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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14日 星期日

2015/6/14 「《聶隱娘》憑什麼讓電影人折服?」

藝文風尚

《聶隱娘》憑什麼讓電影人折服?

搶先解密》慢熬七年 為一個鏡頭整個劇組召回重拍

摘錄自:今周刊電子報                            2015/6/10
撰文 / 鄭閔聲
出處 / 今周刊   964
2015/06/11

今周刊電子報 - 20150614

從點燃蠟燭飄散的一縷青煙、宮廷仕女服裝上的刺繡花紋, 一直到城門守衛的擊鼓聲,侯孝賢窮盡一切考據手段,試圖重現九世紀的中國生活,透過侯式寫實手法,傳達出他心中的武俠精神。

「一部慢火熬製的迷人武俠片,大膽地融合了靜止與動態場面,創造出抽象效果,優雅的構圖,使創作達到使人屏息的空前高度。這大概是有史以來,最璀璨美妙的侯孝賢作品,而他本人一定深深陶醉其中。」

你大概以為,這段對《刺客聶隱娘》(以下簡稱《聶隱娘》)的讚詠,出自向來鍾愛侯孝賢電影的法國某位影評人之手。但這其實是美國《綜藝》(Variety)雜誌專欄作家Justin Chang,在坎城影展閉幕當天發表的評論。這本以報導美國影劇新聞起家的周刊,給侯孝賢生涯首部武俠片一百分的超完美評價。

隔空體驗古人生活
閱讀《資治通鑑》文獻,建構說話口音

《聶隱娘》當然不是沒有負評,最常見的就是:「再多美妙的畫面,也不能彌補電影在敘事上的不連貫。」但坎城影展評審團硬是用最佳導演獎座,肯定侯孝賢的執導功力,更有評審認為,「《聶隱娘》的詩意,到了難以企及的境界。」侯孝賢這部暌違已久的新作,究竟有什麼魔力,令眾多電影人為之傾倒?

除了細緻唯美的運鏡與場面調度,「完美重現唐代生活」,是《聶隱娘》能獲得眾多掌聲的重要原因,法國《解放報》認為,「《聶隱娘》讓唐代盛世復活」;影評人聞天祥也形容,「電影的角色與場景非常自然,讓人覺得回到了九世紀中國。」而這一切,來自侯孝賢對歷史考據近乎吹毛求疵的執著。

講究寫實的侯孝賢曾說過,「電影呈現的就是細節」,那怕是只有一句對白的演員,也一定要建構合理的角色性格,這態度在《聶隱娘》這個虛構的唐代傳奇小說上依舊適用。

電影開拍前,劇本易稿三十七次,期間侯孝賢總是隨身帶著《資治通鑑》、《唐書》等文獻隔空體驗古人生活,從政治關係到日常飲食、說話口音,逐步建構對唐代的想像;你甚至可以說,早在電影開拍前,聶隱娘就在侯孝賢腦中生活許久。

呈現真實唐代社會
十二年畫上千張草圖,設計出唐代服裝

二○一二年初,侯孝賢與幾位台灣導演,帶著共同創作的建國百年紀念短片《10+10》參加柏林影展,長途飛行中,侯孝賢與導演楊雅喆談起念茲在茲的新片。「侯導說,他的武俠不是鏗鏗鏘鏘,而是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中,出現一聲輕響,暗殺任務就在一瞬間完成。那當下,我好像看到聶隱娘站在我面前。」雖然是三年多前的往事,楊雅喆依然記憶猶新。

透過電影呈現侯孝賢想像中的唐代社會,必須同步從服裝、建築、生活用品等項目著手。侯孝賢早在一九九八年拍完《海上花》之後,就告訴美術指導黃文英,自己準備拍一部唐代的武俠片,要她事先做點功課;這項作業,讓黃文英用了十多年的時間準備。

為了尋找唐代服裝的材質與飾品樣式,黃文英大量閱讀故宮博物院珍藏的唐宋人物畫,也多次前往日本與中國大陸尋找靈感,甚至還遠赴中亞的烏茲別克,學習唐代胡漢融合下的刺繡風格。光是《聶隱娘》中各個角色的服裝設計,她就畫了上千張的草圖,「很多人以為侯導用七年拍成《聶隱娘》,但光是我的服裝設計就花了十二年。」黃文英說。

為如實呈現唐代建築外觀,侯孝賢前往日本京都、奈良等地取景;拍攝室內劇情,他拒絕在現成的攝影棚內作業,堅持按照古畫,另外在戶外搭建木造閣樓。

演員使用的生活器具,皆完全按照史料訂製,如何擺設、怎麼使用,一點也不能混淆,就連平民居住的房舍,煙囪周邊屋瓦都要有被煙燻過的痕跡。

力求完美打破慣性
剪接時認為坐姿、情緒不對,兩度要求重拍

「拍攝現場點蠟燭,用的不是打火機或火柴,而是特地找來古人用的紙製火摺,只因為侯導發現,打火機點蠟燭產生的煙霧,和火摺點燃的不同。」實地參與拍攝的導演李中,因侯孝賢的考究精神而震撼。

「每件戲服該怎麼穿、髮簪該擺在哪個位置、配哪一雙耳環、鞋子穿什麼顏色,都有細膩安排,我從沒想過表演藝術能這麼精緻細膩。」首次參與侯孝賢電影演出的舞蹈家許芳宜讚歎不已。

在視覺上真實建構唐代日常生活,已經是複雜浩大的工程,要表現出「來自唐代的聲音」,更是嚴峻的挑戰。因為服裝、建築,至少還有前人留下的圖畫可參考;尋覓唐代音樂的線索,相形之下更顯稀少。《聶隱娘》片中搭配音樂的部分不及三分之一,卻讓經驗豐富的作曲家林強,花了近兩年才完成編曲。

「和我溝通配樂時,侯導只說他要一種表面下的『暗湧』,但對真實性的要求非常嚴格。光是一個傳遞訊息用的大鼓,我從鼓面要多大、鼓面的皮要縫多緊、鼓棒要用什麼材質和形狀,前前後後試了十多次,才終於找到符合侯導想像的聲音。」以《聶隱娘》贏得坎城影展電影原聲帶獎的林強笑著說,每一次和侯孝賢合作,對他個人而言,都是巨大的挑戰。

片中有一場宮廷宴會,劇中的藩王擁著愛妾,在輕快熱情的胡族音樂中翩然起舞。為了讓場面擬真,每位演出的樂手,都是在現實生活中專精古典樂器的音樂家;表演過程中,林強躲在鏡頭拍不到的角落播放音樂,還不時調整節奏速度,就是為了引導音樂家情緒,讓侯孝賢得以捕捉到最自然的演出狀態。

侯孝賢拍片有種敏銳的直覺,對於自己要的畫面與情緒,總是了然於胸,鮮少臨時改變心意,重拍已完成的場景,唯獨這次拍攝《聶隱娘》讓他破了例。

《聶隱娘》在二○一四年夏天殺青後,原本應直接進入後製,但侯孝賢剪接時,竟然因為演員張震的坐姿不對,「認為唐朝人不會這麼坐」,在事隔半年後要求劇組重新搭景,並找回演員重拍。有工作人員因此笑稱,「搞不清楚《聶隱娘》到底殺青了幾次。」

拍電影是非常燒錢的,《聶隱娘》籌資也經過一番波折。黃文英透露,劇組第一階段原預計募集新台幣九千萬元,由侯孝賢、國發基金、和碩董事長童子賢各分擔三分之一,但因政府投資流程過於複雜,侯孝賢決定不與國發基金合作,另覓投資人,童子賢則仍堅定支持;最後找到中國資金投入五○%,才湊足新台幣四億五千萬元的製作成本。

儘管籌資並不容易,侯孝賢卻沒有為了省錢而抓緊進度,製作《聶隱娘》期間,曾兩度因場景、服裝不如預期,寧可讓劇組休息停拍,也不願為了時間壓力勉強開鏡;拍攝過程中,也常為了「等一朵雲、等一陣風」而停機,讓旁人為他捏了把冷汗。

最難通過自己這關
不計一切代價,只為拍出自己相信的作品

「就算這個年紀,侯導也不能接受自己拿出和十年前一樣的東西,所以總是要求工作團隊打破『慣性』,這樣才能在創作與美學上有所突破。」林強說。

「這是我看過侯導最難妥協的一次。當同個世代的優秀導演都在拍武俠,他心裡想的一定是『我該如何突破,拍出屬於侯孝賢的作品?』」黃文英說,侯孝賢力求完美,為的不是博得影展評審認同,更非取悅觀眾,「他的作品要過的,就只有侯孝賢自己這關。」

編劇之一謝海盟在個人電影手記裡透露,從討論劇本到剪輯室初剪影片版本出爐,經過了漫長的四年多,但結果卻出乎編劇意料,「說好的藏身光與影交際呢?朱天文火山爆發地跟侯導如此抗議。」但侯孝賢終究遵循自己的意志,拍出心中的刺客聶隱娘,而不是編劇們期待的武俠片。

對於外界眼光,侯孝賢確實淡然。拿下坎城最佳導演獎後,被問到創作會不會思考觀眾或票房,他只淡淡地回答,「像我這樣拍電影是很奢侈的,我可能會越玩越沒錢,但我還是想辦法拍我自己這種片子。」

六十八歲的導演,依舊保持著剛出道的熱誠,不計代價,只為拍出自己相信的作品,當侯孝賢終於端出醞釀多年的武俠片,相信他是過了自己這關。
















2015年3月1日 星期日

2015/3/1 「檢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事物:回不去的,只能往前」

檢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事物:回不去的,只能往前

摘錄自:Cheers雜誌電子報                     2015/1/15
2015-01
天下雜誌出版
作者:趙德胤/口述 鄭育容、方沛晶/ 採訪整理

Cheers雜誌電子報 - 20150301


這是一個你我難以想像的世界--勇氣、平安、足以溫飽,是飽受威權恐嚇、死亡威脅緬甸華人最深切的渴望。一個軍人專政社會、一群為了生存、脫貧的社會底層人們最真實的告白。穿越臘戌到台灣,7個人、10天、100萬深入中緬邊境拍攝的《冰毒》電影幕後紀實,在緬甸,有錢才有尊嚴,人的尊卑端視所擁有的財富與權力,底層人民無助與絕望、最深層的恐懼,導演趙德胤分享他承載生存與離散、出路與抉擇的真實人生…

對我來說,拍電影,從來就不只是「拍電影」而已。

電影,是我訴說生命經驗的方式,也是我爬梳個人感受的工具。

一九九八年,我十六歲。

生平第一次搭上飛機,離開緬甸臘戌——我的家鄉,來到台灣。

臘戌,位於緬甸東北,是滇緬公路的起點,也是往來中國雲南的必經之地。因為地處邊境,長年內戰,人民生活清苦。一直到我來台前幾年,學校才配置了全村唯二的兩台電腦。

電腦,被嚴密收置在校長室,由一位總務組長專責管理。

一天,他亮出一串鑰匙,上頭掛了一張三.五吋磁片,然後語帶玄機地問:「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嗎?」在此之前,我們從來沒見過這個玩意兒。

在我們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他昂著頭,語帶驕傲地告訴我們:「全世界的知識,都收在這裡面了!」同學們和我都覺得不可思議,笑著質疑老師吹牛。

後來,學校邀請相當於副總統職位的大將軍,為這兩台電腦舉辦啟動儀式。

兩台電腦,煞有介事地被擺放舞台上。當將軍打開電源,螢幕在眾人驚歎中亮了起來,浮現出紅、藍、綠、黃四色方塊組成的Windows系統標誌。

經過大將軍「加持」過的神奇電腦,更顯得崇高,或可稱得上神聖。即使啟動儀式之後,我從沒聽說或看過,有誰真正使用過那兩台電腦。

來台以後,我聽從父親建議,到台中高工印刷科就讀。開學第一天,我在偌大的教室裡,看到上百台電腦成排設置,簡直驚訝到下巴都要掉下來。

第一次開機,我誤觸延長線的電源開關,把整排使用中的電腦全斷了電,因為我連電腦開機鍵在哪兒都不知道;課上到一半,電腦螢幕因節電模式切換到黑畫面,我嚇得以為我把電腦弄壞了。

在我的家鄉,電腦是如此稀有而珍貴!

從緬甸到台灣,時空之於我,彷彿搭上了時光機器,往未來飛越了四十年。

我跳過了BB Call和大哥大,一下子到了網路時代,震撼之大,彷彿世界從此被翻轉。對於跟我同樣是八○後的台灣人來說,應該很難想像個中滋味。

即便是現在,每當我講述那段跳躍四十年文明的衝擊,仍感莞爾,卻也帶著黑色幽默般的苦澀。

回去,還是回來?

來台灣之前,我的想像就是,那裡有人幫你安排打工機會,有錢供你讀書。

因為左鄰右舍的哥哥、姊姊,從台灣寫信回來,總說他們過得很好,還能不時給家裡寄錢改善生活。所以,對我來說,到台灣念哪所學校都一樣,重點是離開貧瘠的緬甸,到海外打工賺錢。

到台中高工念書的第二天,我就開始上工了。

畢業之後,我到台灣科技大學念設計系。為了繳作業,開始製作短片、實驗電影,後來發現這些影片可以參加比賽、賺獎金,就繼續拍。從沒想過,日後我會靠拍電影維生。

我的研究所畢業作品《白鴿》,意外入選釜山、哥本哈根、澳大利亞、里昂、西班牙短片等影展。二○○九年,我成為第一屆金馬電影學院學員,在侯孝賢導演監製下,完成劇情短片《華新街記事》。

這些作品的內容,其實皆出自於「有話要說」的一種自我抒發。

我是一個喜歡說故事的人,很幸運地,我的故事有人喜歡。

但是,就現實狀況來看,我是沒有條件拍電影的。我要負擔自己的生活費,我希望可以賺錢來改善家計。不管是留在台灣,或是回到緬甸,我都看不出來「拍電影」這件事,除了自己有興趣,偶爾可以賺獎金以外,有任何支撐我未來生活的可能。

二○一○年,我拍攝第一部長片《歸來的人》。

當時,正是緬甸政府頒布新憲法,籌備總統大選之際。歷經百年專制後,家鄉的政治、經濟似乎有機會大幅改變,朝向民主與開放發展。許多在台緬甸人(含華僑),不論是來念書、做工、做生意的,都因著改革開放的消息,萌生返鄉的念頭。

尤其是做粗活的,其中不乏非法勞工,就算是合法來台,也因為掙的是出賣勞力的辛苦錢,既沒社會地位,也對台灣這塊土地沒有情感。

對他們而言,家鄉就要發達了,就如同近幾年的中國一樣,經濟終究要騰飛的。有什麼道理不回去呢?

眾人都想趁早回鄉卡位,朋友們都在討論著,回緬甸後的種種計劃和想像。那時,幾乎天天都有形同餞別宴般的飯局,席間毫無離別的感傷,只有對於未來大展鴻圖的希望。每天聽朋友議論著返鄉大計,我內心卻有截然不同的感受。

對於「回去」這件事,我充滿了矛盾。

矛盾來自兩個層面;一是我在台灣所學的影像、設計,在緬甸勢必難以施展。另一個重要的因素是,我離開緬甸已十三年,對台灣已產生了一定程度的情感,在這裡生活的意義,早已不同於當初來台只是賺錢、脫貧而已。

現在的趙德胤,許多方面都是在「這裡」建構的,甚至可以說,我大部份的價值觀已經是個台灣人了。當認知到自己已經「台灣化」,想要割捨,就沒那麼簡單。

躊躇之際,我決定回去緬甸拍一部電影。去見證,或說是觀察,緬甸專政一百年後首次的總統大選,也許會讓我有不同的想法。

這個計劃,最後成了我的第一部劇情長片《歸來的人》。

歸來的人

《歸來的人》所描述的,就是一個在台灣打工的緬甸青年,打算趁政局改革回鄉發展。為了多賺點錢,回家的前幾天拼命加班,卻不幸在工地墜樓,死了。

主角是同鄉友人興洪,他帶著亡者的骨灰和身故賠償金回到緬甸,原本對返鄉滿懷憧憬,結果卻大失所望。為求翻身,興洪私吞了賠償金,把錢投資在玉礦裡,不料被人所騙;幾近窮途末路之時,他買了槍要把錢搶回來,卻在此時被亡者的家人發現,最後將興洪毒打了一頓。

當我帶著劇本向製作公司毛遂自薦,卻找不到資金。

他們有疑慮的是,台灣觀眾想不想看一部關於「外籍勞工」的電影?在台灣拍這種題材到底有沒有票房?最後,我沒籌到錢,連演員都跑了,所有拍攝計劃停擺。

一段時間之後,我收到一封緬甸製片的e-mail,對方在網路上看過我的參賽短片,願意支持我拍電影,但是他的電影公司才剛成立,財力有限,僅可供應劇組機票錢、攝影機與設備,以及緬甸的官方人脈與管道。

就這樣,我自導自拍,執行製片王興洪兼任男主角,再加上收音師林聖文,一共三人到緬甸,很克難地花了十五天拍攝,回到台灣後,我自己完成剪接與後製。

因為沒有人認為這部電影在台灣會有票房,我們只好將片子送到國外參展。沒想到,竟然入圍了釜山影展新潮流競賽單元、鹿特丹影展老虎獎,同時入選國外二十幾個影展。

《歸來的人》至今仍在世界各地巡迴展演,而我自己跟著這部片子親身走訪了二十幾個國家。我發現,原來電影是這麼直接的表達;只要帶著誠摯的感情,不論有沒有錢,不管哪一種語言,都有人懂,也感受得到我要說的故事。

不過,當《歸來的人》到世界各地巡迴時,我免不了被詢問:「下一步的拍片計劃是什麼?」我回答不出來,因為我根本不確定,自己可以靠當導演維生。

混亂的心

那麼,何不接著再拍一部看看?

我開始籌劃第二部電影《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

籌劃時,在泰國從事旅遊業的二哥剛買房子,我盤算著到二哥家借宿,藉機拍一部緬甸人到泰國打工的電影。確定了故事的走向,找來台灣演員吳可熙和王興洪搭檔,二○一一年十二月,劇組飛往泰國拍攝。

《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講述的,是一對緬甸兄妹偷渡到泰國,哥哥原本當導遊謀生,不料妹妹竟遭人口販子帶走,哥哥為籌贖金,挺而走險販賣製毒原料。吳可熙飾演的,則是為求拿到台灣身分證,而幫人蛇集團運送人口的女主角。

這一次,只花了十四天,就拍攝完畢。

二○一二年,我帶著《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到歐洲,獲得鹿特丹影展HBF電影基金贊助,並入圍南特、釜山、溫哥華等影展,也賣出了全球VOD(隨選視訊)、美國電視MOD(網路數位影音)的版權。

不到兩年,拍完《歸來的人》和《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有這樣的成績,我除了驚喜之外,也開始害怕。

拍電影,真的就是這樣嗎?可以花很少的錢,快速地把心中充沛的情感,藉由劇情宣洩,然後就成為商品銷售出去?

參加了這麼多的國際影展,見識到這麼多人有組織、有系統地在做電影。我開始覺得,自己對電影是這麼的無知,才膽敢如此貿然地,在資金困窘、官方管制的侷限下,以這麼土法煉鋼的方式拍電影。

在好萊塢,拍一部電影,要有一間銀行和一支軍隊來做後盾。別人是砸一千萬美金做電影,但我卻只能用不到一百萬台幣搞定一切;別人正大光明地拍電影,但我們只能偷偷摸摸地蠻幹。

因為資金困窘,以及緬甸政府當局的禁忌,多數場景被迫採游擊偷拍的方式進行。拍片過程中,總是這麼的緊繃、克難和痛苦,而最後的成品,也總是讓我自己覺得不滿意。儘管《歸來的人》、《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得到一些肯定,但對我來說,這兩部作品只達到了二十分或三十分而已,其中有太多的缺陷和不足。

如果作品只能這麼粗糙,那麼我繼續拍電影有什麼意義?或者我應該寫一個可以快速吸引資金,可以賣錢的商業劇本?還是,我照著原來的方法,先籌得多一點資金,在台灣找拍攝場地,讓團隊可以自由自在地拍攝想說的故事?

一連串問題直衝腦門,但我找不到答案。

事實上,每拍完一部片,我就會大病一場,在家裡躺上兩、三個禮拜。

即使吃得下,也能下床行動,但是精神很差,什麼事也做不了。我知道,這是因為身心匱乏,連著兩年產製出兩部電影,幾乎等於是掏空了我自己,好累!

很多前輩提醒我,做電影的狀態應該是,在放鬆的狀況下思考藝術與創作。

我想,該是休息的時候了,反正暫時不缺錢過生活。

離不開的電影

電影,終究是門充滿遺憾的藝術。每當我檢視自己的作品,總感到太多缺失;回不去的,只能往前。

原本我決定放慢腳步,兩、三年內都不拍電影。《冰毒》,可說是意外之作。

它原本只是一支十五分鐘的短片《安老衣》,拍攝過程中,我腦海中總縈繞著家鄉人的許多事,很自然地發展出了長篇劇本。

《冰毒》說的是什麼呢?一對在緬甸邊境山居的貧農父子,因農作賤價難以糊口,父親決定借錢買摩托車,讓兒子到城鎮裡載客賺錢,不得已只好抵押家中唯一的資產——一頭耕牛。另一個被騙婚而嫁到中國農村的女子,藉著返鄉奔喪,決意留在家鄉掙錢。

致富的慾望,讓男女主角一起走上運毒的險路,短暫得到圓夢的幻象,最終急墜現實,失去了所有。

《冰毒》的拍攝場景,就在臘戌,我的故鄉。劇中主角,和我一樣,是生在緬甸邊境的華人。

故事裡,主角為了求生存,嚮往著一條可以翻身的路子;現實世界裡,販毒、挖玉礦、到海外打工,是緬甸人尋求命運改變的三種途徑。 我的電影中,透過不同的人物,或迫於環境,或選擇不屈服,都為了生存而尋求「改變」。

其實,《歸來的人》與《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說的都是台灣夢,前者是懷抱希望來台打工的青年,因美夢破滅,又回過頭把返鄉當作救贖。

後者是透過一位渴盼拿到台灣身分證的女子,雖然離了境,卻逃離不了命運,陷入人蛇與販毒集團糾葛的深淵。故事中的主人翁,個個滿懷希望,挑戰著命運,卻又落入現實的黑洞裡。

回到最初,我就不只是「拍電影」而已。

那是集結我個人,對於台灣與緬甸之間存在的諸多差異,所做的各種觀察和感受。

原鄉,還是歸鄉?

後來,電影公司把《歸來的人》、《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和《冰毒》,稱為「歸鄉三部曲」。這不是原本就設定好的系列電影,而是我發現,拚搏求生的故事,總是極其巧合的雷同。

為了生存,人們從鄉村遷移到城市,從國內流離到海外。他們離開了原鄉,在異地建立起家鄉,成為下一代的故鄉。

可能從此再也回不去的他們,不論是物質或精神層面,在離開的那一刻起,注定成為異鄉人。

在《歸來的人》要前往鹿特丹影展之前,我正式取得中華民國身分證。

我,是台灣人了。但,我真的是台灣人嗎?我的原鄉、故鄉、家鄉在哪裡?

我祖籍江蘇省南京市,高祖父因修築滇緬公路,從原鄉南京遷徙到了雲南。幾十年後,祖父因國共內戰逃亡至緬甸,父親則在臘戌生活了一輩子,期盼的就是從臘戌回到故鄉——雲南。

到了我這一代,因為家鄉臘戌的生活窮困,為了生存,兄弟姐妹流散到泰國、馬來西亞等地掙錢,我自己則是來到台灣,成了台灣人。

那麼,哪裡又是我的原鄉呢?

拍攝這三部電影的同時,每每思索及中國、緬甸與台灣,之於我家族與個人的關係,最終發現地域其實不具意義,顛沛流離都只是為了生存而已。而在我的電影中,所陳述的普世價值,大抵也就是以「生存」為核心。

這本書,到底想帶給讀者什麼?它不只是《冰毒》的幕後花絮,而是透過電影產生的過程,帶你窺見,我所看到、感受到的緬甸華人的生存狀態。

他們,應該說是「我們」,如何在中緬邊境的衝突中生存,如何在各種盤根錯節的關係中自我定位,如何在從專政轉向開放的社會中燃起希望。

這是像我這樣的一個台灣人,或說無數嚮往台灣的緬甸華人,最真實的生活樣貌;也是一群想從社會底層往上爬,急切地抓住機會以脫貧、致富的小人物,最真實的生存狀態。

這是在這個世界上,正在發生的變化,無論以前,你知不知道。

本文出自天下雜誌出版《聚。離。冰毒:趙德胤的電影人生紀事》,更多精采內容,立即前往>>>









2014年4月6日 星期日

2014/4/6「人生的運動家精神」

馬志翔vs.魏德聖》

人生的運動家精神

摘錄自:30雜誌 電子報                           2014/4/3
作者:整理-王維玲   攝影:關立衡
出處:《30》雜誌 20144月號 116

30雜誌 電子報 - 20140406


魏德聖與馬志翔說,除了「想」之外,還要「做」﹔除了「信念」之外,更要有「行動」。機會就像一個燙手山芋,你只要緊緊握著,總有一天,它會讓你吃下肚,有意想不到的結果。

從來沒有贏過一場的球隊,要如何熬過他人的嘲笑,以實力進軍競爭的最高殿堂?轉換到人生路途中,數不清的失敗、挫折與自我懷疑,該如何才能堅持信念?

以《海角七號》、《賽德克‧巴萊》締造近10 年台灣票房新紀錄的導演魏德聖說,我們常花太多的時間在擔心別人怎麼看自己,太少的時間花在展現自己的力量。同時擁有演員、編劇、導演等多重身分的馬志翔則認為,機會就像一個燙手山芋,你只要緊緊握著,總有一天,它會讓你吃下肚。

他們堅持,除了「想」之外,還要「做」﹔除了「信念」之外,更要有「行動」。

馬志翔為了10 年導演計畫,做過場記、副導,也自己創作劇本,即使一再被退稿,他卻傻傻地從不埋怨,而是一次次修正,終於有人找他拍電視劇,因而拿下金鐘獎最佳導演,更讓魏德聖看見他的潛力,將拍攝《KANO》的重棒交給他。

魏德聖在拍出《海角七號》之前,整整10 幾年的時間,每天只能坐在咖啡館裡創作,但他始終沒有失去鬥志,為了夢想努力研究台灣史料,為了夢想願意求人籌資,然後看到一塊璞玉,賭在這塊璞玉身上。

他們,都用行動去實現自己的夢想。

兩人共同締造的電影《KANO》,正掀起一股旋風,最重要的是將久違的勇氣與熱情吹入每一個人心中,讓徬徨的人重新傾聽內心的呼喚,讓寂寞的人發現原來自己並不孤單。

在這個社會上,常常過於放大別人對自己的看法,卻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心中真正那把火的力量。30》講堂「人生故事系列」,3 4 日特別邀請魏德聖與馬志翔分享,吸引千人聆聽。劇中討論最多的「木瓜理論」——木瓜樹被釘上釘子,就會長出又大又甜的果實,在現場引起熱烈討論,一如魏德聖和馬志翔的處境,不服輸的他們如何堅持自己的夢想,並鼓起勇氣採取實際行動?如何面對他人的嘲諷譏笑, 卻依然相信自己?以下是他們的精彩對談:

問:《 KANO》講的是一個從來沒有贏過一場球的球隊,他們夢想著要去打甲子園,卻被所有人所嘲笑。為什麼想要拍這樣的題材?

魏德聖(以下簡稱「魏」):太多的時間我們都花在別人怎麼看我們,卻花太少時間去展現自己的力量。在《海角七號》之前,我有10 幾年是悶著的,那時我覺得全身充滿力量,但找不到對手,就像一隻鬥犬關在籠子裡,找不到發洩對象,所以那時看到《KANO》的故事受到激勵,我開始覺得,也許這樣長久的忍耐,只是為了一個出口。我的想法是:台灣電影你給我好好看著, 只要有一天我找到出口,我就打到你連抬頭的時間都沒有!

馬志翔(以下簡稱「馬」):戲裡面近藤教練說:「練習很重要,它是成功的唯一要素!」所以我不斷的茁壯自己,同時也在等待一個機會。

2011 年《賽德克.巴萊》宣傳期間,我問魏導之後會忙什麼,他說要忙一個「小的」棒球題材。「找我! 找我!」我第一時間就舉手,因為我以前打過少棒, 我興奮的不只是看到一個拍攝電影的機會,還因為這個故事本身非常豐富飽滿,當時我就像魏導講的,自己好像是隻獵犬,門開了我就一直衝,衝到忘了緊張。

問:當我們有了夢想,該如何去實踐?

馬:過去我一直都是一個人,自己跌倒自己爬起來,但這次經驗讓我體悟到其實我們是一個團隊,缺一不可。也許我是吳明捷(嘉農王牌投手兼第4 棒),也許我的奪三振率很高,也許我可以讓對方得不到任何分數,但我一個人沒有辦法完成打擊。除了你打全壘打,不然你上了一壘之後,需要隊友幫你推上二壘、三壘,再幫你打回本壘。同樣的,我身為一個導演,空有想法、空有創造力、空有場面調度是沒有用的,我需要有人幫我去執行它。雖然現場幾百個人等著我下達指令的感覺很恐怖,但是念頭一轉,壓力就變成助力了,之後我把它當作是我的遊樂場,好多人陪我一起玩。玩什麼呢?我們在創造一個美麗的事情。

魏:為什麼大家不看好馬導,我還是找他來拍這部戲?因為我們看見他的特質,就像一塊還沒有被琢磨的璞玉,我們願意幫助他一起努力。當然,有一個很強的投手夠不夠呢?放心,我們還給你一個很會配球的捕手,還有一堆防守力很強的野手,以及好幾名打擊力很強的打擊手,這個組合,重要的不是人種的問題,重點是每個人的特色加起來是夠強的。一群人組合起來,他強在哪裡?不是個人主義的表現,除了有創造傳奇的人,也有成就傳奇的人。

問:該如何克服心路低潮?尤其當大家都反對

魏:不要理他們啊! 雖然不被大家看好,其實往好處想,這就表示你的機會大了,因為沒有競爭者,沒有人會來跟你搶你要拍的東西。這個過程當然很辛苦, 尤其是到處籌錢時會覺得自己很卑微,直到有一次我在洗澡時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我忽然覺得,不對呀, 我拍片又不是在做壞事,為什麼我要把自己看得那麼小呢?我為什麼不把自己看大,我在做一件好事,一件你們不敢做的事,我應該得到肯定才對呀!所以,你不借錢給我,是你羞恥,不是我羞恥。從那時起,我的整個信念就翻轉了,因為我在做一件好事,我在告訴大家一個發生在台灣,會讓大家感覺到很有自信、能重新去認識自己的故事,沒有什麼好羞恥的。我除了相信過程,我也相信最後的結果一切都會是好的。

馬:拍《KANO》之前,很多導演都懷疑我的能力, 等著看好戲,自己當然會難過、失望,但是我覺得就算機會到你手中,如果你沒有準備好,機會就會飛走。機會就像一個燙手山芋,你只要緊緊握著,總有一天, 它會讓你吃下肚。當我決定要當導演時,我給自己10 年吸取養分的計畫,寫了很多故事,也送了很多電視台、國家輔導金徵選,每一次都被退,但我傻傻的,被退就重新再整理一遍,修完後再送,又被退回來,來回5 次都沒成功。沒想到有個製作人真的跟我要了劇本, 看完之後找我拍,之前我就做過場記,當我知道可以拍的時候,我趕緊去找一個副導的工作,最後得了金鐘獎的編劇獎。我覺得,「講」、「想」都很簡單,但是人要當行動者,你不去做,怎麼會知道你到底行不行呢?

問:「可以生氣,但不能放棄」,放棄其實是這部電影中滿重要的主題,可能也是每個人常會閃過的情緒,馬導曾經有過放棄的念頭嗎?

馬:說來慚愧,《KANO》叫人家不要放棄,我每天跟著那群孩子,一直鼓勵他們「加油!」結果自己在那段時間自己壓力很大,大到想放棄,但是放不了手, 放棄就完蛋了。

當導演有個好處,就是你常常可以看到演員鏡頭以外的神情。這群孩子很辛苦,雖然他們是棒球員,你簡單一個滑壘,普通大概2-3 公尺,但是因為機器的角度,因為畫面張力的需求,也許得多滑個2公尺,那個很難達到標準,我可以從monitor看到孩子們的表情,一次不行,他們馬上站起來,拍拍屁股,重新就位準備,不管幾遍,他們沒有放棄!到頭來,我重新被這群孩子們激勵了。

問:大家都說學生的本分就是念書,但如果不能在學生時期就為自己的夢想奮力一搏,該如何在出社會後面對現實,還能繼續堅持夢想?


魏:我覺得幾歲就該做幾歲的事。20歲之前你是一個學生,你就當一個學生;出社會一直到40歲,是你的創業期,你要讓你的夢想開花結果;40歲以後是一個經營的時間,你就要用心去經營先前開的花與結的果實;60歲以後是退休的年紀,你就要好好遊山玩水,享受人生。我覺得現在太多人為了經濟問題,太急著要安定,我不懂要安定什麼呢?

要吃飽,沒那麼難,為什麼要把吃一口飯當成人生追求的目標?你剛出社會2-3年就想要開花結果,如果沒有開花結果,就說:「家裡反對、要結婚、要安定下來,不能做一個不負責任的人。」你才幾歲?結婚了,就要為家庭盡責任,有了孩子後更不敢冒險,然後把你想追求的事,移植到下一代,等他們長大後,你又強迫他趕快安定,然後他安定下來後又不能追求夢想⋯⋯這樣的人生不是很無聊嗎?

從前的人20歲左右就可以爆發得很漂亮,現在我40歲才開花,不行嗎?我覺得不用擔心年紀的問題,不用擔心現實跟理想之間的差距,但是心裡面的距離是最大的,而不是現實跟理想之間。

問:很好奇魏導為什麼會有勇氣跟膽識借5000萬拍《海角七號》、借7億拍《賽德克‧巴萊》,有沒有想過,萬一片子不賣怎麼辦?

魏:我不想後面的事。在台灣還有什麼不能存活的?負債幾千萬那表示我是企業家了。(掌聲)

老實說,現在是講得很豪邁啦,但當時跟龜孫子一樣到處求人借錢,不過我真的沒有一點點的想法說,萬一不賣怎麼辦,沒有!我知道它會賣!我知道能夠感動我的東西,我只要把它做到最好,一樣可以感動跟我同樣的一般觀眾。我要思考的是,我怎麼讓大家知道這部電影很好看,而不是去騙他們進場。

問:看過《KANO》的人都知道,木瓜為什麼可以長得這麼大這麼美,是因為它的根部釘了釘子,可是奇妙的是,在那片木瓜林中,沒有釘釘子的木瓜樹,也長出很美的木瓜,為什麼?這就是劇中很重要的一句台詞:「當你跟強的人在一起,你會變得更強!」最後請魏導和馬導給大家一些鼓勵。

魏:在台灣有太多美好的價值、太多美好的精神,只是因為時代的轉換而被遺忘。台灣有原住民文化、有漢人及外來移民的人文歷史,我們把它統統融化為台灣文化,接下來我們要帶著這種融合文化,再往下走一百年的時候,我們夠不夠胸襟去容納一整個世界?關鍵就在於我們現在自我展現的力量夠不夠,我想族群融合長久以來應該是你的文化加我的文化加他的文化,一起創造一個更強大的力量,而不是你的文化再扣減我的文化再扣減他的文化,變成愈來愈單薄的價值。

馬:我借用魏導分享給我的一句話,那就是「花若盛開,蝴蝶自會飛來!」吳明捷這麼努力的在球場上發光發熱,然後,他抬頭,他看到了什麼?我的意思是,台灣雖然很小,但是我們真的很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