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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1日 星期日

2015/3/1 「新加坡工作大揭密:光鮮亮麗、語言都通?」

新加坡工作大揭密:光鮮亮麗、語言都通?

摘錄自:Cheers雜誌電子報                     2015/1/15
2015-01
Web only
作者:陳雅琦
 
Cheers雜誌電子報 - 20150301
圖片來源:黃明堂


談到去新加坡工作,你心動嗎?相較於其他東南亞國家,新加坡不但華人聚集,而且中、英文都通,同時擁有令人嚮往的高度國際化環境。然而,到新加坡從事服務業的挑戰,其實遠遠超乎你的想像……

富有「獅城之國」美譽的新加坡,常被公認為亞洲最適合生活的國家,加上華人多,中、英語都通,成為不少人心目中海外工作的好選擇。

不過,「實際來到新加坡,所經歷的一切都很衝突、震撼!」王品集團旗下品牌舒果副總經理李叔翰笑道。

一般人很容易認為,到新加坡工作應該是東協國家之中難度相對較低的。然而,談起到當地展店而外派半年的日子,舒果主廚林元章半開玩笑說道:「一直到回台灣那一刻,我才終於不處在低潮了!」

生活不一樣:別以為會中、英文就能走遍當地!

2014年,王品集團喊出「國際化元年」,主打素食餐飲的舒果,將新加坡作為東南亞市場的敲門磚,和當地獲利最高的餐飲集團莆田合資展店。舒果從國內17家店中選出店長、主廚和主任共5位外派幹部,至新加坡3~7個月,負責任務從挑選食材開始,涵蓋到協助當地營運、培訓並領導當地員工。

《Cheers》雜誌記者深度訪談舒果的外派團隊,帶你看見:到新加坡工作,和你想的其實很不一樣!

第一個不一樣,是多元種族和語言挑戰,帶來不少生活衝擊。即使新加坡高度國際化、多數人說英語;然而,要聽懂新加坡式英文(Singlish),並不容易。

以舒果為例,外派新加坡的語言檢定門檻是多益550分。到新加坡展店前,舒果開出2個外派店長名額,台灣17家店中有9位店長來爭取,「實際和新加坡員工用英文溝通後,有7位馬上被淘汰了,」李叔翰說。

接下來,到達當地之後,文化衝擊才真正開始。在新加坡,人口有75%都是華人,其他則包括了馬來西亞、印度、菲律賓人,以及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等等。

36歲、外派到新加坡的舒果店長黃韻琁說,自己曾在美國留學、也在當地餐廳打工,來到新加坡,看到各式各樣的人種,感覺很特別;而她也花了一段時間,適應當地人說英語的口音和語法。

李叔翰回憶,有一回他坐計程車,打開車門,車上播的是江蕙唱的台語歌,標示的是簡體中文,司機大哥一開口講的卻是新加坡式英文,「跟他說中文可是不通的,」他笑說:「瞬間讓人有點錯亂。」

工作不一樣:別以為「國際化城市」的價值觀和你一致!

第二個不一樣,是文化和價值觀的高度差異,讓外派生活並不如想像的光鮮亮麗。李叔翰說,在台灣,大家排隊吃美食、搶名牌,「我在新加坡看到大排長龍的人群,仔細一看,竟然是在排計程車!」後來他才發現,服務業在當地仍被視為「下品」,願意彎下腰來當服務生或司機的人少之又少。

正因如此,舒果在當地展店,「可以說是打了一場『辛酸』的苦戰!」李叔翰笑說。因應當地法規,舒果必須招募一定比例的當地服務生,卻苦苦徵不到人;好不容易補滿人手,要培訓人才卻又是另一個難關。「有人兩週只願意排一天班;請他多上幾天班,他就不想做了,」李叔翰說,不少當地人偏好同時兼好幾份工作,而服務業不是他們的工作首選,在工作中的配合意願顯得很低。

黃韻琁對此也感同深受。她回憶,由於新加坡對於餐飲服務的細緻度不夠高,要讓當地員工了解在台灣理所當然的規矩,像是最基本的對客人微笑,讓她費了一番心力。「我曾要求一位當地服務生要綁包頭、剪指甲,她就說要離職;一談起原因,她就掉眼淚了。」

有一回,黃韻琁看到當地服務生直接把乾淨的餐具放在收過垃圾的餐盤上,打算端給客人,急忙阻止對方,卻被反問「為什麼不可以?」面對這樣的觀念差異,她只好不斷耐心地以情境假設和換位思考反問:「如果東西掉在地上了,你會拿來吃嗎?」才終於慢慢取得共識。

同樣的難關在廚房也同樣上演。林元章回憶,當地許多廚師都年過50,比自己大了十幾歲,然而對廚藝的經驗反而相對不足,加上國情不同,學習意願也較低。負責領導、培訓當地廚師的他,一次次輕聲指導他們,都是考驗。

曾有一位中國籍的廚師被林元章糾正,就摔了手上的菜刀嚷著:「老子不幹了!」種種工作壓力,加上不適應當地飲食,讓林元章在半年內暴瘦了10公斤。

機會不一樣:「服務軟實力」,讓台灣人才炙手可熱

不過,回頭看這段經歷,多數人都不約而同指出,如果不是外派,人生很難有這樣的經驗,更為職涯帶來新的轉折點。

「對從事餐飲工作來說,擁有國際視野是很重要的,」舒果副理周梁雄說,外派期間,他在當地逛超市、拜訪醬料工廠,研究上百種當地食材,最後菜色受到當地人喜愛,是很難忘的成長。

換個角度看,這些面向也凸顯台灣人才的強項。「台灣人才的『服務』是很珍貴的優勢;連高度國際化的新加坡,都對這樣的軟實力自嘆不如!」李叔翰笑說:「對當地人來說,餐廳服務生能把餐點正確送到客人面前,就已經很好了。」正因如此,當地高階主管多次表示希望多延攬台灣的服務人才。

目前,新加坡的經濟成長和國際化速度,都比台灣來得高,加上外食族比例高,儼然成為餐飲業的國際化新天地;然而當地餐飲業的細緻度與服務軟實力,卻遠不及台灣,「新加坡正是台灣服務業人才前進海外舞台的跳板!」李叔翰如此歸結。












2014年12月7日 星期日

2014/12/7 「語言隔閡、工作高壓……她們這樣挺過來!」

語言隔閡、工作高壓……她們這樣挺過來!

摘錄自:Cheers雜誌電子報                     2014/11/20
2014-11
Cheers雜誌170期
作者:洪懿妍

Cheers雜誌電子報 - 20141207
圖片來源:王創緯



曾被部屬嗆:「不想在外國人底下工作」

10月2日下午,剛辦理完新人講習活動的迅銷集團(Fast Retailing)日本總部人事部專員謝佳燕,匆匆地趕回公司接受採訪。結束一天忙碌的工作,她仍是精神奕奕,笑得很開心。

很難想像,今日以前輩之姿,向新人介紹公司的謝佳燕,4年前卻是一句日語都不會,就隻身到日本工作,吃足了苦頭的小女生。

2010年10月,自台灣大學政治學系畢業一年,剛從公關公司離職,希望向外尋找新機會的謝佳燕,因為對UNIQLO(優衣庫)的品牌好感度,參加了首度在台灣舉辦的UNIQLO全球儲備幹部計畫(Global UNIQLO Manager Candidate, GUMC)選拔,成為4位錄取者其中之一。沒多久,她就被送往日本接受嚴格訓練,預計半年後取得店長資格。

在短短1個月的語言訓練後,謝佳燕開始到店鋪實習,從UNIQLO最知名的「7秒摺好襯衫」,「2秒摺好褲子」功夫學起。當然,其他包括打掃、收銀、處理客訴、商品解說等工作,一樣也少不了。

那段時期,每在店鋪工作一段時間,她就會被召回總部,接受1~3天不等的課堂教育,然後再回店鋪現場,工作極為忙碌。

「在這裡,時間管理是以秒計算,連遲到一分鐘都非常嚴重。」謝佳燕說:「萬一店裡有客人而你不在,會給客人帶來麻煩。時間的銜接上要很精確、很緊密,不能浪費。」

來來回回的訓練中,謝佳燕的壓力愈來愈大,而最大的痛苦,莫過於語言隔閡。「當你連話都說不清楚時,看起來就是很笨,根本沒有人相信你是厲害學校畢業的,」謝佳燕苦笑著回憶。

壓力大、話說不清,忍不住在員工面前痛哭

快速、密集、高壓,讓初次離家的謝佳燕幾乎喘不過氣,更為自己的進度緩慢心急不已,三天兩頭就跑去問指導店長:「我到底會不會當上店長?」、「什麼時候會升格?」

努力了一年後,謝佳燕終於如願取得店長資格。「當時以為世界從此豁然開朗,」她回想,哪裡知道,更艱難的挑戰正等在前頭。

當上店長的謝佳燕要開始帶人,但很多店員年紀比她大、資歷比她長,她根本帶不動。最嚴重的一次是,一位員工當著她的面嗆聲:「我才不要在妳這種外國人底下工作!」當場,謝佳燕再也控制不住,在員工面前哭了出來。殘酷的是,儘管情緒已到崩潰臨界點,她也無法先抽身整理自己,畢竟現場工作必須繼續,她仍然得一邊流著淚、一邊站在門口向顧客彎腰說「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歡迎光臨)。

走到這步田地,離放棄只有一線之隔了。謝佳燕坦言,她想回台灣的次數多到數不清,常常告訴自己:「算了,還是回台灣吧。」但同時間,心裡卻又有另一道聲音響起:「再堅持一下,也許會有轉機。」

後來,轉機終於出現。謝佳燕被調離店長職務,回到原來受訓的店鋪繼續學習。

拋開資優生光環,「最糟就是回台灣」

老實說,做得不好被調回原職,並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謝佳燕也覺得非常丟臉。但奇妙地,她的心境卻因此有了180度的轉變,升起一股放手一搏的決心,面對工作的態度也大為不同。

謝佳燕自我剖析,她自小到大表現都很優秀,倍受讚美,難免有種自尊跟驕傲。然而,經此一役,「你只能放下,徹底把所有尊嚴和包袱都拋開,可以做的事就去做。」她接著笑道:「我想,反正都要離職了,最糟的狀況就是回台灣,將來也不會再跟這些人見面了。」

巧合的是,迅銷集團董事長柳井正那一年的年度方針正是“Change or Die”(不變則亡),好像正鼓舞著謝佳燕,讓她更有勇氣繼續走下去。

心境一改變,所有事情跟著順利起來。沒多久,她被派至秋葉原獨立掌管一家店,帶領30幾名員工。當然,自那之後,「再也沒有想過離職的事了,」謝佳燕笑道。

一年前,謝佳燕因為想嘗試更不一樣的工作型態,自動請調至人事部,職涯又有了一番新的光景。未來她也將代表公司,回台灣進行特殊的人才招募。

從雲端掉落谷底,又從谷底翻身上揚,謝佳燕的日本逐夢之旅,教會了她許多事,也讓人見識到,台灣年輕人最珍貴的冒險性格與拼戰能力。


UNIQLO銀座旗艦店店長代行馮彥慈

腦要轉得快,臉要笑得暖

同樣是來自台灣的女孩,馮彥慈是另一種典型。

1982年次的馮彥慈,在台灣高職畢業後就到日本念大學,畢業後當過店員、美容師,後來因為想接觸更多顧客,而參加了UNIQLO銀座旗艦店的店員招募。

講話帶著笑意、態度親切的馮彥慈,是那種一看就覺得非常適合服務業的女生。不過,雖然工作經驗豐富,馮彥慈在UNIQLO裡仍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戰。

最大的挑戰是「獨立思考」。就以單純如掃地這件事來說,公司會給簡單步驟說明,然後要求你自己找出辦法,在規定時間內迅速完成。另外像是,摺衣服時必須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隨時關注顧客需求,並在時限之內把衣服摺完。

「腦中要有統合思考,兼顧全體和局部,還要有做計畫的能力,」她說。

身為外國人,馮彥慈升任店長代行(即儲備店長、尚無店長資格)管理職務後,當然遇過團隊成員不服氣的經驗;而當顧客對她說:「我聽不懂妳的日文」時,也曾讓她挫折不已。

靠「台灣限定」人情味,融化異鄉不適

對這些挑戰,馮彥慈不斷嘗試,終於慢慢有了成果。「『笑容』可以改變一切,再怎麼嚴肅的顧客,只要笑著招呼他,他們都可以接受,就算語言差一點也沒關係。」她接著笑道:「我們台灣人就是有人情味,把這個特點發揮出來就可以了。」同時,她也自己鍛鍊出一套快又有效率的工作方式。

因為高度的服務熱忱與表現績效,讓馮彥慈不斷成長。接下來,她計劃先成為店長代理(即取得店長資格、尚未掌店),再繼續挑戰今年剛實施的「服務店長制度」(Service Store Manager)。

19歲到日本,一直到現在有機會成為亞洲最大零售服裝品牌的店長,馮彥慈一步步走出來的路,將愈來愈遼闊。



2014年3月2日 星期日

2014/3/2 「低薪難忍!「台勞」三年增十倍」

低薪難忍!「台勞」三年增十倍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2/25
2014-02-18 Web only 作者:林倖妃、鄧凱元

天下雜誌電子報 - 20140302
圖片來源:王建棟
去年,已有4千多名台灣年輕人,到新加坡當服務生、店員。他們和外勞一樣,拿的是最低薪、最低階的工作准證。當媒體呈現光鮮亮麗的新加坡酒店餐飲、地勤業者到台灣招募人才,《天下》記者飛赴新加坡,現場目擊這群遠渡重洋「台勞」的真實狀況和心情。

台勞悲歌一:不能換工作、懷孕就遣返

34歲的陳其君和多數人一樣,想要到新加坡「闖天下」。因為台灣薪水普遍偏低,去年5月,他毅然轉戰新加坡,他在樟宜機場的紀念品專賣店,擔任銷售店員。

陳其君在台灣的月薪約3萬5千元台幣,而今,底薪加上銷售獎金,平均可月入4萬8左右。

但是人到了新加坡,才發現處處受限。「我們一來,公司就嚴重警告,不能在這邊成家立業,」陳其君苦笑,女性若是不慎懷孕,必須瞞著雇主自行墮胎,或是直接遣送出境。

這就像台灣對待「外勞」的方式。

事實上,這一波奔赴新加坡就業潮中,將近8成的台灣人,都面臨相同的處境。

在新加坡政府的定義中,他們拿的是最低階的工作准證(WP),意即薪資在2千2百元新幣(約5萬3千元台幣)以下的非技術性外國勞工。簽證效期每次以2年為期。期間必須每半年接受體檢、不能擅自換工作、不能結婚、不能懷孕,懷孕就必須遣送返國。

根據台星仲介業的估算,這股新加坡就業潮,從2011年約3至4百人,2012年已有上千人,到2013年竄升超過4千人。短短3年,以10倍速度成長。「這是相當保守的估計,」世新國際人力資源公司總監周海澄強調。

台勞悲歌二:整套輸出,就和外勞一樣

新加坡與台灣人的巨大薪資差距,造就了這波「台勞」潮。出走的多是二、三線的大學畢業生。「我曾在1997年到台灣,當時大學生畢業薪水台幣3萬多,和新加坡差不多,」新加坡仲介業者H先生說。

然而,當他2011年底再度赴台,聽到電視新聞嚷著年輕人22K,他算算不過新幣9百元,而新加坡的大學畢業生卻要3千元(約7萬2千元台幣)以上。

「台灣薪水這麼低?我也不懂,」18年來,從印度、孟加拉、中國引入勞工,滿足新加坡營建和石化工業所需,他立刻感受到新市場來臨的悸動。

台勞悲歌三:「鍍星」履歷,加分有限

淡江大學資管系畢業,現年30歲的廖英翔,在賓華酒店月薪1千6百元新幣(3萬8千元台幣)。扣掉匯回家的7百元,以及生活費、房租費、交通費,身上所剩無幾。「賺錢不是我來的最主要目的,而是想要培養自己在專業領域的能力,」他的目標是打拚到副理、經理的位置,熬到台灣飯店來挖角。

但光靠企圖心和決心,能不能打破新加坡政府,對工作階層設定的「天花板」?還有待未來驗證。

「你問我學到什麼?」曾在新加坡飯店工作兩年半,郭荃雯沉思半晌,「我滿怕你問我這問題,我答不出來。」

返台後,她同樣從基層做起,在南部某大飯店站櫃檯。她給了個「也許是適應不同文化」能力的模糊答案。

「鍍星」顯然對重回台灣職場的年輕人,加分有限。這樣的現象,對台灣來說,或許是重重一擊。但更值得深思的是,窮忙又茫然的「茫世代」,能何去何從?

「台勞」也是大家接受的選項嗎?




2014年2月19日 星期三

2014/2/19 「台勞輸出啟示錄」

台勞輸出啟示錄

摘錄自: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2/18
2014-02-19天下雜誌 541期 作者:林倖妃、鄧凱元

天下雜誌電子報 -20140219
圖片來源:王建棟
去年,已有四千多名台灣年輕人,到新加坡當服務生、店員。他們和外勞一樣,拿的是最低薪、最低階的工作准證,台灣為何變成廉價勞力輸出國?年輕人的未來和出路在哪裡?

投影機強烈的光線打在黑板上,畫面出現大大的「新加坡」三字。背後是旱地拔蔥般林立、在陽光下令人眩目的高樓。

穿著黑西裝,將裡面紫襯衫襯得更鮮明的林資超,環顧將近六十個座位坐滿的教室,「各位同學,有沒有想過畢業後要做什麼?」眼前,是嘉義吳鳳科技大學幼兒保育系三、四年級的學生。

一片凝滯。

這群八年級世代,對未來明顯茫然。

窗外布告欄上,薄薄兩頁的「XX集團招募新加坡幼兒教師計劃書」在風中翻飛,搶眼的是「相同的工時、相對高的待遇」、「新加坡幣兩千元以上(約新台幣四萬八千元以上)」等字眼。

名片上掛著「獵才部」的林資超,在這場說明會後,總共取得近十五人的聯絡資料。平均每四人,就有一人有興趣。

像林資超這樣的人力仲介,去年下半年開始,不斷穿梭在台灣各大專院校間。

「才短短兩個月,我就收到五家以上的人力仲介,主動聯繫要來辦說明會,」位在嘉義民雄的吳鳳科技大學,幼兒保育系主任王麗惠拿出厚厚一疊廣告單張。

以往專攻輸入菲律賓、越南及印尼等外勞的人力仲介,如今反其道而行,找到新商機,輸出「台勞」到海外,將年輕人源源不絕送到新加坡。但他們多是擔任最低階、低價的勞工。

「其實,我很清楚,這是送學生去當台勞啊!」王麗惠的眼中閃著掙扎。一方面,她對如潮水般湧進校門的人力資源業者有疑慮;一方面,又必須幫學生找出路。因為幼保系學生畢業後,在中南部的平均薪資不過兩萬台幣,連二二K都不到。

幼教老師只是新加坡來台搶人的最新趨勢,以往「新加坡來台攬才」的大宗是酒店、餐飲業、機場地勤、免稅商店和精品店銷售等相對低薪的服務業。

台灣是否已變成菲律賓、印尼等地,成為低階勞力輸出國?

當媒體呈現光鮮亮麗的新加坡酒店餐飲、地勤業者到台灣招募人才,《天下》記者飛赴新加坡,現場目擊這群遠渡重洋「台勞」的真實狀況和心情。

台勞悲歌一:不能換工作、懷孕就遣返

飛機抵達樟宜機場,才剛出機艙、穿過通道,就看到三十四歲的陳其君,拿著寫有「天下雜誌」的看板,東張西望。

陳其君和多數人一樣,想要到新加坡「闖天下」。因為台灣薪水普遍偏低,去年五月,他毅然轉戰新加坡,「我想要出來試試,不想侷限在台灣,」他說。

他想以在台灣學習到的實戰服務態度和理念,換個戰場磨練自己。

他在樟宜機場的紀念品專賣店,擔任銷售店員。走在琳瑯滿目的免稅商店,他邊指著兩旁的電子產品、菸酒、化妝品等店家,都有操著台灣腔華語,或是拿手機按注音符號的台灣店員蹤跡。

陳其君在台灣的月薪約三萬五千元台幣,而今,底薪加上銷售獎金,平均可月入四萬八左右。

但是人到了新加坡,才發現處處受限。「我們一來,公司就嚴重警告,不能在這邊成家立業,」陳其君苦笑,女性若是不慎懷孕,必須瞞著雇主自行墮胎,或是直接遣送出境。

這就像台灣對待「外勞」的方式。

事實上,這一波奔赴新加坡就業潮中,將近八成的台灣人,都面臨相同的處境。

在新加坡政府的定義中,他們拿的是最低階的工作准證(WP),意即薪資在二千二百元新幣(約五萬三千元台幣)以下的非技術性外國勞工。

相對於具有技術或是半技術勞工所持SP(技術工作准證),以及專業工作者的EP(高階就業准證),持有WP者在新加坡勞工中位處最低階,簽證效期每次以兩年為期。期間必須每半年接受體檢、不能擅自換工作、不能結婚、不能懷孕,懷孕就必須遣送返國。

根據新加坡人力資源部估算,目前在新加坡的台灣人約六萬餘人。從早期的投資移民、專業移民,短短的十年間,轉為最新一波的低階移工。

根據台星仲介業的估算,這股新加坡就業潮,從一一年約三至四百人,一二年已有上千人,到一三年竄升超過四千人。短短三年,以十倍速度成長。

「這是相當保守的估計,」世新國際人力資源公司總監周海澄強調。

新加坡《聯合早報》在今年一月也注意到這個現象,以三分之二的版面報導,斗大的標題寫著「看見台灣生力軍」。

「持WP者屬於低階工作者,容易被取代,政府也不希望他成為公民,」曾任新加坡國立大學亞洲研究所研究員,長期從事跨國移工研究的澳門大學社會系助理教授呂家玟,對這樣快速的變化,非常訝異。

因為在新加坡這樣工作階層嚴謹的社會,拿的工作證種類,就代表了個人的價值。

而持WP的人,很難翻身晉級。

台勞悲歌二:四房一廳 擠滿二十多人

除了闖天下的抱負,有許多年輕人是因為對前途不確定而出走。去年才從文化大學中文系畢業,八年級生宋薇儀,和記者約在超大型購物商場。

在地狹人稠的新加坡,購物商場幾乎是絕大多數人僅有的休閒空間。

「我沒有一技之長,又揹著二十幾萬元助學貸款,實在不知道未來能做什麼,」身高一六五公分、身形微胖的宋薇儀,就跟大多數大學畢業生一樣,對眼前開展的人生,充滿困惑。

當時她認為赴新加坡可以累積經驗,而且薪水三萬多台幣起跳,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她透過人力仲介,謀得在樟宜機場的書店打工機會。一個人拎著塞滿棉被、枕頭,以及大罐洗髮精和沐浴乳的行李箱,坐了四個半小時的飛機,漂洋過海到新加坡。

抵達第一天,她就後悔了。

透過當地仲介代租的宿舍,四房一廳的組屋擠了二十多人,狹小的房間內塞了三張上下舖。

「晚上只要一動,整張床就嘎吱、嘎吱響,」她形容,一張床位,連張放電腦的書桌都沒有,租金約台幣六千元。

「我過的是一半的人生!」宋薇儀的臉上帶著笑,一種自我嘲諷的笑容。

新幣一千四百元(約三萬四千元台幣)的薪資,連當地大學生一半的薪資都不到。為了省錢,她限制自己每天三餐總開銷不得超過十元(二四○台幣),相對於其他新加坡同事,一餐十元是常事。

到新加坡半年,省吃儉用攢了將近三千元新幣。她的行囊中,只多了一雙拖鞋和一顆籃球。

在住家社區的籃球場,常常可以看到宋薇儀獨自一人投籃的身影,這是她休假時,唯一能從事的不花錢娛樂。

因為一口破爛英文,被同事欺負更是常事。在樟宜機場上班,她每天看著頻繁起降、來來去去的班機,不自覺地掉淚,心中總想著,「哪一班才是我能搭上的班機?」

沒有想過乾脆放棄回台灣嗎?「我不想輸。如果回去,一輩子就只能這樣了,」宋薇儀的努力,讓她在農曆春節前,獲得公司頒發的「最佳新秀獎」,從近百個同事中脫穎而出。

「在這裡,當台勞,我知道,」宋薇儀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字字都有過去一百八十天的血淚和心情。但如果回台灣找不到三萬五千元台幣的工作,「我想我還是會再到新加坡工作,賺錢嘛!」她說。

台勞悲歌三:整套輸出,就和外勞一樣

從七年級到八年級,這代表台灣未來的整個世代,都陷入低薪的窮忙魔咒中。巨大的低薪「推力」,正將他們推離台灣。

新加坡成為面對茫茫未來的新選擇。而他們也稱呼自己是「台勞」。

從人才外流,到成為台勞輸出國,對自詡為亞洲四小龍之一的台灣來說,是令人震撼的警訊。

新加坡與台灣人的巨大薪資差距,造就了這波「台勞」潮。出走的多是二、三線的大學畢業生。「我曾在一九九七年到台灣,當時大學生畢業薪水台幣三萬多,和新加坡差不多,」新加坡仲介業者H先生說。

然而,當他二○一一年底再度赴台,聽到電視新聞嚷著年輕人二二K,他算算不過新幣九百元,而新加坡的大學畢業生卻要三千元(約七萬二千元台幣)以上。

「台灣薪水這麼低?我也不懂,」十八年來,從印度、孟加拉、中國引入勞工,滿足新加坡營建和石化工業所需,他立刻感受到新市場來臨的悸動。

另一方面,新加坡政府開放服務業引進外勞,限定馬來西亞、香港、澳門、韓國和台灣,同時減少來自大陸勞工的比例。過去服務業幾乎都聘雇馬來西亞華人。隨著馬國近年經濟快速發展,澳門人口本就少,多仰賴外來人力,韓國人華語不通……,算來算去,台灣人是替代人力缺口的新選項。

「我萬萬沒有想到,有一天會送台灣人出去當台勞,」世新國際人力資源公司總監周海澄說。

「這是台灣的悲哀,」從事人力仲介超過二十年的王景政,一月到新加坡考察當地環境,發現台灣整套輸出模式,和輸入外勞幾乎如出一轍──利用兩地薪資價差,從中賺取仲介服務費。這讓他不由地發出喟嘆。

王景政在印尼、菲律賓都設有公司,將印尼人、菲律賓人輸出到台灣,再由台灣的公司辦理輸入,採取從輸出到輸入「一條龍式」做法。

就他的觀察,不論是菲律賓或是印尼等人力輸出國,當地政府近年都在想辦法將人留在國內。「台灣竟淪落到換我們送出去,還是送到和台灣同屬四小龍的國家,」王景政搖了搖頭。

更值得感嘆的是,台灣政府對年輕人出國當台勞,似乎還不知不覺。

是台灣的環境缺乏希望,還是高達一三.二%的青年失業率,逼得年輕人出走?

長期從事移工研究的呂家玟指出,很多人是因為在原來所處環境,沒有出路、沒有前景,只有消耗,只能一波又一波被迫出走。

但出走若沒有清楚的目的,往往會受到虛幻的夢想,或是不肖人力業者從中操弄。

「在新加坡,對於拿WP的勞工,老闆根本不可能好好訓練,或做人才培訓,」她提醒,新加坡政府政策已經限定低階勞工無法向上流動。

即使如此,台灣還是有人前仆後繼,懷抱著打拚的夢想,一波波赴星。

台勞悲歌四:「鍍星」履歷,加分有限

下午四點,揮掉屋外不斷滴落的雨滴,走進和五星級的文華酒店同等級的賓華酒店。

穿著寬鬆制服、手腳俐落的廖英翔,將床鋪好後,一眼掃過浴室,立即轉往門外的行動車取來衛浴用品,逐一補上。每天必須打掃十四間客房,對他來說,一間客人退房的房間,平均三十分鐘就可以整裝完畢。

淡江大學資管系畢業,現年三十歲的廖英翔,在賓華的月薪一千六百元新幣(三萬八千元台幣)。扣掉匯回家的七百元,以及生活費、房租費、交通費,身上所剩無幾。

到新加坡不到一年,原本三十二吋的褲子,如今瘦到只要雙腳併攏,就會自動掉下來。「賺錢不是我來的最主要目的,而是想要培養自己在專業領域的能力,」他的目標是打拚到副理、經理的位置,熬到台灣飯店來挖角。

但光靠企圖心和決心,能不能打破新加坡政府,對工作階層設定的「天花板」?還有待未來驗證。

「坦白說,這群年輕人有沒有發展,現在說還太早,」一位長期主跑人力資源的新加坡記者觀察。但持WP工作證者受到政策限制,的確不容易,要落地生根更困難。

《天下》記者回台時,在樟宜機場再度碰到在巧克力專賣店,擔任銷售店員的何家欣。

「我打算,或許做滿一年就回台灣。」當初向銀行貸款借了十五萬台幣,她滿懷希望到新加坡工作,「現實和夢想,還是有落差,」她悄聲說。

「你問我學到什麼?」曾在新加坡飯店工作兩年半,郭荃雯沉思半晌,「我滿怕你問我這問題,我答不出來。」

返台後,她同樣從基層做起,在南部某大飯店站櫃檯。她給了個「也許是適應不同文化」能力的模糊答案。

「鍍星」顯然對重回台灣職場的年輕人,加分有限。這樣的現象,對台灣來說,或許是重重一擊。但更值得深思的是,窮忙又茫然的「茫世代」,能何去何從?

「台勞」也是大家接受的選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