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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1日 星期日

2015/3/1 「檢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事物:回不去的,只能往前」

檢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事物:回不去的,只能往前

摘錄自:Cheers雜誌電子報                     2015/1/15
2015-01
天下雜誌出版
作者:趙德胤/口述 鄭育容、方沛晶/ 採訪整理

Cheers雜誌電子報 - 20150301


這是一個你我難以想像的世界--勇氣、平安、足以溫飽,是飽受威權恐嚇、死亡威脅緬甸華人最深切的渴望。一個軍人專政社會、一群為了生存、脫貧的社會底層人們最真實的告白。穿越臘戌到台灣,7個人、10天、100萬深入中緬邊境拍攝的《冰毒》電影幕後紀實,在緬甸,有錢才有尊嚴,人的尊卑端視所擁有的財富與權力,底層人民無助與絕望、最深層的恐懼,導演趙德胤分享他承載生存與離散、出路與抉擇的真實人生…

對我來說,拍電影,從來就不只是「拍電影」而已。

電影,是我訴說生命經驗的方式,也是我爬梳個人感受的工具。

一九九八年,我十六歲。

生平第一次搭上飛機,離開緬甸臘戌——我的家鄉,來到台灣。

臘戌,位於緬甸東北,是滇緬公路的起點,也是往來中國雲南的必經之地。因為地處邊境,長年內戰,人民生活清苦。一直到我來台前幾年,學校才配置了全村唯二的兩台電腦。

電腦,被嚴密收置在校長室,由一位總務組長專責管理。

一天,他亮出一串鑰匙,上頭掛了一張三.五吋磁片,然後語帶玄機地問:「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嗎?」在此之前,我們從來沒見過這個玩意兒。

在我們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他昂著頭,語帶驕傲地告訴我們:「全世界的知識,都收在這裡面了!」同學們和我都覺得不可思議,笑著質疑老師吹牛。

後來,學校邀請相當於副總統職位的大將軍,為這兩台電腦舉辦啟動儀式。

兩台電腦,煞有介事地被擺放舞台上。當將軍打開電源,螢幕在眾人驚歎中亮了起來,浮現出紅、藍、綠、黃四色方塊組成的Windows系統標誌。

經過大將軍「加持」過的神奇電腦,更顯得崇高,或可稱得上神聖。即使啟動儀式之後,我從沒聽說或看過,有誰真正使用過那兩台電腦。

來台以後,我聽從父親建議,到台中高工印刷科就讀。開學第一天,我在偌大的教室裡,看到上百台電腦成排設置,簡直驚訝到下巴都要掉下來。

第一次開機,我誤觸延長線的電源開關,把整排使用中的電腦全斷了電,因為我連電腦開機鍵在哪兒都不知道;課上到一半,電腦螢幕因節電模式切換到黑畫面,我嚇得以為我把電腦弄壞了。

在我的家鄉,電腦是如此稀有而珍貴!

從緬甸到台灣,時空之於我,彷彿搭上了時光機器,往未來飛越了四十年。

我跳過了BB Call和大哥大,一下子到了網路時代,震撼之大,彷彿世界從此被翻轉。對於跟我同樣是八○後的台灣人來說,應該很難想像個中滋味。

即便是現在,每當我講述那段跳躍四十年文明的衝擊,仍感莞爾,卻也帶著黑色幽默般的苦澀。

回去,還是回來?

來台灣之前,我的想像就是,那裡有人幫你安排打工機會,有錢供你讀書。

因為左鄰右舍的哥哥、姊姊,從台灣寫信回來,總說他們過得很好,還能不時給家裡寄錢改善生活。所以,對我來說,到台灣念哪所學校都一樣,重點是離開貧瘠的緬甸,到海外打工賺錢。

到台中高工念書的第二天,我就開始上工了。

畢業之後,我到台灣科技大學念設計系。為了繳作業,開始製作短片、實驗電影,後來發現這些影片可以參加比賽、賺獎金,就繼續拍。從沒想過,日後我會靠拍電影維生。

我的研究所畢業作品《白鴿》,意外入選釜山、哥本哈根、澳大利亞、里昂、西班牙短片等影展。二○○九年,我成為第一屆金馬電影學院學員,在侯孝賢導演監製下,完成劇情短片《華新街記事》。

這些作品的內容,其實皆出自於「有話要說」的一種自我抒發。

我是一個喜歡說故事的人,很幸運地,我的故事有人喜歡。

但是,就現實狀況來看,我是沒有條件拍電影的。我要負擔自己的生活費,我希望可以賺錢來改善家計。不管是留在台灣,或是回到緬甸,我都看不出來「拍電影」這件事,除了自己有興趣,偶爾可以賺獎金以外,有任何支撐我未來生活的可能。

二○一○年,我拍攝第一部長片《歸來的人》。

當時,正是緬甸政府頒布新憲法,籌備總統大選之際。歷經百年專制後,家鄉的政治、經濟似乎有機會大幅改變,朝向民主與開放發展。許多在台緬甸人(含華僑),不論是來念書、做工、做生意的,都因著改革開放的消息,萌生返鄉的念頭。

尤其是做粗活的,其中不乏非法勞工,就算是合法來台,也因為掙的是出賣勞力的辛苦錢,既沒社會地位,也對台灣這塊土地沒有情感。

對他們而言,家鄉就要發達了,就如同近幾年的中國一樣,經濟終究要騰飛的。有什麼道理不回去呢?

眾人都想趁早回鄉卡位,朋友們都在討論著,回緬甸後的種種計劃和想像。那時,幾乎天天都有形同餞別宴般的飯局,席間毫無離別的感傷,只有對於未來大展鴻圖的希望。每天聽朋友議論著返鄉大計,我內心卻有截然不同的感受。

對於「回去」這件事,我充滿了矛盾。

矛盾來自兩個層面;一是我在台灣所學的影像、設計,在緬甸勢必難以施展。另一個重要的因素是,我離開緬甸已十三年,對台灣已產生了一定程度的情感,在這裡生活的意義,早已不同於當初來台只是賺錢、脫貧而已。

現在的趙德胤,許多方面都是在「這裡」建構的,甚至可以說,我大部份的價值觀已經是個台灣人了。當認知到自己已經「台灣化」,想要割捨,就沒那麼簡單。

躊躇之際,我決定回去緬甸拍一部電影。去見證,或說是觀察,緬甸專政一百年後首次的總統大選,也許會讓我有不同的想法。

這個計劃,最後成了我的第一部劇情長片《歸來的人》。

歸來的人

《歸來的人》所描述的,就是一個在台灣打工的緬甸青年,打算趁政局改革回鄉發展。為了多賺點錢,回家的前幾天拼命加班,卻不幸在工地墜樓,死了。

主角是同鄉友人興洪,他帶著亡者的骨灰和身故賠償金回到緬甸,原本對返鄉滿懷憧憬,結果卻大失所望。為求翻身,興洪私吞了賠償金,把錢投資在玉礦裡,不料被人所騙;幾近窮途末路之時,他買了槍要把錢搶回來,卻在此時被亡者的家人發現,最後將興洪毒打了一頓。

當我帶著劇本向製作公司毛遂自薦,卻找不到資金。

他們有疑慮的是,台灣觀眾想不想看一部關於「外籍勞工」的電影?在台灣拍這種題材到底有沒有票房?最後,我沒籌到錢,連演員都跑了,所有拍攝計劃停擺。

一段時間之後,我收到一封緬甸製片的e-mail,對方在網路上看過我的參賽短片,願意支持我拍電影,但是他的電影公司才剛成立,財力有限,僅可供應劇組機票錢、攝影機與設備,以及緬甸的官方人脈與管道。

就這樣,我自導自拍,執行製片王興洪兼任男主角,再加上收音師林聖文,一共三人到緬甸,很克難地花了十五天拍攝,回到台灣後,我自己完成剪接與後製。

因為沒有人認為這部電影在台灣會有票房,我們只好將片子送到國外參展。沒想到,竟然入圍了釜山影展新潮流競賽單元、鹿特丹影展老虎獎,同時入選國外二十幾個影展。

《歸來的人》至今仍在世界各地巡迴展演,而我自己跟著這部片子親身走訪了二十幾個國家。我發現,原來電影是這麼直接的表達;只要帶著誠摯的感情,不論有沒有錢,不管哪一種語言,都有人懂,也感受得到我要說的故事。

不過,當《歸來的人》到世界各地巡迴時,我免不了被詢問:「下一步的拍片計劃是什麼?」我回答不出來,因為我根本不確定,自己可以靠當導演維生。

混亂的心

那麼,何不接著再拍一部看看?

我開始籌劃第二部電影《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

籌劃時,在泰國從事旅遊業的二哥剛買房子,我盤算著到二哥家借宿,藉機拍一部緬甸人到泰國打工的電影。確定了故事的走向,找來台灣演員吳可熙和王興洪搭檔,二○一一年十二月,劇組飛往泰國拍攝。

《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講述的,是一對緬甸兄妹偷渡到泰國,哥哥原本當導遊謀生,不料妹妹竟遭人口販子帶走,哥哥為籌贖金,挺而走險販賣製毒原料。吳可熙飾演的,則是為求拿到台灣身分證,而幫人蛇集團運送人口的女主角。

這一次,只花了十四天,就拍攝完畢。

二○一二年,我帶著《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到歐洲,獲得鹿特丹影展HBF電影基金贊助,並入圍南特、釜山、溫哥華等影展,也賣出了全球VOD(隨選視訊)、美國電視MOD(網路數位影音)的版權。

不到兩年,拍完《歸來的人》和《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有這樣的成績,我除了驚喜之外,也開始害怕。

拍電影,真的就是這樣嗎?可以花很少的錢,快速地把心中充沛的情感,藉由劇情宣洩,然後就成為商品銷售出去?

參加了這麼多的國際影展,見識到這麼多人有組織、有系統地在做電影。我開始覺得,自己對電影是這麼的無知,才膽敢如此貿然地,在資金困窘、官方管制的侷限下,以這麼土法煉鋼的方式拍電影。

在好萊塢,拍一部電影,要有一間銀行和一支軍隊來做後盾。別人是砸一千萬美金做電影,但我卻只能用不到一百萬台幣搞定一切;別人正大光明地拍電影,但我們只能偷偷摸摸地蠻幹。

因為資金困窘,以及緬甸政府當局的禁忌,多數場景被迫採游擊偷拍的方式進行。拍片過程中,總是這麼的緊繃、克難和痛苦,而最後的成品,也總是讓我自己覺得不滿意。儘管《歸來的人》、《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得到一些肯定,但對我來說,這兩部作品只達到了二十分或三十分而已,其中有太多的缺陷和不足。

如果作品只能這麼粗糙,那麼我繼續拍電影有什麼意義?或者我應該寫一個可以快速吸引資金,可以賣錢的商業劇本?還是,我照著原來的方法,先籌得多一點資金,在台灣找拍攝場地,讓團隊可以自由自在地拍攝想說的故事?

一連串問題直衝腦門,但我找不到答案。

事實上,每拍完一部片,我就會大病一場,在家裡躺上兩、三個禮拜。

即使吃得下,也能下床行動,但是精神很差,什麼事也做不了。我知道,這是因為身心匱乏,連著兩年產製出兩部電影,幾乎等於是掏空了我自己,好累!

很多前輩提醒我,做電影的狀態應該是,在放鬆的狀況下思考藝術與創作。

我想,該是休息的時候了,反正暫時不缺錢過生活。

離不開的電影

電影,終究是門充滿遺憾的藝術。每當我檢視自己的作品,總感到太多缺失;回不去的,只能往前。

原本我決定放慢腳步,兩、三年內都不拍電影。《冰毒》,可說是意外之作。

它原本只是一支十五分鐘的短片《安老衣》,拍攝過程中,我腦海中總縈繞著家鄉人的許多事,很自然地發展出了長篇劇本。

《冰毒》說的是什麼呢?一對在緬甸邊境山居的貧農父子,因農作賤價難以糊口,父親決定借錢買摩托車,讓兒子到城鎮裡載客賺錢,不得已只好抵押家中唯一的資產——一頭耕牛。另一個被騙婚而嫁到中國農村的女子,藉著返鄉奔喪,決意留在家鄉掙錢。

致富的慾望,讓男女主角一起走上運毒的險路,短暫得到圓夢的幻象,最終急墜現實,失去了所有。

《冰毒》的拍攝場景,就在臘戌,我的故鄉。劇中主角,和我一樣,是生在緬甸邊境的華人。

故事裡,主角為了求生存,嚮往著一條可以翻身的路子;現實世界裡,販毒、挖玉礦、到海外打工,是緬甸人尋求命運改變的三種途徑。 我的電影中,透過不同的人物,或迫於環境,或選擇不屈服,都為了生存而尋求「改變」。

其實,《歸來的人》與《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說的都是台灣夢,前者是懷抱希望來台打工的青年,因美夢破滅,又回過頭把返鄉當作救贖。

後者是透過一位渴盼拿到台灣身分證的女子,雖然離了境,卻逃離不了命運,陷入人蛇與販毒集團糾葛的深淵。故事中的主人翁,個個滿懷希望,挑戰著命運,卻又落入現實的黑洞裡。

回到最初,我就不只是「拍電影」而已。

那是集結我個人,對於台灣與緬甸之間存在的諸多差異,所做的各種觀察和感受。

原鄉,還是歸鄉?

後來,電影公司把《歸來的人》、《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和《冰毒》,稱為「歸鄉三部曲」。這不是原本就設定好的系列電影,而是我發現,拚搏求生的故事,總是極其巧合的雷同。

為了生存,人們從鄉村遷移到城市,從國內流離到海外。他們離開了原鄉,在異地建立起家鄉,成為下一代的故鄉。

可能從此再也回不去的他們,不論是物質或精神層面,在離開的那一刻起,注定成為異鄉人。

在《歸來的人》要前往鹿特丹影展之前,我正式取得中華民國身分證。

我,是台灣人了。但,我真的是台灣人嗎?我的原鄉、故鄉、家鄉在哪裡?

我祖籍江蘇省南京市,高祖父因修築滇緬公路,從原鄉南京遷徙到了雲南。幾十年後,祖父因國共內戰逃亡至緬甸,父親則在臘戌生活了一輩子,期盼的就是從臘戌回到故鄉——雲南。

到了我這一代,因為家鄉臘戌的生活窮困,為了生存,兄弟姐妹流散到泰國、馬來西亞等地掙錢,我自己則是來到台灣,成了台灣人。

那麼,哪裡又是我的原鄉呢?

拍攝這三部電影的同時,每每思索及中國、緬甸與台灣,之於我家族與個人的關係,最終發現地域其實不具意義,顛沛流離都只是為了生存而已。而在我的電影中,所陳述的普世價值,大抵也就是以「生存」為核心。

這本書,到底想帶給讀者什麼?它不只是《冰毒》的幕後花絮,而是透過電影產生的過程,帶你窺見,我所看到、感受到的緬甸華人的生存狀態。

他們,應該說是「我們」,如何在中緬邊境的衝突中生存,如何在各種盤根錯節的關係中自我定位,如何在從專政轉向開放的社會中燃起希望。

這是像我這樣的一個台灣人,或說無數嚮往台灣的緬甸華人,最真實的生活樣貌;也是一群想從社會底層往上爬,急切地抓住機會以脫貧、致富的小人物,最真實的生存狀態。

這是在這個世界上,正在發生的變化,無論以前,你知不知道。

本文出自天下雜誌出版《聚。離。冰毒:趙德胤的電影人生紀事》,更多精采內容,立即前往>>>









2014年8月20日 星期三

2014/8/20 「【最新上線】李雪莉:別在乎別人的定義──專訪《冰毒》導演趙德胤」

【最新上線】李雪莉:別在乎別人的定義──專訪《冰毒》導演趙德胤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8/19
2014/08/18
作者: 李雪莉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820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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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趙德胤身上,感受不到台灣文化裡,那種溫馴多禮,帶點慵懶的「羊」味。

三十二歲,剛以《冰毒》這部電影,拿下台北電影節最佳導演獎,不少海內外影評家說,趙德胤有潛力成為侯孝賢、李安的接班人。他連續三部與緬甸有關的劇情片:《歸來的人》、《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冰毒》,更讓世界注意到,在翁山蘇姬和軍政府外,還有一個深受全球化影響的,庶民觀點的緬甸;國際公司和各國電影館,更紛紛掏錢出來,高價買他的版權。

當動輒兩千到五千萬才湊得出一部國片、儘可能鋪梗和討好觀眾成為劇情必備規格時,趙似乎在解構那種渴望更多資源更好環境更多人聚集,才能辦成事的慣性。

趙德胤說:「我的想法是,好吧我們什麼都不是,幹嘛在乎別人來定義我!」

把生命交給自己的趙德胤於是發展出一套極為叢林,也充滿想像的創作方式:

l   他在資源極少的狀況下拍片。他的三部劇情片,不算人事成本,每部約一萬美金完成。

l   他可以極精準地獵取材料。他不可思議地僅從四小時的拍攝帶中,剪出兩小時的《冰毒》。

l   他不過度仰賴他人。趙能寫能拍能剪,當攝影師在緬甸鬧情緒不拍時,他只是淡淡回應,「那你就回台灣吧」;而他的國外版權,幾乎是自己談出來的,不假手中間人。

l   他可以不怕衝突、直視現實,掌握符號,不過度炫技與討好。像是他的國中同學70人中,有30人做毒品生意、5個被槍斃、4人嗑藥死亡、10幾個人正在坐牢。他的作品描繪了底層人的生活,而他永遠關注主角在大環境下的掙扎。

l   他不拘泥窠臼的SOP或約定成俗的做法,保持彈性。像他能在劇本與分鏡之外,同時納入即興元素。

趙德胤這股野性的氣質,和台灣現下的氛圍和青年人的氣質,很不一樣。如果要用一種動物形容他,我覺得他像是過去高山裡,能爬高海拔的台灣犬,眼神銳利、身手矯潔,善獵,孤孑卻不自視過高。雖然這樣的台灣犬已凋零。

這股氣息,和他的出身有關。

留著小平頭、臉龐線條冷峻,趙德胤出生於緬甸靠近中國邊境的小鎮,家鄉的風景和產業至今仍像台灣五0、六0年代,不少草屋竹牆,人們生活清貧,在首都仰光邊郊的家戶裡,要上一台摩托車、吃上一顆蘋果,是奢侈,而黃牛是一家重要的資產和精神支柱。他是在這環境下長大的,十六歲後赴台求學,在台科大讀書,開始用鏡頭帶著自己和觀眾看世界。

雖然在台灣已接了十六年的地氣,但長期來,他拮据地生活,因而比同齡、同行者磨出更多能耐。

是這股野性質地,讓他有超強的環境適應力,那些常被我們視為缺點和不利條件的困難,在他的身上,卻成為「有益的困境」。

這場趙德胤的訪談對話裡,你會看到他面對有限資源展現的野地精神,甚至聞到野放的氣味;當他在面對拍攝困境甚至是中國因素時,是怎麼用強悍的態度和理性來分析得與失和他的抉擇。

訪談應能給對電影有熱情,對資源有限又渴望夢想者的年輕人一些啟示(以下訪談,訪問者為李雪莉,回答者為趙德胤。陳寧、蔡紀眉、沈庭安、曾俞凱對此文整理有貢獻):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820 - 2


Q:聽說每部長片的成本都是一萬美元左右,這麼少的預算,怎麼拍片?

A:我自己從以前就像學生這樣亂拍,像《家鄉來的人》這個片,我花了大概五、六個小時做完,目的就是台北有一個比賽,獎金三十萬,那時候很窮,聽到獎金就約朋友去做這個片。

當時我剛開始拍這類短片,不瞞大家說就是為了錢。除了要去工地打工之外,還想到這裡有個比賽,你要趕快去努力拿下獎金,念研究所的時候,拍了大概二十幾部這樣的片,有的甚至是我拿一些去緬甸旅遊的時候拍的風景,加上我的旁白,濫竽充數;但湊巧的是,在你極度缺乏資源,時間又很緊迫的時候,會把創作者個人生命經驗逼出潛力來。

最近我才知道,我有去美國參加Sundance(日舞影展)工作坊,有些很知名的編劇來講課,才發現原來美國七0年到現在,一直沒有缺乏過我們這種,只靠兩三個人就拍電影的例子,昆汀、柯恩兄弟他們以前都這樣,只是華語片這塊比較少人這樣做,一個就是大家可能過得還不錯,還沒有像我們當初連吃飯都有問題。

台灣拍劇情長片,在《海角七號》後,對劇情長片的想法和成本概念其實是很高的,包括我自己都會覺得一千五百萬或者兩千萬是最少了,你沒有兩千萬你就不要去想當導演。不少人覺得藝術電影會帶壞市場,我們同儕也會互相提醒,「你不要去亂搞喔,不要去拍這種緬甸邊緣的題材,可能會讓你永劫不復」。

我的想法是,好吧我們什麼都不是,幹嘛在乎別人來定義我們?於是我像野馬脫韁一樣去拍了劇情片,拍緬甸和實驗短片。過去四年,我們拍了五部短片三部長片,去了一百二十幾個影展,親自去的有四十幾個國家,五大洲都去了,走遍後對電影產業、國際對電影的認知、華語電影有完整的認知。

特別是《冰毒》後,外國人開始對緬甸好奇,原來,這個國家也有電影。我的片子開始在世界上賣出好的版權,在各國的電影資料館,而且那種版權很貴,世界上那麼多國家,相對起來就不無小補,以商業來看這也是湊巧的。

Q:你提到《海角七號》後,大家講到拍電影,就認為要先有一筆至少兩千萬的資金,這樣的想法,你怎麼跳脫?拍片合理的狀態是什麼?

A:為什麼跳脫,根本沒有跳脫,我承認是根本沒能力找到錢,沒有能力在第一部片之前就找到兩千萬,或者我沒有耐性去跟那些投資者argue或討論,所以我就放棄,才自己孑然、很任性地拍了三部電影。這三部的成本都很少,基本上就是學生拍片都不如,一萬美金這樣(編按:後製不算),但以商業來看,效益就是好幾十倍。

第二個問題,最近我講話特別小心,我怕我這樣講大家就覺得,是學生,啊,拍電影就是這樣,不要花錢。不是!我們是被逼的,不是不要花錢,是你沒錢可以花你還要拍片。

電影絕對是一個專業分工,需要資金,我對電影的概念就跟好萊塢一樣,你要拍電影就是要一間銀行跟一支軍隊,跟畫畫不一樣,和其他藝術不一樣,你再沒有錢你去路上撿一張衛生紙也可以畫素描,你如果是達文西也可以流傳萬世,可是電影就是一間銀行、一支軍隊,真正的電影,所以我並沒有強調電影是不要花錢的,不是,是沒辦法,剛好你沒辦法的,當下還要去做一些個人想做的事情,就劈哩啪啦出來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不管是商業上或是技法,或是電影本質上的認知,你會馬上開竅,那個開竅剛好馬上連結到電影發明的時候,或者是前輩們,那種四五十年前的人們,對電影的探討,所以為什麼這幾部電影可以在國際上被討論,我覺得是剛好回到電影的本質。

Q:假設你很有錢,去拍《冰毒》,你的節奏會更快嗎?

A:會更快、更商業、更貼近一點。

Q:拍攝素材跟剪出來的結果,轉換的比例是?

A:很精準,我《冰毒》只拍了四個小時,剪出來兩個小時。

Q:這是計劃好的?

A:被逼的,因為只拍了十天。

Q:其他片子也是這樣的比例嗎?

A:我目前在拍的記錄片,還沒收手,就拍了一千兩百個小時。但是我已經知道要怎麼剪了,在拍的時候。

Q:為什麼拍攝時間上,有這麼大差異?

A:我的紀錄片是在拍戰爭的故事,拍攝的限制其實更大,所有器材帶不進去緬甸,所以我訓練四個工人去拍,二十四小時都去拍,有的人很好玩,出來不得了,出來很真實,不見得好看,有的很暗、甚至鏡頭沒開只有聲音,這很好玩,逼你思考當電影沒有畫面只有聲音,怎麼說故事?沒有旁白,是另一種關於電影的真實被討論了,剛好是默片時期大家在討論的事情。

Q:我們現在常常要的是要拍出美的畫面。

A:是啊,這就是一個目前台灣的盲點。比如我們學生時代,要拍年輕男女約會,也沒搞清楚這兩個人家境怎樣,都不管這些,就是弄得帥帥美美,這是必須的,穿著也很好看,這就有點問題了,場景的選擇也有問題,學校旁邊摩托車很多很醜我們就不要,跑去中興新村,有紅磚牆,每部片都在那邊走來走去,偶像劇、電影也都是這樣拍,但就失去很多對電影的討論,這個角色的家境背景是什麼?為什麼要在這裡拍?假設他的父親是個將軍,剛好政府分給他這個財產,如果不是,為什麼要這樣拍得美美?這些討論都會回到電影的討論,如果一對男女在凌亂的摩托車裡面,或是士林夜市約會很雜亂,我們一看就覺得寫實,但如果放在紅磚牆,就有點假,當然很奇怪。

Q:為什麼想拍緬甸?怎麼拍出力量?

A:我一剛開始拍沒有這個目的,當時是很想要去拍這種故事,很私人的一個慾望,就去拍了;拍出來後,就覺得既然做了,就認真地去把它推一推,才發現得到的迴響很好,然後到現在為止,我們整個團隊甚至接下來我的人生就跟電影切不開了,生活就靠電影,說得再庸俗一點,我靠電影賺錢,養活我家人跟自己跟團隊。

所以我對電影產生的概念,不再只是私人的慾望跟興趣,站在製片的角度,它也是一門生意。

但藝術裡面不管怎麼操作,它有一些東西會跟作者本身的觀念,或者信仰的價值,連結起來,這東西去把它突顯放大,力量就很強大,它跟生命經驗跟作者的價值有關,這些價值後面當然是你的教養、家庭、學識、涵養,種種都丟進去。目前國際上紀錄片的頻道,或者是花大錢的公司,那種藝術片,arte(德國公共電視台)這些公司,它們其實不是要看題材,它們買案子是要看你怎麼拍。大家對題材都有點誤解,以為聳動就是好,如果題材聳動就可以拍電影,以巴衝突每天死一百個人,我們可以拍的太多太多震動世界的電影,所以這是不相關的。

Q:之前有中國大陸的人,捧1.4億元要找你拍片,你為什麼拒絕?

A:現在大陸的電影,發現已經不能用自由市場去分析,照理說產品是要在自由市場中、自由消費的狀況下去分析,但在大陸沒辦法,因為現在是誰的電影院多、誰的排片量大,哪部電影就會賣。意思是《冰毒》這部冷門的電影,如果能在中影集團或萬達集團上映,票房就有幾億的保證,這並不是「自由市場」四個字。

拿錢來找我的人,他們有一些人脈,沒有太多專業,他們想要找一些寫好的劇本,然後找我們拍,但是,第一個他有經紀公司,所有藝人都要用他們的,所有限制都是他們,你不可能把那個東西拍得好,他們可能想借用一個新導演來合作,把自己跟電影圈連結起來,他們也是電影公司他們也會越來越大,但這樣的限制,很難拍出像樣的電影。

Q:台灣這幾年來很流行看紀錄片,又在裡面找到很多情感的投射,談濃烈的故事劇情,你的觀察是?

A:真正非常客觀非常冷酷地去觀看當事者的生活或狀態或痛苦的錄片,不會被大眾接受。這是人性,這太無聊、太悶、太痛苦。我們人生已經在痛苦,每天上班那麼累,你還要叫我接下來去看《冰毒》是很痛苦,我知道這件事,對一部分的觀眾來說。

Q:所以你做了哪些設計嗎?

A:我沒有做,但是有爲了藝術去做設計,有為了電影語言本身。因為拍電影的團隊或資金太少,你的資源太少的時候,你必須更跳脫出來去想電影的本質,或藝術的本質去設計電影,倒不是去為了觀眾設計電影,就更高一個層次。或者是你還沒有能力為觀眾設計故事,因為爲觀眾設計故事需要錢,譬如說《海角七號》的這些橋段需要錢,我沒有錢的時候我就要忽略觀眾,忘掉觀眾,去想的是電影本質。所以電影語言的運用,在《冰毒》裡面,它很精準,它是經過精打細算。

Q:你的影片中有三成是即興的,如何在精算和即興中取得平衡?

A:譬如說《冰毒》這個電影,我是知道這個故事後就一直在寫日記,日記裡面有很多場景,景很重要,有人物主題符號,一直不斷去寫裡面有什麼符號,就理出來了大概三十幾條線,幾個場次這樣。然後去拍攝的時候,全部把它遺忘,亂拍一通,但亂拍一通裡面就講到即興。

在緬甸,不能讓人家發現你在拍電影,當然,在室內不會有警察衝入家來,但你還是要小心,別人知道你在這裡拍這種是不行的,因為要申請,要審查。所以這種即興的東西,在拍攝現場,它是大量地會被紀錄下來,趕快拍下來。

所以攝影師很不習慣,他們會覺得為什麼要拍這個,這跟那有什麼關係。

《冰毒》很特別,當下攝影師都不知道他在拍什麼。Q:連你也不知道嗎?)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我有三十場戲必須要拍,我會提前跟他們講,但是他們連不起來,他們沒有看到明顯的連結,第一次跟我合作的攝影師,他是嚇到的,他在當下是跟我吵架的,他在當下是覺得導演不知道在幹嘛,我要回去了。

我拍片是很理性,很強悍的,因為我有心理準備就是:你走吧,你走了我就來拍,沒什麼了不起。

像《冰毒》的拍攝,在緬甸只規劃差不多十九天,我們坐車坐了三天,大家生病了四天。我沒空去跟一個台灣的攝影師解釋太多。

Q:你怎麼自我學習?

A:電影的潮流很快,跟不上馬上就被淘汰了,永遠有更新的出來,也是我自己做電影很警惕的地方,我們不斷要去學習新的東西,而且我們有個比較不好的概念,類似說「啊,我不喜歡這麼悶的電影」、「啊,我不喜歡變形金剛這種太無聊」, 其實我們並沒有資格去說,如果我們不是做電影的,我們沒有資格去這樣想,我們要看變形金剛也要看蔡明亮,要互相了解。

其實做東西的基礎功課要開放一點。很多跟你的生活態度方面有關,這是學不來的,除非你有強大的意志力啦,不然我們活到二、三十歲,其實很難去改這些生活習慣,很難。

我自己一直有很理性的這一塊,有些人可能覺得我們拍這種電影的人很感性,很自溺的去講這些故事,其實沒有,我一直在檢討這裡面的缺點。

《冰毒》這部電影,他可能只是世界下面的、亞洲下面的、華人下面的、台灣下面的、台北下面的、光點(之前在光點電影院上映)下面的人在自嗨,你要有這個概念,宏觀的概念,這樣才知道下一部電影我應該要怎麼改進,在亞洲下面的某一塊嗨,不只是在光點裡面嗨。是創作者對電影本質的檢視,其實我沒有自嗨啦,我還是很踏實的每天準備我自己的功課,接下來到底要往哪邊走,現在資金多一點,還有到底要拿資金,還是以原來的模式去開創更精緻的東西。

我的習慣是這個樣子啦,因為厲害的人太多了,世界上我去四十個影展,遇到的都是天才。你知道,我們這種後知後覺的,比較像台灣牛苦幹的那種,但是有的人是那種一出生就不得了的,加拿大有二十歲就是厲害到不得了的導演,拍了五部電影,驚為天人。

Q:你覺得台灣的特色是什麼?或者未來有什麼可能的發展?

A:台灣我一直都講,我自己的體認啦,我到很多國家,然後台灣是在國際上數一數二的自由,數一數二,我敢這麼說,它的自由已經是有點過頭了,當然講過頭這件事其實不太好,有牽扯到自由的定義,但因為我從緬甸這種專制的國家,當然可以說他自由,台灣這種自由可以出現很多東西,比如說以藝術創作來講。

但是台灣的電影是目前為止看起來沒有多元,但照理說這個環境應該要是多元的,因為老的自由價值,比如說我們每次拍原住民都要把它拍得很弱勢,拍台東就要拍它的環保,或只是到此一遊的風景,我們有沒有人去試過它是一個荒涼的西部片,或是很優美環境下的復仇電影,兩個女人從台東騎著一部摩托車,來台北要去殺仇人?可以的。就是我們對電影的想像太安全了,太安全地去想像電影。

Q:怎麼以小搏大,當別人不看好時,還能堅持,甚至能逆轉而勝?

A:就像你們做新聞,如果有一群人相信新聞要這樣做,你也堅持,後面也有很多人才在做,它是一定會走出來一條路。就跟做電影一樣,比如說一般人覺得說緬甸題材外勞題材沒有人有興趣,但這個東西做到很誠懇的時候,它已經大到人家不得不注意你,比如說第一部片,人家說唉呀這群死小孩,不知道什麼片,反正就是外勞、邊緣,第二部片,大家說靠怎麼這些人又來了,第三部片它不得不重視了,因為他覺得說今天我一定得看看這些人在幹嘛!

其實我覺得各行各業都是這樣,創業維艱嘛,接下來就慢慢的,大家比較理解你在幹嘛。

電影《冰毒》HD中文預告(2014柏林影展Panorama單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