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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1月1日 星期六

2014/11/1 「【周四專欄】管中祥:人人都是關廠工人」

【周四專欄】管中祥:人人都是關廠工人

摘錄自:天下雜誌每日報電子報                        2014/10/31
2014/10/30
作者: 管中祥


天下雜誌每日報電子報 - 20141101


雖然今年三月主流媒體大幅,甚至友善報導「佔領立院」行動,但絕大多數的社會運動,不是被媒體忽略、漠視,要不就遭到扭曲、污名。新聞裡看到的是各樣的抗議陳情花招,或者不理性的衝撞對立,抗議者不是小丑,就是暴民,媒體很少提到他們的主張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雖然有時抗議行動會讓我們憐憫,或是憤怒,卻未必知道他們在「鬧」什麼,也不明白他們主張何事,甚至會覺得這些人根本就是自私自利,抗議陳情為什麼要影響我們的生活?但其實許多抗議者的所言、所行,不單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我們。

許多事情的發生不是偶然,往往和社會制度與國家政策息息相關,而你正好也是制度裡的一份子。

90年代初期,政府開啟南向政策,在國家的鼓勵下,許多傳統產業到東南亞設廠,除了政府提供輔導與優惠貸款提高投資意願,東南亞較低的人力成本,也成了工廠南移的重要誘因。許多老闆紛紛結束本地廠房,前進南方,準備大撈一筆。

原本在職場上戰戰兢兢、努力不懈的工人,一夕之間成了失業勞工,關廠的浪潮襲捲了桃竹苗一帶許多工廠,這些老闆像是約定好了一樣,紛紛惡性倒閉,拋棄勞工,換取更多利益。

於是,數千名原有正職工作的勞工成為關廠工人,他們拿不到退休金與資遣費,數家工廠失業勞工組成「全國關廠工人連線」,拼老命、顧老本,展開一連串抗爭行動。他們埋鍋造飯,四處陳情,攜家帶眷,到處奔波,但老閭及官員說不理就不理,不還錢就是不還錢,逼得工人們走投無路,只好使出大絕招,展開絕地大拼搏。1996年12月20日,聯福製衣廠上百名工人在桃園桃園內壢平交道集體臥軌,企圖阻擋台鐵列車,癱瘓交通。

隔年5月,東菱電子自救會在勞委會前絕食抗議28小時,政府似乎受到「驚嚇」,有點不知所措,同時在選舉壓力下,促成了「關廠歇業失業勞工創業貸款」和「關廠歇業失業勞工再就業補助」等關廠相關法令。同時提出「有代位求償精神的貸款」,承諾不會向工人追討這筆爛帳,政府會轉向資方要錢。

這些創造台灣經濟奇蹟的無名英雄,當然是為自己的權利而戰,不過,也因此催生了相關「關廠法案」,老闆從此必須每個月提撥退休金到員工帳戶,而不能說倒就倒,拍拍屁股,捲款落跑。工人們幫了自己,也幫了我們,因為我們都有可能成為失業勞工。

故事走到這裡,看起來像個完美大結局,不過,內情並不單純,事情不是我們想的那麼簡單,政府說過的話,通常不是作不到,要不就是食言而肥。

2012年6月,勞委會突然發函給一千多位關廠工人,要求他們連本帶息按月攤還當年的「貸款」。士可忍,孰不可忍,政府的惡劣行徑惹毛更多人,關廠工人再度上街,重演16年前臥軌、絕食的戲碼。最後在社會壓力及法院判決下,勞委會撤回告訴,並退回工人已繳回款項,這場由政府和資本家帶頭惡搞的鬧劇暫告落幕。

上吊、絕食、臥軌、衝撞,是關廠工人不得不使用,甚至是唯一的抗爭工具,但卻也是許多媒體關注的唯一焦點。我們或許因為這些影像感到同情、支持、憤怒、厭惡這些工人,然而在這種種因傳媒而引起的喜怒哀樂情緒中,卻渾然不知,關廠工人幫了自己,也幫了我們。

關廠工人因為自己的努力及社會協力討回了公道,不過,他們並不因為追回了權利而停止抗爭,他們更要求修改勞基法28條,為你、為我爭取權益。

雖然勞基法讓員工薪資享有優先債權,不過,僅限未滿六個月之工資,並未及於其他勞動債權,一但公司宣告破產,卻沒有退休金、資遣費的優先債權,銀行或其它債權人卻可以優先大喇喇地把公司值錢的抵押品全數拿走,導致員工一無所有。

修改勞基法28條的目的就是要提升勞動債權清償順位,讓最弱勢的勞工獲得優先保障,換句話說,關廠工人所作的,並不只是為自己,更是為你、為我,因為在以資方獲利為最大考量的資本市場中,每個人都可能成為關廠工人。

每個人都可能成為關廠工人?聽起來有點譁眾取寵,世態真的那糟?即使環境很慘,我們還是可以透過自我努力,自我充實,必能勇往直前,衝破難關。

有時候,一個人的失業,和自己努不努力,有多少專長並沒有太大關係。

幾天前再次衝上高速公路,佔領國道,要葉匡時部長出面負責的前國道收費員,哪一個當年不是戰戰兢兢地為你服務,他們原以為可以安穩工作直到退休,沒想到一夕之間政策改變,他們就在政府及遠通聯手下,成了失業勞工。

大學教授應該比許多人還要努力,也有更多的文化資本與社會地位。但,一樣會是「關廠工人」。兩年前,老字號的永達技術學院、新成立高鳳數位內容學院開始減薪、停薪,兩所學校的老師為顧全大局,考量學校經營不易,隱忍多時,相忍為校,沒想到兩校董事會說倒就倒、學校說關就關,原本有穩定工作的正職教授成了四處兼課的流浪教師,而教育部的媒合安置承諾卻是不斷跳票,雙手一攤,毫無誠意。大學教授成了「關廠工人」,難道他們對自己沒有期許?對未來沒有努力?

社會本是相互連帶,彼此相連,或許你會對抗議行動會有短暫憐憫或是永久不屑,但有時可以試著花點時間聽聽他們的聲音,想想和你我的關係,你會發現,他們未必只是為了自己,也可能為你、為我而起身戰鬥。




2014年5月14日 星期三

2014/5/14 「【最新上線】楊翠:一個運動青年母親的心事,兼致所有運動青年」


【最新上線】楊翠:一個運動青年母親的心事,兼致所有運動青年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5/13
2014/05/09
作者: 楊翠.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514


這篇散落文字,不成章法,隨興而寫,只是一個運動青年母親的二三心事。

做為一個運動青年的母親,在2014年母親節前夕,回顧這段日子,百感交集。太陽花曾經燦如煙火,卻也一夕繁華盡落。除了絕少數人,大多數運動青年,或者孤獨前行,或者蹲伏角落,獨自療養運動傷痛。

因為對孩子的了解、認同與尊重,我支持他理念與行動,這一點,無須多言。但這並不表示,我對他可能承受的國家暴力、輿論暴力、運動傷害,無感,或者不以為意。相反的,近兩個月來,我的心緒,戲劇性地浮沉,時而振奮,時而苦悶,時而絕望,時而猛醒。我的生活,簡直完全失去日常性。

因為,所有加諸在運動青年身上的國家暴力、輿論暴力、運動傷害,都猶如加諸在他的母親身上一般。所有疼痛,母子同受。特別是323行政院事件被媒體與輿論全面「暴力化」之後,做為運動青年的母親,我非常切膚地感受到,當一個人被社會集體抹黑、咒罵、離棄、踐踏,那是何等的森寒與刺痛。

儘管現在回顧起來,學生進入立法院與進入行政院,過程是相同的。事實上,進入立法院時,經過更多推擠,損害更多「公物」。然而,無論是學運的支持者,抑或學運的反對者,乃至江宜樺與媒體,都難得地口徑一致,將佔領立法院建構為「好學運」,將佔領行政院建構為「壞學運」。

而魏揚,本來是帶頭衝入立法院的學生之一,卻因為回新竹發表論文,陰錯陽差來到行政院聲援,又因為憂心現場混亂,傷害更劇,與他的同學與黑島青夥伴,決心負起維持行政院現場秩序的責任,莫名地成為「首謀」。連帶的,因為信任他,所以全程陪伴他的夥伴們,當晚都共同領受了議場內「好學運」的切割,以及官方、媒體、全民的「暴民」指責。「腦殘鷹派」、「豬一樣的隊友」等標籤,到現在還烙印在他們身上。

當然,當孩子是各方認證的「腦殘暴民」,母親也不會被放過。輿論暴力,是我這一個多月來,閱讀最深的一本書。323行政院那晚及其後,恐怕有上百人寫信來罵我,他們「叫我」做許多事:「叫你兒子趕快離開那裡」、「叫你兒子閉嘴不要再說話」、「叫你兒子去被打死好了」、「叫你兒子去自殺好了」……。

每次有事情發生,總會有一些人,「叫」我這個做母親的,「叫」孩子去做什麼,或者,「叫」孩子不要去做什麼。前幾日,呂學樟莫名其妙去告人,也立刻有人「叫我」:「叫你兒子不要再亂講話」、「叫你兒子好好唸書」。姑且不論我認為學生說呂學樟是縮頭烏龜、草莓族,究竟有什麼「加重毀謗」可言,(如果這都可以告,那麼,那些叫我們去死的,說誰是賤種的,說誰是爛貨的,把別人說的話故意聽錯,在媒體上不斷播放,栽贓說別人要「流血革命」的,我們就要告到沒完沒了了),對於一個已經成年的生命主體,我有什麼權力,「叫他」去做什麼,或者,「叫他」不要去做什麼?如果我是這種母親,那我還敢再說什麼民主、自由、人權?

老實說,對魏揚而言,「好好唸書」,真的是比較容易的。魏揚本來是規劃要出國唸書的。我也相信,他一定可以走出自己的學術道路,他天生對知識有高度學習熱誠,也有研究潛力。他父親原來的期望,是他大學畢業,當完兵之後,就出國去唸書。但他向我們分析說,做為一個社會學研究者,必須對台灣多一點了解,否則會變成蹈空論述,無法切中問題核心,他希望能在台灣讀完碩士以後再出國。我們尊重了他的決定。

於是,他走進了這個問題爆炸的社會。於是,國事如麻,這個敗德的政府,將他通往學術的「青雲之路」打斷了。我們當然覺得可惜,也不免焦慮,甚至是非常焦慮,但是,卻不曾、也無須後悔。當你已經一腳踏進去,已經有感覺、有憤怒、有痛苦、有理想、有期待,當這個世界已經陷入暗黑魔域,風雨交加,人人形容蒼枯,你能說走就走,轉身離去,留下夥伴,回到自家書房,關起門窗,只顧自己遮風蔽雨,只顧自己的錦繡前程嗎?324凌晨在行政院,國家暴力四方壓境,隨時有被打被抓的危險,他都不肯棄夥伴而離去了,難道現在能走嗎?他如果是這樣不負責任的運動青年,他父親母親第一個就跳出來批判他。

即使身為母親,我也無法「叫」孩子去做/不做什麼。魏揚在淡江大學演講,說他其實是被母親動員,才參加社會運動的,於是,我就大聲宣稱,我是首謀,請來抓我。這些,都是苦悶中的玩笑話,彼此心照不宣。時局如此,面對種種暴力攻擊與運動傷害,每天都苦悶至極,如果沒有一點幽默感,沒有一點自我解嘲的能力,那麼,不只運動,恐怕連生活都無以為繼啊。

然而,比起國家暴力與輿論暴力,更讓我不捨的,是運動傷害。尤其是來自內部的運動傷害。運動者之所以能夠堅強抵抗國家暴力,他們所信靠的,除了理念,就是革命團體成員之間的情感連帶與依賴關係。因此,對於國家暴力,青年們都能勇毅迎對,抗壓力飽滿,但是,如果暴力與傷害,來自組織成員,那就會讓信賴體系崩解,隨便一個細節,都可能摧殘他們對運動的信念。

其實,多方細心觀察之下,從321開始,我就敏感地察覺到運動內部的矛盾,感知到魏揚夾在其間,心中有難以言說的苦澀。323下午,當時魏揚還在新竹發表論文,我在臉書上寫:「兒子從事社會運動以來,我第一次哭了。」「運動傷害,最痛的,不是身體,而是心靈。做為母親,因為了解,因為尊重,我全心支持,誠心祈禱。」我當時打了電話給他,想告訴他,如果是這樣,就不要再去立法院了,反正那邊人夠多了。但電話打不通。後來從臉書知道,他還是放不下,發表完論文,餵過貓,帶了一大袋衣服,與同學搭客運,準備返回立法院,長期抗戰。我也就默默地支持了他,雖然我知道,他心裡不會好過。

運動傷害,來自同志的傷害,即使是母親,也沒有療癒的藥石。330年那天,我與某位受傷的黑島青,站在吵嚷的青島東路,談了好久,好捨不得。那一陣子,我又陸續閱讀到許多運動青年的病歷表,好難過。我的哭點本來就很低,魏揚被國家暴力毆打與逮捕,我很冷靜,沒有哭,但是,對於這些青年的運動傷害,我不知哭過多少回。

我想告訴青年們,走出溫暖書房,走進風雨家園,原本平順的人生,確實會增添坎坷,但這沒什麼好遺憾的。以下這段話,在課堂上,我經常對學生說,現在,我要將它送給所有投身社運,生活在苦悶中的青年們:

生命需要繞行,一路到底的人生,不會有真正的好風景。

生命需要繞行,需要繞行進入幽深小徑、莽原草叢、荒苦海域。

生命需要繞行,因此,你可以行走更多生命道路,攬見更多生命風景,提煉更多生命故事,繪寫一張更豐富的生命地圖。

至於運動傷害,最終,只能自癒。我們必須在心田裡,種植適合自己的藥草,隨時吞服。或者,哭哭也好,哭過之後,腦思就會清明起來,未來的路,還能走得下去。

我想介紹兩本我喜歡的繪本書,《阿羅有隻彩色筆》、《阿羅的童話國》,信誼出版的。故事中的阿羅,這個光頭小孩,既是生命主體,也是旅行主體,更是實踐主體。阿羅以他手中的彩色筆,隨機出走,隨機旅行。阿羅深知「繞行」之必要,彩色筆一拐彎,就從康莊大路,轉入幽深小徑 。阿羅以自己手中的彩色筆,展開自己的遭遇,陷入自己的險境,卻也同樣以自己的彩色筆,找到出口,走出自己的生命風險。

但願每一個運動青年,都如阿羅這般,牢牢握住自己手中那隻彩色筆,生命的動線,自己決定,生命的風景,自己創造。然後,你就能自己走渡生命風險,自己療癒生命傷痛。



2014年5月10日 星期六

2014/5/10 「經濟學人:台灣未來,可能由街頭活動決定」

經濟學人:台灣未來,可能由街頭活動決定

摘錄自:天下雜誌 經濟學人電子報                        2014/5/9
2014-05-06 Web only 作者:經濟學人

天下雜誌 經濟學人電子報 - 20140510
圖片來源:劉國泰
林義雄不願與訪客見面,也不願意進食,只是待在34年前他的母親和雙胞胎女兒遭到殺害的地方──有人相信,血案是出自政府雇用的暴徒之手。在那個時代,國民黨以醜惡的獨裁手段治理台灣,林義雄則獲得了民主鬥士之名。72歲的林義雄仍舊是個鬥士;他願意絕食至死,直到政府(改革且贏得選舉的國民黨)改變國家能源政策、不再視核能為必要之路為止。政府不希望出現殉道者,選擇認輸;4月30日,林義雄停止絕食,台灣的核能政策亦隨之毀壞。

放棄核能一直是民進黨的政策重點之一,林義雄亦曾任民進黨主席。但在2011年福島核災之後,反核獲得的民眾支持便大幅增加,林義雄的絕食行動也再次刺激了支持。

絕食的原因為核四廠興建案;核四廠距離台北不遠,預計供電量約為台灣總電量的9%。總統馬英九為了捍衛自己的計畫,極少見地與反對黨領袖蘇貞昌進行電視辯論;他強調,台灣的經濟未來需要核能。不過,4月27日的街頭示威吸引近3萬人參與。

群眾人數大增之際,馬英九則與顧問私下會面。其中一名顧問告訴馬英九,馬英九的每一項說法都「百分之百正確」,問題在於「沒有人要聽」;他促請馬英九退讓,不要承擔林義雄死亡的風險,讓街頭恢復和平。因此,行政院長江宜樺宣佈,核四一號機將在接受安全檢查後封存,二號機則會停工;核四必須在公投後才會開始運轉,如此轉折十分驚人。

現在,街頭示威已經成為決定性因素。反核示威緊接著學生佔領立法院而來,這種新形式的示威,一開始也出乎民進黨意料。不過,部分民進黨成員現在希望,生於前一個示威世代的民進黨,可以將自身命運與這種新行動主義緊緊相連。不過,同情示威目標的蔡英文表示,「治國不能靠社會運動,還是需要回歸政治。」

問題在於如何回歸政治。街頭示威反映了民眾對脆弱政治機構的幻滅,卻也更加削弱了政治機構。馬英九還有兩年任期,但已經沒有強大的影響力;台灣的未來越來越有可能是由街頭活動決定。(黃維德編譯)

©The Economist Newspaper Limited 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