知道,不能仰仗執政黨優勢放水;二來是兼顧行政立法的制衡機制,不致一面倒地配合行政院。

但是,遇上重大議題,王金平又常被批評,未保持議長的中立態度,只是遵循政黨利益。一位民進黨高層直言,「不過,不論執政或在野黨,都有同樣問題。」

被歸類為本土派的王金平,一向不諱言自己有堅強的本土意識,不僅和前總統李登輝有相當交情,蔡英文也與他合作無間。

包括民進黨主席蔡英文認為,造成日後扭轉兩岸關係的關鍵,是她擔任陸委會主委時,推動的「兩岸人民關係條例」修法,以及二○○七年蔡英文任行政院副院長時,通過的「生技新藥發展條例」,都是與王金平、柯建銘,三人攜手努力的成果。

因為雙方的默契,讓他在擔任國會龍頭的期間,創下從不動用警察權的先例。二○○九年,為了阻擋大陸學生來台的相關修法,僅有二十七席的民進黨立委,用鐵鍊鎖住會議室,阻止會議進行,氣急敗壞的國民黨立委,甚至高喊,「王院長硬起來!」

王金平卻保持雙手交握、始終微笑面對,「他很清楚,把民進黨逼到對立面,做出焦土式抗爭,議事程序和效率絕對會受到影響,」民進黨立委田秋菫回憶。

「利益交換」的「院長協商」

不過,講求人和、擅長折衝協調的他,也要面對「利益交換」,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為了加速議事效率,一九九九年在他主導下,將非正式的黨團協商法制化。從此,爭議性法案在委員會無法達到共識,即由黨團進行朝野協商。雖然保障小黨的發言權,打破過去「大黨表決、小黨抗爭」的慣例,但也引來密室協商、黑箱作業等批評。

去年十二月,在緊繃的朝野關係中,通過的居住正義五法,因此差點無法過關。

「這個案子之前朝野協商不成,被保留到『院長協商』,」一位立委辦公室主任提高聲調說,必須由院長召集才開,「你就知道他掌握的權力有多大。」不滿,全寫在臉上。

國民黨立委大軍壓陣,場外則擠滿觀望的建築業者。面對民進黨堅持修法,王金平急得滿頭大汗,這一天中午,也正是府會黨五人小組的便當會。「王金平回來後,態度全變了,法案才順利通過,」在場的人描述。

當時選情緊繃,馬英九事後公開提及,有人說火車開了就不會停,意指房價實價登錄一上路,接下來實價課稅將是無法阻擋的趨勢。但是「火車發動了,我們應該可以決定往哪個方向開,或是要不要開,」就此,拍板定案。

而他話語中暗指的,其實就是王金平。

篤信佛教、擅長寫書法的王金平,曾寫下「既在紅塵浪裡,又在孤峰頂上」表明自己的心志。這兩句話,恐怕更貼近他在國民黨內的處境。

既在紅塵浪裡 又在孤峰頂上

因為他始終無法擺脫他最感冒的「黑金」二字。長期在他身邊的策士不諱言,王金平和「蓋房子、買土地」的人,交往很密切,「行政首長要不沾鍋,但民意代表要沾很多上來。真不沾鍋,一次就死了。」

在他看來,民意代表有民意的壓力,因此必須和「實務面」交往密切、蒐集各方資訊。

回頭檢視王金平的從政生涯,他曾因為牽扯台北十信案,在一九八六年依違反「票據法」,遭判刑六個月,因而未獲國民黨提名。

最後,雖然靠著高雄縣白派的全力支持而上壘,但他形容,那是他的政治生涯中「最艱苦的一年」。

馬英九連任,念茲在茲自己的歷史定位。王金平在可能是最後一任院長的四年間,同樣必須在乎自己的歷史評價。

多人對王金平仍有期待,希望他留給立法院的,不只是興建國會大廈與否,而是更長遠的制度。

這一天,穿著淺綠色西裝的柯建銘,在滿室的煙霧中,突然放下手上的菸。過了好久,他開口說,「我也跟王院長說,我可能這屆做完就離開,我們應該共同做些大事。像國家典章制度如何設立、政治和政黨文化如何形塑。」

從選區劃分、選制改變,以解決現今「南更綠,北更藍」的問題,乃至於更大的中央政府體制,總統制或內閣制的確立,都需要修憲,更攸關未來國會的立法品質。

「過去,我們都在扮演和事佬的角色,但這種角色應該提升,」柯建銘說,「我們都已走到這個歷史時刻,該做的是重塑國會文化,讓國家的未來更有高度和方向感,而不只是資源整合者。」

馬英九的歷史定位,除了靠自己,還需要行政團隊和國內外大環境幫助他。而王金平又要如何搭配這位國家掌舵者,才不負國內最孚人望的國會龍頭角色?他,準備好了嗎?



2013年9月10日 星期二

2013/9/10「【最新上線】黃丞儀:總統先生,請停止創造憲政惡例」

【最新上線】黃丞儀:總統先生,請停止創造憲政惡例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3/9/10
2013/09/09
作者: 黃丞儀

九月八日下午,馬總統率同副總統和行政院院長召開了一場重要的記者會,嚴詞抨擊立法院院長王金平為了民進黨團總召柯建銘的司法案件,關說法務部部長及高檢署檢察長,「是侵犯司法獨立最嚴重的一件事情」。因此,他疾呼:「在這個關鍵時刻,全體台灣人民必須選擇,我們要沉默以對、繼續容忍這樣的行為?還是要站出來勇敢地說:我們站在拒絕關說司法文化的一方?身為總統,我無從迴避,必須挺身而出,也呼籲全國民眾堅定捍衛臺灣的民主法治。」

事實究竟如何,我們並不清楚。畢竟目前公開的資訊都是特偵組提供的,相關人士的說明也不夠完整。但是,馬總統召開記者會重砲批評立法院長,究竟是基於他的憲法職權,還是基於他作為一個台灣公民的良知良能?事涉憲政體制的重要原則,不得不辨明。

如果馬總統是以總統身份採取此一行動,他必須說明,他是基於哪一項憲法賦予的職權來指摘立法院長的行為?馬總統必須從憲法第三十五條到五十二條、增修條文第二條裡面,去找到可以支持他的憲法基礎。

有人或許會問,總統不能召開記者會嗎?總統府經常舉行記者會,何獨昨天的記者會還需要找什麼憲法基礎?其實,無論是記者會或新聞稿,都只是總統表達意志的一種方式。重點在於總統透過記者會,究竟說了些什麼。他呼籲全民站出來向王金平說不,他認為王金平的行為已經侵害司法獨立。這些究竟只是他個人的意見,還是他基於總統的職權所行使的權力?如果今天是特偵組的發言人出來說明,那我們或許可以瞭解這是他們職權調查的結果。但今天總統沒有司法調查權、也並非職司監察權的機關,更不是立法院的上司,他究竟是以什麼身份來發言,為什麼他有這種權力,這種權力會不會是他自己創設的,都需要說清楚,否則我們不知道總統在創設這種權力之後,會不會把這種權力運用到其他領域,今天是立法院院長,明天是司法院院長,總統的權力凌駕一切。這不是一個憲政民主國家應該有的現象。

特偵組在說明為何檢察總長可以越級直接向總統報告此案時,曾經引用憲法第四十四條「總統對於院與院間之爭執,除本憲法有規定者外,得召集有關各院院長會商解決之。」但是,該條文所謂的「爭執」,限於涉及權力分立事項的爭執。目前立法院長被指控的案情僅屬立法委員行為倫理的爭議,與權力分立無涉,如何可以適用該條?而且依該條規定,總統只是居間協調者,頂多就是召集各院院長會商,不能獨斷獨行,自己認定事實,自己宣布應該如何處理。

既然不是第四十四條,那麼唯一有可能的大概就是由第四十八條總統誓詞來導出總統的憲法義務。誓詞中提到:「余必遵守憲法,盡忠職務,增進人民福利,保衛國家,無負國民付託。」為了確保憲法的忠誠實現,他必須扮演共和國的守護者,因而需要指出立法院長的違法失職。但是,一般認為總統誓詞僅拘束總統自己,多半只是文義修辭而已,並沒有額外創造總統在憲法上的職權。而且我國憲法與美國憲法不同,並未創設「忠實執行法律」 條款(take care clause),總統無權介入實質的法律執行。

從而,遍查憲法條文與學說,我們幾乎找不到總統有任何權力基礎去從事這樣的行為,召開記者會指摘立法院長,甚至訴諸全民公意去譴責、逼迫其下台。除非,這是總統基於一個公民的身份,發出的沈痛呼籲。但很顯然地,一般公民並不會有副總統和行政院長站在兩旁,陪著發表這份聲明。

馬總統可以說,他並不是基於法律上的職權,而是政治行為。但是既然總統自己非常重視民主法治,在記者會的發言稿中也再三提到民主法治,就不得不接受憲法正是用來拘束政治權力濫用的機制。即便特偵組的調查報告屬實,立法院長可能構成違法或不當關說,馬英九先生也不宜以總統的身份,召開這場記者會嚴詞批判立法院長。

總統作為一個憲政機關,他的行為必須符合憲法規定,否則就會侵蝕權力分立的基本架構。在我國憲法底下,總統的權力多半是受到限制的,例如總統會受到彈劾、罷免,發布緊急命令需要提交立法院追認。除了解散立法院之外,總統和立法院之間的關係幾乎都是被動受約束的。道理很簡單,國會象徵國民主權,總統所代表的行政權必須尊重國會的國民主權。

或許有人會說,在九七修憲後,總統直選,憲法上權力分立轉向半總統制,甚至是一種弱意義的總統制。因此,究竟是誰要尊重誰,還不一定。但就目前的規定來看,總統要制衡立法院的唯一手段就是解散國會。否則總統不能針對個別立法委員進行調查、懲罰甚至除名。除非,總統是國會多數黨的黨魁,藉由開除不分區立委的黨籍,達到除名的實際效果。但是,這也僅限於與總統同黨的國會議員,總統對不同黨的國會議員根本無計可施。

然而,馬英九先生顯然不是以國會多數黨的黨魁身份發言,否則陪同他出席的就不應該是副總統和行政院長,而是國民黨的副主席及一級黨務主管。會後新聞稿也不應該放在總統府網站上,而應該是國民黨的網站。

既然他是以總統的身份出席這場記者會,並且以總統的身份發言,那麼他就必須從憲法上說明清楚,究竟他是在制衡立法院?還是在向司法機關檢舉立法院長?或者是在呼籲選民罷免立法委員王金平?但王金平是國民黨的不分區立委,要也得國民黨自己處理,然後向社會大眾道歉。怎麼會呼籲全民來處理國民黨的家務事?難不成他是呼籲國民黨黨主席馬英九先生開除王金平的黨籍?這種事情他只要簽個公文就可以了,大陣仗地開記者會是要幹嘛?

事實上,馬總統抨擊立法院長,並斷言這是「台灣民主法治發展最恥辱的一天」,除了讓人感到激情演出之外,只會更加凸顯總統違憲擴權的傾向,進一步可能侵犯立法權,逸脫憲法所設定的權力軌道。總統在只有特偵組的調查報告,沒有法院介入,也沒有立法院自行調查,甚至「被告」缺席的狀況下,就直接作了「一造辯論判決」,宣告王金平侵犯司法獨立,這符合總統口口聲聲說的民主法治嗎?恐怕連最低程度的正當法律程序都搆不上。

不可諱言,由於國會立法怠惰,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欠缺詳細的立法委員行為倫理規範。但這不代表總統就可以越殂代庖,直接把手伸進立法院。按照2002年通過的〈立法委員行為法〉,立法委員不得受託對進行中之司法案件進行遊說。如有違反,應由立院紀律委員會主動調查、審議,作成處分後,由立法院院會決定。大法官會議也早在釋字第三四二號解釋中就已經確認「國會自律」的憲法原則。雖然「國會自律」的範疇僅限於與議事有關的部分,但是究竟如何區分是否屬於議事範疇,仍應以國會自主判斷為原則。換言之,國會議員最大的壓力是來自於政治上的責任,包括來自選民的壓力和來自所屬政黨規範。

美國眾議院在 2008年建立國會倫理委員會(Office of Congressional Ethics),就是透過國會自行建立的獨立組織來調查和規範國會議員的行為倫理。因為國會倫理規範涉及到敏感的權力分立議題,絕對不適合交由行政部門來處理,甚至是否要直接交給司法部門,都還可以在制度上採取比較妥善周詳的設計。總統直接召開記者會判定國會議長侵犯司法獨立,不循法律管道來處理,訴諸民意進行對抗,對於正常民主國家實屬不可想像,對於尚在摸索民主鞏固的國家如台灣,更是不可承受的一場憲法戰爭。當年俄國總統葉爾欽用坦克車砲打國會大廈,損傷的還只是硬體,昨日馬總統開記者會毀壞的卻是看不見的憲政體制。

任何人都可以討厭柯建銘、王金平,對其不齒,總統個人當然也可以,但是不能夠以毀壞憲政體制為代價,非要把立法院院長除之而後快。如同前面所述,今天總統可以開記者會毀掉立法院院長,明天他也可以開記者會毀掉司法院院長。更何況,立法院是由國民選舉出來的議員構成,必須和總統的權力相互抗衡,監督行政部門,如果總統可以毀掉立法院院長,立法院在權力分立體制上就被弱化了,以後誰來制衡總統所代表的行政全體?

比較積極且能兼顧權力體制的作法,應該是趁此機會,在國會內部,結合兩黨的力量,儘速推動立法委員行為倫理規範成文化,並且成立公正獨立的倫理監督委員會,提升立法委員的素質。而不是將制度做小,把黨內鬥爭外部化,然後假民主法治之名,實際上擴張總統權力,破壞權力分立。如果中國國民黨要開除王金平的黨籍,那就是中國國民黨的事情。總統該做總統的事,切莫創下違憲惡例,藉此回到威權時代的超級總統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