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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7月4日 星期五

2014/7/4 「12年國教,接下來呢?大學怎麼選學生?」

12年國教,接下來呢?大學怎麼選學生?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7/1
2014/06/25
作者: Sabina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704


 (編按:年輕人的熱情或許會是另一個教育關鍵,建議可先閱讀本篇「年輕人,趕快找到屬於你的熱情吧!」)

12 年國教,會考和選填志願的「賭博戰」鬧得沸沸揚揚,家長走上街頭,(其實我一直很好奇怎麼不是學生發起?)有人說政府「立意良好,相關政策有待改善」;也有人說「明星高中有什麼不好,幹嘛教改」。12 年國教旨在希望教育普及、減緩學生升學壓力、鼓勵多元教學,減少以往大家從國小開始就要拼命考試,沒上北一建中好像就沒有未來的心態。

我自己是覺得明星高中不是不能存在,而所謂的明星高中其實也不只限於北一建中,還是有很多人的志願就要去某高中/職,因為那裡的資訊科、餐飲科、舞蹈科等等特別好,選校依據本來就不是只有用國英數來看。但是目前的政策,使得功課不好不壞又沒有特殊興趣的學生,無所適從,只能在混亂的政策方針下「豪賭一把」。其實說到底,這些學生還是因為沒有早點被「激發興趣」,尚未找到適合自己的路,而被教改洪流給沖得更糊塗了。

接下來呢?大學該怎麼選學生?

而我又想問的問題是,接著 12 年國教後,大學怎麼比、怎麼考、怎麼申請?因為如果還是一樣只看在校或者甄試成績,那大家的「升學壓力」只是被延後三年,而不是被徹底減緩了。

台灣和美國的教育,常常有人拿來比較,我不是教育專家,但是身為 MBA 申請顧問、有個美國小留學生的老公,我對這兩個國家的教育,也是有點感想的。先不論台灣 12 年國教、大學繁星政策有沒有比美國好,至少美國大學在選學生的時候,學校會問你做什麼運動?為這個社會做了什麼?你讀什麼課外書?做什麼藝術品?

更重要的是,美國大學問你「覺得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當然美國大學還是看 SAT 成績,但是他們同樣看重你的「獨特性」,美國政府並沒有規定大學該怎麼招生,如果 MIT 你想招一堆 geek,那就去找數學奧林匹亞選手吧!如果茱莉亞音樂學院你想招莫札特,那就去找5歲就得鋼琴比賽冠軍的天才兒童吧!

對,美國大學不是不在乎「成績」,他們在乎各式各樣的成績、經歷,只要能證明你是在該領域表現突出的,他們都在乎,而不是只看學術上的 SAT 分數。

Top MBA 在乎的,一模一樣,是你的獨特性,你在工作及工作外的「成就」,還有「你,是什麼樣的人」?

大學 GPA 有多重要

過去一年,我學生中有私立大學,GPA 2.9 的學生申請上紐約大學商學院(NYU Stern);也有國立大學,GPA 2.9 的學生申請上西北大學商學院(Kellogg);還有兩個人 GPA 不到 3.0 申請上密西根大學商學院(Ross)。申請後我們聊到這點,他們卻都語重心長地建議未來 MBA 申請者 - 大學成績還是要顧啊!

但是他們有人在大學領導校隊比賽得冠,有人參加過健美比賽得獎,有人在不會說印尼話時爭取到印尼外派工作,也有人從高薪的科技業毅然決然換到小的新創公司,為的是得到比工程師更寬廣的視野。相同的是,他們對於自己的定位明確,對於未來也有想法,不過最後每個都申請上 Top 15 的商學院,念茲在茲的卻還是,大學成績怎麼沒顧好!這真的是亞洲思維加上輿論壓力導致。

當然,如果你可以一心好多用,最好的狀況是,你在校成績好,課外活動也精采,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但是相較起來,就算是台大 GPA 4.0,如果是毫無興趣、沒有中心思想的申請者,頂尖商學院更喜歡 "well-rounded" (同時兼顧各方面 / 有不只一方面優秀)的申請者。大學 GPA 很重要,但跟其他的申請條件一樣重要。

我看過太多學生,很適合台灣教育制度,很會考試,有選項他就找得出答案,儘管不是很瞭解真正的道理;這樣的個性或許只能幫你走到大學畢業,出了社會,老闆不一定給你選項,更甚者,你的人生一大半是空白的,等你去填上 something - something you like; something you care about; something you have passion for!(找到你喜歡的、在乎的、有熱情的!)

我期許 12 年國教,一直到大學入學,可以真正在乎每個學生的「個體」、每個「故事」,找出一套方法評估每個人的「興趣、經歷、成就」,而非只有成績。

(編按:「連申請國外學校還要父母陪!」這樣的事情都還是常見到,到底怎麼了?)

(本文轉載自前往Sabina部落格)



2014年5月23日 星期五

2014/5/23 「【讀者投書】方新舟:把握翻轉台灣教育的契機」


【讀者投書】方新舟:把握翻轉台灣教育的契機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5/20
2014/05/14
作者: 方新舟.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523


今年8月,十二年國教就要上路,關心偏鄉教育的民間團體越來越擔心無法達成總體目標裡的:「促進教育機會均等,以實現社會公平與正義」以及「充實高級中等學校資源,均衡區域與城鄉教育發展。」

教育要成功,關鍵在於家長跟老師,這卻是偏鄉最弱的一環。許多偏鄉父母為了謀生離鄉工作,同時,偏鄉學校也很難留住優秀老師,他們為了家庭與前途,一有機會就搬往都會。這些父母、老師都做了當下的正確抉擇,也因此,偏鄉教育永遠無法向都市靠齊。

2012年台灣的PISA成績在2013年年底出來,台灣15歲學生的數學素養能力進步1名,變成全球第4名,但是,表現最好和最差的學生出現了高達300分的落差,相當於7年的程度,凸顯教學現場的嚴重問題。

另一個例子是補救教學。過去十幾年,教育部採取不同策略搶救學習落後學生,效果不彰。今年,教育部將補救教學經費從一年10億增加為15億,但補救教學策略沒變,我們預期這15億的效果非常有限。顯而易見的是,對學習動機不強、自信心不足的學生來說,上了一整天課已非常厭煩,若還得繼續面對同樣的老師、以同樣方法再多學24個鐘頭,只是逼迫他們加速逃離教室。

這兩年興起的MOOC及翻轉教學,是解決補救教學問題的契機。誠致教育基金會所創建的「均一教育平台」,是台灣唯一提供給K12使用的MOOC我們和一群充滿熱誠且專業的老師努力想翻轉台灣的教育,卻面臨巨大挑戰。期望政府能抓住改變相關法令、調整政策,落實十二年國教的理想。

MOOC的全文是「Massive Open Online Course」,「大規模開放線上課程」,台灣翻成「磨課師」。MOOC將為教育帶來4項變革:提升教學品質,促進教育公平,引入科技進教與學,降低教育成本。

一、提升教學品質:MOOC開課的老師通常是該課程的頂尖老師,過去最多只能教上百位學生,有了MOOC後,可以幫助上萬名學生,短時間內大量提升教學品質。另外,如果課堂老師應用翻轉教室或混成式教學的方法,學生的學習成效也會大量提升。

二、促進教育公平:城鄉差距、貧富差距越來越大,弱勢社區無法吸引優秀老師留任,造成師資水平低落,學生學習落後。MOOC利用網路技術,讓高品質的教學突破貧窮與距離限制,促進教育公平。

三、引入科技改善教與學:利用大數據資料,MOOC可深入了解教與學間的關係,提高學習動機,提升成效。舉例來說,MOOC可對學生的學習歷程大數據進行人工智慧演算法分析,在很短時間內定性評量學生的知識程度及弱點,並給予學習建議。

四、降低教育成本:藉著網路的無遠弗屆,MOOC可將優質課程即時傳送到任何地方,促進教育公平,也降低教育成本。

從以上論述,可以知道,MOOC要成功一定要具備:

一、頂尖的老師、教材、練習題。

二、翻轉教學或混成式教學方法。

三、軟體平台,包含大數據分析及人工智慧演算法。

四、寬頻網路及電腦設備。

然而,要建立一個能與全世界競爭的MOOC並不容易。第一個挑戰,是建立一個可對學生的學習歷程大數據、進行人工智慧演算法分析的軟體平台。台灣這方面的軟體人才不多,即便集中火力要追上國外都很困難,遑論目前多頭馬車,力量分散,未來在世界的競爭力堪憂。

針對這一項,我們希望科技部能主導相關研究,幫助均一教育平台和其他MOOC,跨越技術障礙。

第二個挑戰,是找出有意願的頂尖老師,給他們時間、經費來錄製影片、製作教材及練習題。這個挑戰也很難,因為頂尖老師除了要教很多課,還有不少外務(例如輔導團任務),他們沒時間、力氣錄製影片及設計練習題。加上監察院為了避免浮濫外調,設下重重限制,以至於全台灣雖然有好幾萬名老師,卻沒有哪個政府單位可以抽調優秀老師來做MOOC的課程。

均一教育平台從去年開始拜訪各地教育局處,希望他們能邀請優秀老師協助錄製影片、設計練習題。可惜至今沒有任何一個單位能協助。我們期望政府改變相關法令,選出十位優秀老師,給他們一年時間錄製教學影片,再把這些影片免費提供給全台灣所有線上教育平台,造福全台灣的學生。我們建議,政府應明文規定,所有老師設計的練習題要放上網路,免費讓所有學生、老師使用。

最近發生了兩件事情,將加速中國MOOC的發展。一是今年3月,百度公司創始人、董事長兼執行長,也是中國政協委員的李彥宏提案建議「要求直轄市、省會城市中小學校教案、試題等教育資源免費上網,推進教育平等」。二是今年4月,阿里巴巴董事長馬雲及共同創辦人蔡崇信,共同捐30億美金成立公益基金會,致力改善中國的環境、醫療及教育。李彥宏、馬雲、蔡崇信都是全世界頂尖的軟體鉅子,他們有這麼強的技術、這麼大的資金與人力,加上中國政策的配合,他們K12MOOC一定會後來居上。

台灣再不趕快努力,未來,台灣的大人只能看下一代的「甄嬛傳」,而台灣小孩,就只有中國的「可汗學院」可看。希望政府有遠見、有魄力地採取行動,把握翻轉台灣教育的契機。

(作者為誠致教育基金會董事長)






2014年4月27日 星期日

2014/4/27 「張大春:李白是怎樣教出來的」

張大春:李白是怎樣教出來的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4/22
2014/04/18
作者: 張大春.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427


1. 先從李白粉絲蘇東坡說起

說李白,要先說一個李白的大粉絲。

蘇東坡是個有趣的人,留下了許多趣話,其中有一則與考作文有關。流傳至今近千年,可以說是家喻戶曉了。

那是北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的事,蘇軾應禮部試的文題是〈刑賞忠厚之至論〉,主考官歐陽修極賞識此作,以為脫盡五代宋初以來的「浮靡艱澀」的時風:「讀軾書不覺汗出,快哉!老夫當避,放此人出一頭地。」──「出人頭地」典語即此。

這篇文章裡提到:「當堯之時,皋陶為士。將殺人,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宥:寬赦)三。」是立論關鍵。如果堯與皋陶沒有這「殺」和「宥」的衝突,這篇文章以下關於「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的論證就無從展開。可是,「三殺三宥」之說,向不見於經傳,主考歐陽修,同考梅聖俞都不記得在任何古書上讀過。日後龔頤正在《芥隱筆記‧殺之三宥之三》裡說起這個故事,是這樣的:「梅聖俞以問蘇出何書。答曰:『想當然耳。』」

另一個傳聞還多兜了一個圈子,說蘇軾當下答覆:「出《後漢書》。」這個版本的傳聞還指出:歐、梅二公回家翻檢《後漢書》,遍尋不著,再問了蘇軾一回,蘇才告以:是出自《後漢書‧孔融傳》。原來,史載:曹操攻屠鄴城,滅袁紹,袁家婦女「多見侵略」,曹操的兒子曹丕就私納袁熙之妻甄氏──也就是傳聞中曹植〈洛神賦〉所影射的美人。在這個背景上,孔融乃與曹操投書,說:「武王伐 紂,以妲己賜周公。」曹操一時想不明白,便向孔融求教:事出何典?孔融對答道:「以今度之,想當然耳。」周武王把妲己賞賜給周公是子虛烏有的玩笑,其諷謔之深,著實令人不堪已甚,也無怪乎孔融日後會為曹瞞所忌殺。

如果從武王伐紂算起──那是西元前1046年左右;到曹操打下鄴城──那是西元204年;再到蘇軾及進士第,那是西元1057年。到蘇軾口中,「想當然耳」已經不是玩笑,而是運用操持,存乎一心的創造。在一種講究引經據典、尋章摘句的國家考試現場,能夠隨立論之所需而暢意摛文者,兩千年以來,非蘇公而誰能為之主哉?這個「想當然耳」的四字成語,我們今天還經常掛在嘴邊,也透過這四個字,原本上下兩千多年、各領風騷、毫不相干的歷史人物卻像是「晤言於一室之間」了。

2 .能玩遊戲,才能創作

蘇東坡不只在國家考試中弄玄虛,也在李白身上動手腳。

有一次,他張掛了一軸大字墨書,懸於壁間,以示友朋,稱之為〈李白謫仙詩〉。

詩是這樣寫的:

我居青空裡,君隱黃埃中。聲形不相吊,心事難形容。欲乘明月光,訪君開素懷。天杯飲清露,展翼登蓬萊。佳人持玉尺,度君多少才。玉尺不可盡,君才無時休。對面一笑語,共躡金鼇頭。絳宮樓闕百千仞,霞衣誰與雲煙浮。

這首詩的機巧在於題目,它既可以被理解為李白的〈謫仙詩〉;也可以說成是蘇軾所撰的〈李白謫仙詩〉───這正是「想當然耳」的同一手段,坡翁慣弄狡獪如此。

而蘇軾的這首詩又經後人之手,剪裁其中的幾句,成為散碎不成片段的〈上清寶鼎詩〉:

我居青空裡,君隱黃埃中。佳人持玉尺,度君多少才。玉尺不可盡,君才無時休。

以上兩詩並皆輾轉被誤會為李白原作了。殊不知蘇軾延伸並刻畫李白日後周折於窮達之間,冰火在抱,依違兩難,不得不寄情於遊仙的詠歎,實非原初句意。至於〈上清寶鼎詩〉徒然附會了李白與上清派道者的往來背景,然而實實不知所云,無怪乎王琦編《李太白全集》時注之以:「疑其出自乩仙之筆,否則好事者為之歟?」王琦畢竟是個明眼人,至少他沒有上蘇東坡〈李白謫仙詩〉的當,也揣摩得出〈上清寶鼎詩〉字句底下粗糙的韻味、零落的格調,和卑淺的情懷。是詩仙?還是乩仙?一目了然。

可是,蘇軾假託李白之作的時候,可能沒有注意到後世考證者眼尖留意的一個細節:在李白那個時代,由於高腳的桌椅尚未出現,書家作字,持版為之,上下紙幅,多為尺許寬窄;要不,便直接題壁。還沒有人會把一首詩寫成擘窠大字,張掛在牆上,謂之「中堂」云云。從這一點來看,或可見其偽造不外就是想亂真、想比肩前賢。而亂真比肩也者,則是一種專注於追步古人的遊戲。

3.  對於李白來說,作文就是從小陪伴成長的遊戲

假託古語和偽作古詩的動機儘管不同,對古文本橫插一手,意味著蘇軾並沒有抱著「上供食餘冷豬肉」的心情作文章,他是把自身的處境和心境融入歷史的洪流之中,無彼無此,無往無今,這反而顯示了活生生體現文化的敬惜之意。

我們根據李白的自述也會發現,除了賦詩、煉丹、飲酒、求仙、謀官以及放言高論之外,大約終其一生,還有許多時間是用在大量的文字摹寫上。與李白相去不過百年的段成式在他那本著名的筆記之作《酉陽雜俎‧卷十二‧語資》上說:「李白前後三擬《文選》,不如意輒焚之。惟留〈恨〉、〈别〉賦。」這就相當清楚地解釋了李白能夠自出機杼、別作高詠,並不是天縱英才而已。

根據李白自己的描述,從五歲開始,他就能「誦六甲」(大約是推算六十甲子、學習書計之事),以及「十歲觀百家」。他也在呈給宰相張鎬的詩裡說自己「十五觀奇書,作賦凌相如」。以一個沒有資格出身入仕的賤商之子而言,這些練習當然不是為了應考,而是遊戲。對於士子來說,雕章琢句可能是深重而漫長的折磨,對於李白來說,則是從小陪伴成長的遊戲。

沒有實用的目的,卻帶來極高的鍛鍊效率。今本《文選》共收一百三十家詩文,三十七類七百多篇作品,即使僅通擬一遍,也是極為曠日費時而無實利可圖之事。李白年幼的時候既不可能有博一功名的非分之想,而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摹擬數量如此龐大的舊章,怕也只有蕭統的〈文選序〉本身可以為之覆按。

蕭統在記錄了所選收的諸般體類之後,打了個譬喻,說:「譬陶匏異器,並為入耳之娛;黼黻不同,具為悅目之玩,作者之致,蓋云備矣。」拿樂器和服裝這種賞悅視聽之物來作類比,顯示《文選》一編,本質上是一個審美的對象,而絕非「恆久之至道,不刊之弘教」(《文心雕龍‧宗經》)所描述的那種東西。

換言之,從幼年李白、少年李白、以迄於他相當自負的一段歲月:「常橫經籍書,製作不倦,迄於今三十春矣。」──說這話的時候李白已經三十出頭了,而我們有理由相信:這一個與生活內容不可須臾而離的審美活動一直伴隨著李白,也就是說:日後無論是在遊歷、干謁、任官、放歸、隱居、求仙甚至學劍的期間,李白始終維持著那樣的寫作習慣。有些時候,我們還能夠從作品的內在去印證這遊戲的性質。正因為紙硯筆墨不輟手,反覆操作的熟練,以及對於單一性質摹寫至盡之熟練的不耐煩,便交織出李白修辭縱橫變化的氣象。

我對「天才」一詞僅有一個定義,就是恆常耐得單調練習之大能──有時這「耐得」並不如看在旁人眼中那般痛苦;這恐怕才是讓非天才之芸芸眾生最感懊惱之事。

4.  李白的詩其實是他對這個世界的困惑

今存太白集卷一就收了他的好幾篇賦作,多少都流露出擬作的痕跡。摹擬江淹的〈恨賦〉、〈別賦〉,以及(就作者人格與性情研究而言)可能更重要的〈大鵬遇希有鳥賦〉,則是摹擬司馬相如的〈鵩鳥賦〉。此外,〈大獵賦〉、〈明堂賦〉之取徑於〈子虛〉、〈上林〉、〈羽獵〉、〈甘泉〉、〈三都〉、〈兩京〉等作也十分明顯。

即使是在詩句裡面,後人也隨處可以辨認出李白大量運用經、史及諸子百家語的習慣。「用事」、「借喻」當然不是李白所專,但李白之卓爾不群者,還有他揉雜俗語和典語的特色──這一點,則堪稱千古獨步。

如名篇〈戰城南〉有「洗兵條支海上波」之句,「洗兵」出〈說苑〉,用「風霽而乘以大雨……散宜生又諫曰:『此其妖歟?』武王曰:『非也,天灑(按:灑,洗也)兵也。』」出句雅健如此,緊接著對以落句:「放馬天山雪中草」這一句又淺白直質,一無依傍,而自然雄渾。其下:「萬里長征戰,三軍盡衰老。」直陳所見,略不假雕飾,其後更巨力調度,以八言之句扭曲節奏──「匈奴以殺戮為耕作」一句,又是化用王褒〈四子講德論〉的典故於不知不覺之間;王褒的原文是:「匈奴,百蠻之最強者也,其耒耜則弓矢鞍馬,播種則捍絃掌撫,收秋則奔狐馳兔,穫刈則顛倒殪仆。」在註解這一句的時候,《李太白全集》的編者王琦忍不住讚嘆道:「而鍛鍊之妙,更覺精采不侔。」更妙的是接下來的落句竟然又多出來一個字,成為九言──「古來惟見白骨黃沙田」如此自由調度,設非天人,孰能致之?

大膽地揉雜古今雅俗,忽然扭轉變異其格調,正是李白的風骨。這一定和他受教於趙蕤的縱橫之術有關。縱橫家操持萬變之說,遍干諸侯,不拘一格,不泥一論,不定一尊,不守一藝,總是能在成說成見即將完固之際,自疑其地步。這是為甚麼李白的詩中有那麼多「疑詞」、「詰詞」的根本原因。

根據近人陳香的蒐剔耙梳,在將盡千首的遺作中,李白「以詰詞為主體的詩句計有七百四十三句之多。其間用『何』字的最多,達四百一十一句;用『安』字次之,有八十二句;用『誰』字又次之,有八十句;用『豈』字復次之,有五十三句;用『幾』字復次之,有四十八句。此外,還有「奚」字、「孰」字、「那」字、「胡」字、「焉」字、「詎」字、「烏」字、「若」字、以及「寧」字的,合計起來,亦有六、七十句。足證詰詞在李白詩中所佔的地位,非僅充斥龐雜,簡直可謂洋洋大觀,勢若主流。」

固然陳香因之而立刻導入的結論是:「詰詞,的確是助長李白詩格陡高、曠放、飄逸、獨步的最大原因之一。」可惜他卻沒有進一步指出:這正與李白的縱橫家養成教育、以及道家「功成弗居」、「絕聖去智」的思想本質有著千絲萬縷的糾葛。

作詩這件事,除了能夠張揚李白在俗世的名聲,讓他贏得一個商人幾乎絕無可能在士大夫間獵取的尊重,同時也不斷地透露李白內在深刻的不安,無論是淪隱或顯達,也無論是任官或修道,更無論是立功或成仙,李白從來就沒有停止過懷疑自己的天地究竟應該位置於何處。也就是說:李白的詩歌一直就是他拋向世界的困惑,他始終不知道自己的歸屬,縱使歸屬在眼前腳下,他也已經將視線和步履投向另一個未知的角落。

正是這份根植於性情和教養交相作用的質疑,使得他對於多寓信守之德的儒家不免嗤之以鼻,要不就是嘲弄:「大儒揮金槌,琢之詩禮間」,要不就是訕笑:「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要不就是斥責:「儒生不及遊俠人,白首下帷復何益」,其激進之處,甚至引焚書之李斯、鄙儒之叔孫通為知己。古往今來,似乎只有一個魯仲連是令他永遠不會失望的偶像。

5. 李白只是想寫,並非想成為天才

李白對於自己恆常之不滿,要從他的作品之中訪求。

前文中已經提及,李白那樣孜孜矻矻地摹擬前代作家的名篇巨作,是沒有實用價值的,對於他那個頗有資財的父親李客而言,不吝開銷,購書藏家,讓這個不肯承襲商業的兒子聊作遊戲,更不可能是為了謀取功名的實用目的。可是,李白在無數他熟悉的古聖先賢之中,最為看重且從無一詞之貶的,只有一個魯仲連。

〈古風之九〉:「其有倜儻生,魯連特高妙。」,〈古風之三十五〉:「魯連及柱史(按:指老子),可以躡清芬。」〈感興〉:「魯連及夷齊,可以躡清芬」,留別魯頌〉:「誰道泰山高?下卻魯連節。誰云秦軍眾,摧卻魯連舌。」〈奔亡道中〉:「談笑三軍卻,交遊七貴疏。仍留一枝箭,未射魯連書。」此意不勝枚舉,卻是在以下的兩組詩句裡,我們可以看到魯仲連之所以受李白崇敬、追隨的究竟。〈留別王司馬昌〉:「魯連賣談笑,豈是顧千金?」以及〈贈崔郎中宗之〉:「魯連逃千金,珪組豈可酬?」

《史記‧魯仲連列傳》載魯仲連舌戰新垣衍,讓秦軍退兵五十里,給予了強敵侵略之下的趙國一個喘息的機會,適逢魏公子信陵君用侯嬴之計,奪晉鄙之兵擊秦,秦軍遂解圍而去,當時平原君想要封賞魯仲連,《史記》描述其事如此:

「魯連辭讓,使者三,終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為魯連壽。魯連笑曰:『所謂貴於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取也。即有取者,商賈之事也,而連不忍為也。』遂辭平原君而去,終身不復見。」

魯仲連的「即有取者,商賈之事也,而連不忍為也。」恐怕是李白終身不能面對的創痛。他平生作詩,但凡涉及建功立業者,總有「若待功成拂衣去,武陵桃花笑殺人。」(〈當塗趙炎少府粉圖山水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俠客行〉)這樣的句子,而其所欲深埋者,恰是魯仲連絕不忍為的「商賈」──那是像烙印一般任李白如何轉身離去也不能擺脫的賤民身份。

6.

生活在今天的人都知道李白在千古詩壇上不可撼動的地位;歸之於稟賦,歸之於勤勉,歸之於磨礪,歸之於際遇,似乎都有跡可循。然而這些兼包內外的因緣果證,仍須從李白一生總是「去去不回」的行蹤上找尋解釋,以便於我們思索:對於「教養一個不世出的天才」的狂想,人們不應迴避一個李白不會道出秘密:他顯現於世界的一切成就,都是從根柢上否認自己的身份開始的。

史料從諸多方面告訴我們:盛唐時代的商人藉由種種經濟活動,以輸通財貨而在民間擁有了巨大的影響力,可是商人的勢力愈龐大,所承受於士族、朝堂和皇室的壓迫與輕鄙,也愈加劇烈。李白以「不廟見婚」兩娶宗室之女,以白身之姿三入長安,遠家齊魯,放跡幽燕,隱遯匡廬,浪遊江淮,終其一生只是「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曾無回頭返鄉之一步。這是一個既失落了機會、又登不上舞台的縱橫家血淚斑斑的實踐。天才之奮勉、天才之寂寞、天才之不為時人所知,天才之無用武之地,俱在於是。

一個街頭藝人,一個酒館狂生,一個以他那樣的階級不該擁有的寫作能力而名聞遐邇的道者,一個曾經那樣接近過權力核心而仍只被以「倡優之徒」對待的浪子,以及──到了生命的最後階段──他已經是一個國人皆曰可殺的叛國者。他不是被教養出來的,他是與命運和環境衝決對抗而花了六十二年時間才誕生的。

在當塗那一灣淺水中飲月而死之前,李白應該有這樣一篇作品:

月明看皎然,星帛微茫列。謫我入埃塵,回眸一望絕。和醪變成泥,經歲同霜雪。軒車復駿馬,戴日下丹穴。精魄猶不息,涉江與君訣。萬里下冰輪,波間紛紜說。海湖裂爾身,化浪逐生滅。碎玉萬千聲,共誓此心熱。且蹈碧魂歸,殷殷作惜別。

你若一字一句細細讀來,會知道非但李白不想成為天才,這世界若不欺人,也應該不會期待天才。

編按:今年五月,國教十二年實施後第一批國中考生上路。只要關心這次考試的人都知道,作文分數佔比非常高,五級分或六級分,可能比自然社會錯三、五題都重要。很多孩子因此在國英數社自五科之外,都得另外加強作文,甚至到坊間參加作文培訓。但是,這樣的寫作是台灣對未來孩子中文力的培養嗎?作家張大春針對上述現象撰寫此文,分享給焦慮的老師和家長:李白的六級分秘笈,或者說李白可能被填鴨出來嗎?



2013年11月27日 星期三

2013/11/27 「【教改17年省思】如何走出台灣的困境?」

【教改17年省思】

如何走出台灣的困境?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3/11/26
作者:許芳菊  來源:天下雜誌536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31127


台灣教改17年,卻走不出適合自身發展的教育方向。台灣教育要如何走出困局?

每個孩子都是天上一顆閃亮星星;每一次教改,大人們總會許諾他們一個美好的未來。

1996年,台灣第一波教改揭櫫快樂學習的理想;2014年就要實施的十二年國教,宣稱「免試時代」來臨,學生可以走出考試的陰影。

真的嗎?

實際狀況是,17年來,台灣的教育一直擺盪在快樂學習與追求競爭力的兩極矛盾之中。

為了國中會考超額比序級數到底該分幾級,北北基學區的兩派家長吵得不可開交。身處風暴中心,負責規劃會考試務的師大心測中心主任宋曜廷感受深刻。

「快樂學習的一派,反對任何考試;強調競爭力的一派,堅持菁英教育要受到重視。兩派勢力的理念都有道理,兩股力量一直在拉鋸,都必須面對,」宋曜廷說。

借鏡各國這一波教育創新趨勢,可以幫助台灣釐清過去教改的一些迷思,找到走出困境的方法。

破解困境1:快樂學習,不等於沒有挑戰,關鍵在引發學生的學習動機

東京大學教授佐藤學在《學習的革命》一書中指出,孩子遇到學習瓶頸時,並不是要降低授課程度,重要的是藉由同學及老師的幫助,讓他用自己的方式將知識內化,向上伸展跳躍的學習是必要的。

台大心理系教授連韻文根據對專注力的研究也指出:「對的鍛鍊就會產生快樂。沒有對的鍛鍊,那種快樂也是假的、是膚淺的。但是如果鍛鍊是錯的,只會增加小孩的焦慮。現在教育有兩派理論,一派認為小孩要有嚴格的教育,一派相信要快樂學習,我覺得他們都只各對了一半。」

真正的重點,不在於該不該考試,而在於激發孩子的內在學習動機。

宋曜廷指出,就算沒有升學考試,不表示平常就不需要評量,但老師應該去發展高層次思考的評量方法,才能真正測試出學生多元能力,引導學生高層次思考。而這正是台灣的老師急需培養的能力。

破解困境2:摒棄加法式教改,聚焦於核心

回顧台灣教改17年,不少人感嘆,台灣把世界各國最好的教育口號都一股腦兒全放進來,卻沒有消化吸收,提出適合台灣發展的教育方針。

回想當年九年一貫課綱制定過程,一位熟知內情的學者感慨地指出:「我們當年的課綱,就是先去把全世界各國的指標都蒐集起來,然後台灣還要再多加兩個,根本就是非常空泛。」

這種加法式教改,導致了台灣另一項令人擔憂的世界第一。

中山女中校長楊世瑞就直言:「台灣高中生的必修學科,可以說是世界第一多。而且切割得很零碎,每一門都上得不深入,學生學了23科,可以根本就糊成一團。新加坡在推teach less learn more(少教多學),我們現在是teach more and more(愈教愈多),學生就get away from the classroom(逃離教室)

加法式教改的結果,不僅造成學生學習支離破碎,也導致老師、校長疲於應付各種上級交辦的研習,以及各類龐雜業務。

背部剛開過刀,還拿著手杖走路的台東寶桑國中校長陳復龍,趕在《天下》記者離開前,急忙拿來一張學校委員會清單,上面洋洋灑灑列了教育部規定的29個委員會。

陳復龍苦笑:「如果委員會主席的頭銜全印上去,我的名片可以印到一張A4大。台東有些學校全校只有8、9名老師,卻要分配去參加將近30個委員會。現在校長、老師全卡在這些瑣碎繁雜的各種委員會,如何校園領導?如何精進教學?」

他一再拜託《天下》記者:「幫忙報導一下這件事。」

目前負責規劃十二年國教新課綱的淡江大學教育政策與領導研究所教授潘慧玲也認為,現在的課綱應該整合聚焦,她希望預計在105學年度頒布的新課綱,可以把高中必修學分,由目前210多個學分數,降低到180個學分,讓學校有空間發展特色課程,學生有更多選修的彈性。

破解困境3:建立高品質教育智庫,進行長期規劃與質量監控

上海在PISA(國際學生評量)成績表現優異的背後,有一個實力堅強的教育科學研究院當後盾,長期針對教育政策的執行,做質量監控與研究發展,並協助培訓老師專業精進。

相對於台灣,1983年教育部就提出推動十二年國教的想法,已經談了快30年。

「結果什麼具體配套準備也沒有,直到明年要上路了,才在今年要求所有老師在一年之內,要上完十二年國教所有相關研習。我們的教育沒有長期規劃與推動策略,只求短期達標,」一直處在教改第一線的師大教育系系主任甄曉蘭感慨地說。

原本應該扮演台灣教育智庫的國家教育研究院,在教育界人士眼中,過去卻一直沒有發揮它應有的功能。

中山女中校長楊世瑞不諱言:「國教院目前在做的都是事務性工作,它的研究員不夠,有的也只是負責發包研究案,變成發包中心。我們現在只能期待新任的院長柯華葳,可以帶來一些改變。」

儘管台灣教改面臨重重挑戰,但各國其實也正面臨不同的問題。

美國貧富差距日益嚴重,導致學生能力落差愈來愈大,在各項國際評比中的成績也不盡理想。以科技工藝聞名的德國,也開始發現科學人才與技術工人愈來愈難尋找,憂心科技實力流失。上海衝上國際評比世界第一,卻開始擔心學習壓力壓垮孩子,努力展開「減負」措施,強調多元均衡學習。

台灣可以不必悲觀,但必須找到自己的方向。

走過教改17年,再次抬頭仰望星空,希望我們的孩子,依然是天上那一顆顆閃亮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