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9/23 「寫給我的亡夫林杰樑醫師》譚敦慈：我會一直為你美麗」

寫給我的亡夫林杰樑醫師》譚敦慈：我會一直為你美麗

摘錄自：Cheers雜誌電子報                     2014/9/4

2014-09

天下雜誌出版

作者：譚敦慈

生命中最深的痛，就是面對摯愛死亡，無論你的摯愛是父母、小孩、親友、還是竉物……最深刻的學習，也是面對死亡的那一瞬間，我們才懂得把握當下的每一刻。唯有坦然面對、放手，我們才能學會真正活著。37篇最真實的人生現場，最震撼的生命故事。

特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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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然像你喜歡的那樣，每天穿著迷你短裙、腳踩高跟鞋，有需要宣導食安的公益演講或活動，盡力跑場；和所有你最在意的利益團體，保持距離。

我會為你，一直美麗。

你離開一百多個日子了，我還是會不自主搜尋你的身影，畢竟那是一萬多個日子以來的習慣，短短時間如何能戒？

但其實，你又好像哪裡都沒有去，因為房子裡處處都有你，你的相片、文件都還好好地待在原位。每天早上，我還是會輕輕喊著你：「起床啦！」吃飯的時候，弟弟浩楨也會叫：「爸爸，吃飯囉！」我們母子的每一天，依然是繞著你而開始。

最近我腦裡常竄出我們過去相處的點點滴滴。常有人問我：「當時，你是被林醫師哪一點打動？」我仔細想想，那時的你不拘小節、十分邋遢，已經洗腎三年，和我身邊其他的人比起來，你這個小小 （Resident，住院醫師簡稱），口袋最空、長相最平凡、家世最普通；但和你在一起，就是無比自在。

我不用在你面前假裝胃口小、吃得少維持優雅。我的個子比你高了七、八公分，但你從來不在意，更不會禁絕我穿我最愛的高跟鞋；每回看到我，人還相隔七、八尺，手就急著伸了出來要牽我，那樣自信大器，比我認識的所有男人都高大挺拔。

你總是讓我覺得自己如此重要而美麗。

記得你輪調到高雄長庚那幾年嗎？我們就住在醫院附近的宿舍，哥哥泓楨已經出生。那時你早上的門診常看到晚上七、八點，中間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只要覺得有點精神不濟了，你一通電話來，我就抱著泓楨去診間探你。你一見我們母子，立刻振奮起來，繼續耐心地把病人仔仔細細看完，你說我可以平穩你的情緒。

後來你上電視，苦口婆心宣導食品安全，有了大眾知名度、也獲得社會的信任。有朋友開玩笑：「林醫師出來選民代好了，但師母可不能再穿迷你裙和短褲了，否則衛道人士的選票可能跑掉了。」你卻笑笑說：「我就是喜歡她的美腿呀，寧願不要選票！」

我們是人世間最合適的兩個人，也許和誰配在一起，都不那麼完美，卻有幸找到了彼此。再選一次，我還是會選你。

但是，只能擁有你一萬多個日子，真的太短、太短了。有一天弟弟抱住我說：「媽媽，我心裡有一顆大石頭，只有在抱著妳時，才能稍稍挪開。」其實我又何嘗不是？

你離開時，我是多麼掙扎才能放開你的手。受過護理訓練的我知道，那些醫療儀器數據的意義，繼續拉住你，只是讓你辛苦，也不能讓我們重新拾回你；但為了安撫不能立即接受失去爸爸的孩子們，我接受了醫院替你裝上葉克膜，眼見過多的輸液、水分，讓你全身腫脹，躺在床上的那張臉、已不是我最愛的那個你，我心如刀割。

最後我告訴自己，你一生堅守醫療倫理、是萬萬不願意浪費不必要的醫療資源的人啊！於是決定，要求醫院替你脫水、讓你舒服，最後留在我們記憶裡的，是你安詳的樣子，是我心中最帥的那張面孔。弟弟看著你說：「爸爸，睡著了！」那樣讓我們安心而平靜。

在你離開後，我預立了安寧緩和醫療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我也告訴了孩子們我的選擇，如果有一天，換成他們要放開我的手，我希望他們不要有太多的掙扎。我也和與我們有多年交情的洗腎朋友們，宣導這件事，大家多能接受和響應，我相信你，一定也會支持我。

但沒有你的日子，有時還是很難熬，醒來一片茫茫然，我知道我得盡一個母親的責任，但除了責任，我的人生希望在哪裡？我的每一天，究竟要為什麼而活？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一個網路影片寫著：「三聚氰胺風暴時，你在；塑化劑風波時，你在；林醫師，你是台灣的良心，台灣人的驕傲，台灣有你真好。」我突然醒了過來，我不能辜負社會大眾對你的愛，我要積極地活下去、延續你對這個社會的使命。你知道嗎？「林杰樑醫師關懷健康協會」已經在籌備了，你離開後，台灣食安問題連環爆，我欣慰你沒有看見，少了許多氣憤和傷心。

眼前，有很多工作要做，我會一直努力，把你的想法和志業延續下去，對我是最佳的療癒。而且我依然像你喜歡的那樣，每天穿著迷你短裙、腳踩高跟鞋，有需要宣導食安的公益演講或活動，盡力跑場；和所有你最在意的利益團體，保持距離。

我會為你，一直美麗。

寫給我的亡夫林杰樑醫師

作者介紹   譚敦慈

已故毒物科醫師林杰樑與遺孀譚敦慈可能是醫界最為人知的一對伴侶。平日共同研究毒物對大眾的危害，勤做把關，卻沒料到某天早上林杰樑突然身體不適，短短一個多小時就呼吸急促，幾天後即宣告不治。

譚敦慈應安寧照顧基金會之邀，撰文〈我會一直為你美麗〉，回憶她與林杰樑過往相處點滴，筆下盡是夫妻間的濃濃深情，「我想到最後的插管，仍然心疼，若能重新來過，我會選擇放下……」，她交代孩子，當她生命走到盡頭時，別忘勇敢放開她的手，真摯的情感讓許多網友閱畢感動流淚，紛紛轉貼。

譚敦慈與大兒子林泓楨也以安寧志工身分出席在安寧照顧基金會徵文比賽的頒獎典禮，她說，當林杰樑病情走下坡時，醫療團隊詢問是否放棄急救時，她實在簽不下去，後來由林泓楨簽署。譚敦慈說，為了避免孩子面臨同樣的抉擇痛苦，她已在林杰樑告別式那天簽下預立安寧緩和醫療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寧放棄不必要的急救，安心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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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3/5 「讀者10問譚敦慈」

讀者10問譚敦慈

摘錄自：講義雜誌電子報                      2014/3/5

文‧採訪/林采薇

 

（照片/譚敦慈提供）

毒物專家林杰樑遺孀譚敦慈，領有感染控制及洗腎護士執照，婚後20年來都跟隨在林杰樑身邊擔任研究助理。林杰樑過世後，她誓言接下先生捍衛食品安全的重擔，繼續丈夫未走完的路

過去二十多年來，你與林杰樑醫師一同進行許多研究，捍衛食品安全。你與林醫師勇於面對鏡頭、學界檢驗，及利益團體責難，是什麼力量支持著你們？

我們一直都很堅定，因為這是「對的事」。林醫師常接到恐嚇電話，一次有個銷售員打來醫院，要求他用某新產品，林醫師只問：「有沒有消毒？」對方就惱羞成怒：「小心你之後在醫院出問題。」我打電話給他，說：「你最好保證林醫師長命百歲，如果他有什麼萬一，你就是嫌疑犯。」對方才道歉。

當先鋒一定會頭破血流，林醫師的挫折忍受力很強，做得多說得少。他離開後，很多人才知道他成立了「綠十字健康服務協會」，每年寒、暑假，一大早去臺西、麥寮……等偏鄉義診。

林醫師認為知識分子就該講真話，不講出來對不起良心。身為太太，就要支持他。現在他離開了，我會繼續秉持他的精神跟原則，絕對不跟商業團體往來。

你與林杰樑醫師結褵三十年，他帶給你最大的影響是什麼？

他五十五年的人生很短，一生卻很值得，走得倉促，卻也很符合他的個性。他一向待人客氣，更不喜麻煩別人，留給我的資產是無價的。

林醫師也是洗腎者，一向視病如親。洗腎要開瘻管，針頭很粗，林醫師擔心護士沒打好針要重來，讓病患痛兩次，會親自到場監督。

有次除夕夜又濕又冷，我們在嘉義才剛吃完年夜飯，深夜十一點多，他接到醫院電話，得知一名病患突然有狀況，他立刻趕回臺北。病患看到林醫師來探視，眼淚直接滑落，不可置信地問：「林教授，你怎麼親自來了？」

林醫師原本就很瘦，每次輪到他照顧住院病患，又會瘦個兩、三公斤。他對病患的好發自內心，聽到病患不好，自己連飯也吃不下。我也跟著養成習慣，只要他一接到電話，就起身拿外套、拿鑰匙，送他到醫院。他已經很緊張了，我必須負責當司機，把他平安送到。生完老二第七天，我就跟著他下鄉義診，沒有覺得委屈，因為都是該做的事。他留給我的精神信仰是最大的遺產，就連孩子也都受到感染，懂得惜福跟關心別人，對金錢也非常淡薄。

林醫師常說我是「不鏽鋼花瓶」，因為我很獨立，家裏水龍頭壞了都是我在修理。其實他不知道，形體上雖是他依賴我，但精神上我非常依賴他。

林杰樑醫師的臉書，目前由你及林醫師學生們共同經營，並籌備成立「林杰樑醫師關懷健康協會」。你期待透過此協會帶給民眾什麼？

林醫師在民國七十七年成立「綠十字健康服務協會」，在臺北醫學院帶領醫學生到偏鄉義診。很多醫師從以前大一開始就跟著我們，後來成立臉書，希望分享各種健康資訊，教導大家正確飲食觀念。林醫師離開後，我自然成為網站「管理員」，用「林杰樑」的帳號發文，內容包含我們家的飲食守則，或我演講的資料。常有民眾在臉書發問，我也會一一回應，延續丈夫的使命。

目前我最想做的是「兒童教育」，人的飲食習慣十歲就養成了，但飲食習慣造成傷害大約要十年，若到了二十歲才發現身體出問題就來不及了。

鄰居一個小女生才三歲，常來我家吃飯，我告訴她包裝上「有阿拉伯數字」的食品不能吃，代表有色素，會影響智能，她到學校也這樣告訴同學，可見從小教育的效果有多大。

「林杰樑醫師關懷健康協會」還在籌備階段，市場賣菜的婆婆媽媽、出家師父，都說要捐錢給我，我一筆也沒收。我會先等會計制度成熟，最快今年底才會開始募款。我只想接受小額捐款，找一間實驗室，不定期檢驗食品。林醫師有一個觀念：「該努力做就去做，可以做到什麼程度隨緣。」我也會奉守這個信念。

請分享你的食安訣竅與經驗。

我們家買菜的原則只有「當季盛產」，既便宜又新鮮。吃東西則只吃「食物」，不吃「食品」，必須「眼見為食」，能看到原本食物的長相，才能入口。加工過的東西你很難知道到底摻了哪些「東西」，例如牛奶，我只喝原味。

你對現代人的飲食方式有什麼建議？

臺灣人習慣「什麼好，就大量吃」，事實上，單一的飲食無法帶來健康，均衡最重要。

臺灣的廚餘是開發中國家最多，每年丟棄兩百多萬噸食物，可讓窮人吃二十年。我不去大賣場，過年也不辦年貨，想吃什麼再買就好，冰箱不是萬能，只能讓細菌生得慢，完全沒有消毒作用。

我們家吃飯是「配給制」，一人一份，不多不少。

我也想告訴天下父母，不要用食品來獎勵小孩，例如吃速食店，吃多會成癮。研究也發現，常吃速食會影響孩子發育。

食安問題連環爆，若非要外食不可，該如何保障自己？

儘量找烹調簡單的，如自助餐，選青菜、一塊清蒸魚和白飯，清蒸的魚一定是新鮮的。不要迷信哪間東西好吃，儘量試不同的店，以免常吃的店原料或用油有問題。

儘量不吃再製品，多選有湯水的麵或飯，吃完麵、料後不要喝湯，因為食物的添加物或防腐劑多是水溶性，很多毒性會溶在湯裏。

今年一月底，立法院臨時會三讀通過「食品衛生管理法」修正草案，對此你有什麼看法？

修正草案通過，表示我們的食安又邁出一步。臺灣是美食王國，應該也要是「安心王國」。很多人不知道自己肝腎不好，若能好好標示，至少能讓生病的人知道自己吃了什麼。例如洗腎病患不能吃磷酸鹽，確實標示後，病患可自我控制，不慎吃了，也能知道要趕快吃鈣片溶解掉。

臺灣食品管理最需要改善什麼？

廠商要有良心，至少做到生產的東西「敢讓自己的小孩吃」。過去我們認為許多食品添加物是合法安全的，但隨著檢驗方法與醫學進步，漸漸證實某些產品對人體有害，法案也該與時俱進。我不是反對食品添加物，但應該更安全，或用較高成本的替代品。

林醫師非常注重家庭生活，家庭關係非常緊密，那是段怎樣的時光？

家庭時間不用多，最重要的是陪伴。早上我常想自己接送孩子，讓林醫師多睡一點，但他總是堅持要一起出門。送完孩子，我們還要一起喝杯咖啡，才各自忙工作。現在他雖然不在了，我每天早上還是要到靈堂前，跟他一起喝咖啡。

我們家沒有電視，做什麼都帶著小孩一起。孩子從小看著父親幫忙別人，也變得熱心，像去登山都要搶在最前面，忙著提醒注意路況。

只要爸爸突然接到醫院電話，孩子自己會放下筷子，等老爸說完，坐回餐桌，才會繼續吃飯。

你心中最幸福的片刻是什麼？

對我來說，幸福不是片刻。我二十歲認識林醫師，時時刻刻都是幸福的。我感覺到被他珍惜，感覺在他面前的我永遠都是最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