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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29日 星期日

2014/6/29 「劉墉×劉軒:兒子,我支持你去流浪」

劉墉×劉軒:兒子,我支持你去流浪

摘錄自:Cheers雜誌電子報                     2014/6/26
2009-08
Cheers雜誌107
作者:盧智芳、柯曉翔

Cheers雜誌電子報 - 20140629
圖片來源:杜志剛
 這實在是對有趣的父子,兩個人既是南轅北轍,又能從對方臉上找到自己的影子。劉墉,活躍文壇超過35年的作家、畫家,無數莘莘學子看他的《螢窗小語》、《超越自己》系列作品長大。剛滿60歲的劉墉,金邊眼鏡加上吊帶褲,渾身上下都流露出中國讀書人特有的名士氣質。劉軒,著名DJ、音樂工作與文字創作者。濃眉大眼的他蓄短鬚,戴著設計粗獷的項鍊與戒指,十足美式作風的時尚型男。

兩代相處是門大學問,何時放、何時收,更決定彼此關係是和諧或緊繃。關於如何掌握這種節奏,在劉墉、劉軒身上有種非常另類的呈現。把親子關係變成朋友關係,是很多人一生的渴望。到底「父與子」這3個字怎麼寫才美?聽聽劉墉、劉軒怎麼說。

問劉軒:爸爸對你有什麼影響?

劉軒(以下簡稱軒)︰他是一個比我的經紀人還更經紀人的人(笑)。他現在會給我許多事業方面的建議,但不是他下令,而是互相溝通,畢竟我已經長大了。

我爸有一套人生觀,從「超越」(超越自己)系列到「詐」(我不是教你詐)系列,反映他的人生態度。因為從小參考這些東西,讓我沒有太憤世嫉俗,這樣還不錯。

問劉墉:跟劉軒一樣37歲時,你正在做什麼?會不會覺得兒子跟自己當時落差很大?

劉墉(以下簡稱墉)︰我23歲就做爸爸,但時代不一樣了。人的壽命延長,人生的階段也往後延伸。我不會要求他要跟我有一樣的生命曲線。

我對他說,你在經濟上有問題,老爸可以支持你。因為你需要再出發,你的人生不能總是出些小鋒頭、被消費。你需要閉關、頓悟,需要有另一種領會。

問劉墉:那你現在會不會從他臉上看到自己的痕跡?

墉︰他新書上的照片,我一看,那不是我嗎?父親對於孩子長得像自己,會滿高興的(笑)。但是他有他的世界和style(風格)。他要留鬍子時,他媽媽說︰「你要回家嗎?鬍子先刮乾淨。」現在他媽媽也不說了。其實現在看也滿漂亮的,像他拍書的封面,大家都說挺有個性

軒︰謝啦。

墉︰我最近發現,當我在他身上看到我的缺點時,我會有點操心。我昨天跟他說︰「你怎麼跟我一樣的脾氣啊。」你看,我可以把我昨天跟他講的話全記住,他早就忘了。

軒︰他記得的是他想要記住的部份(笑)。

關心他,還被他分析一頓

問:隨著年齡增長,你們父子倆的相處模式有沒有轉變?

軒︰我開始發現他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以前他是always跑贏我的人。但老爸也是永遠不認輸的人,當他發現他跑不過我時,賽跑的事情就停止了,就不再發生了。

墉︰開玩笑,我們還沒有打乒乓球喔。

軒︰對,因為他絕對會打贏我。他每次打的時候,都會跟我說︰「你不行,你得這樣子打才對。」雖然不能用「五十步笑百步」來形容,但就是一個60歲的人跟一個30幾歲的人說︰「我跟你講啊,你到了這個年歲,要常運動啊。」

問:有沒有一些以前彼此不理解的事,因為年紀大而慢慢理解了?

軒︰當然會有一些。

墉︰但他還沒有做爸爸,所以一時辦不到。

軒︰對,像他寫的「愛就……」(愛就注定了一生的漂泊)系列,我文字上看懂了,但不能體會。倒是「詐」系列開始有些體會了,我覺得滿好玩的。從我爸的年代到我的年代,世界沒有改變太多。只是我每次跟我爸講,他都會說︰「你沒有看第幾集、第幾頁」,他比誰都清楚那裡面的內容。

問劉墉:或是有某個時刻,你突然發現「我兒子不一樣了」,有重新認識兒子的感覺?

墉︰他現在比較不會情緒立刻爆發,以前要是發生什麼衝突,他馬上臉紅脖子粗地吵起來。而且現在他會發email給我︰「老爸你腸胃不好,少吃這個、少吃那個,喝咖啡時不要用奶精……」,不知道是不是他從網路上抓下來的?

軒︰沒有啊,爸,基本常識耶。

墉︰你幹嘛拿那些基本常識來教訓我?我想說他為什麼這麼注意老爸?是因為他媽媽要他注意,還是他女朋友提醒他︰「你爸爸不舒服,你要不要問候一下呢?」

軒︰所以所有的可能性都想到了,只是沒有想到,說不定是兒子長大了,自己主動關心老爸?

墉︰我分析這3個選擇,然後觀察,得到結論。

軒︰好可怕喔,我愛他還要被他觀察。我是關心他,可是卻要被他分析一頓(笑)。

父母用強力的愛,子女用建議的愛

問劉軒:這樣會不會讓你覺得「我丟球出去,你卻接不到」的失落?

軒︰我覺得會。

墉︰我不一定會接受你的看法,但我會告訴你,老爸現在身體已經不錯啦。次他打電話回來,問我中午要不要幫我送飯?我說,你順路嗎?不然就不用了,老爸出門就有東西吃。

軒︰我剛回台灣時,常吃壞肚子。老爸聽到,馬上派人送稀飯過來,其實我不需要,家旁邊就有。我說︰「老爸,真的不用。」但半小時後,稀飯就送到了。當老爸吃壞肚子時,我問他要不要我送飯,他卻說︰「不要,我在日本餐館吃。」

墉︰吃sashimi(生魚片)。

軒︰你吃sashimi!你肚子壞了,你還吃sashimiMy God You're crazy. (老天,你瘋了)。我那時心想,如果我像他待我一樣,我應該說︰「老爸我不管,半小時後稀飯送過去。」

問:你們表達關心的方式很不一樣?

墉︰父母要用強力的愛,子女要用建議的愛。

軒︰子女有「孝」、「順」之間的矛盾。有時候你要孝,就不能順。果全部聽父母的話,有時會not good for them;要盡孝,有時要違背他們的意思,自己做些決定。

問:這種生活上的衝突,都不會影響到你們的感情?

墉︰我跟他說︰「往往講了你以後,會很擔心你frustrated(洩氣)。」這時候我就會後悔,我是不是不該做什麼建議。

軒︰好矛盾喔!我爸什麼都好,就是有點婆婆媽媽;也是因為婆婆媽媽,所以寫了這麼多書。

問:劉軒曾提過,你們有一次激烈衝突是在劉軒交女朋友的時候。最近,你們還有意見不合的地方嗎?

軒︰我們的意見相同,因為做事的方式不同而有衝突,但我們要的結果是一樣的。

墉︰他都到這個年歲了,我講了一大堆,最後還是要他自己去想。這是他的事,不干我或他媽媽的事,完全由他自己決定。

軒︰我昨天要買東西給他吃時,他也是這樣說。我說︰「老爸,你想吃中式還是日式啊?」他說︰「你自己決定。」

最討厭冷戰,吵完架一起打羽球

問:你們兩個會冷戰不說話嗎?

墉︰沒有,我和我太太也沒有冷戰。

軒︰我們最討厭賭氣了。

墉︰劉軒小時候,我們常常吵得亂七八糟,我母親就很著急。她還在屋子裡操心時,往窗外一看,卻發現這兩個傢伙在打羽毛球。我母親用了一句北方俗語︰「野雞打得滿天飛,家雞打得團團轉。」外面的人如果這樣吵架,會3個月不講話,但是家裡一下就過了。

問:會有人主動去和好嗎?

墉︰自然就好了吧。《超越自己》、《創造自己》怎麼寫出來的?就是吵架完去寫。吵架時吵得亂七八糟,冷靜一下,把原來沒講出來的道理寫下,罵一下他講的歪理,他講得有理的地方想辦法融入,然後叫兒子來看,兒子說︰「喔,老爸又寫、又賺稿費囉。」父子用文字溝通,提供一個台階做轉圜。

軒︰這是多麼奇怪的技巧啊?

墉︰現在父母都可以,用email嘛。

問:劉軒都不會有「為什麼我要聽你的」這種問題嗎?

墉︰當然會。

軒︰I have no choice.(我別無選擇。)(笑)我每天要吃飯就得聽他的啊,每天在餐桌上,他就開始講。

墉︰因為我們是講理的。我大鳴大放後,兒子,接下來是你的辯論時間。

軒︰我們兩個因為長期的訓練,所以現在套招都套得很好了。他講一句話,我可以finish(完結),但最初講出那句話的人是他;現在我希望我能講一句話,老爸可以finish,而最初講出那句話的人是我。

我不踢他,只是推他一下

問:有沒有看過彼此軟弱的時候?

軒︰沒有,因為我知道我軟弱的話,他會操心,他操心的話,變成我更大的壓力。所以我不能夠展現太多的軟弱。

有些事情我會把煩惱拿掉,詢問他更實際的建議。如果我告訴他,會帶給他更大的煩惱,老爸要煩惱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墉︰天下父母心都一樣。

問劉墉:你怎麼決定什麼時候要踢劉軒一腳,什麼時候放他自己去走?

墉︰他念心理系,選了我才知道。我女兒現在念什麼系,未來要做什麼,我也不太清楚。有很多強勢的父母,非要孩子走他們安排的路,那是一種教育方式,但我們會給孩子相當彈性的空間。

一個偉大的文化,要能讓不同性質的孩子多元發展,有光著屁股在街上跑的,有提著領子長大的。你把每一個人都提著領子長大,文化不可能偉大。

講實話,我現在根本不踢他。只有出書這件事,推他一下。車子不能發動時你推一下,發動了,一推可以跑千萬哩,但你不推,跑不了一呎。

問劉墉:很多親子之間的衝突,來自父母對孩子的期望,例如找份好工作、結婚生子等等,你會這樣要求兒子嗎?

墉︰兒子最近挺出鋒頭,但我反而會澆個冷水,要他去閉關一陣子。如果沒有收入,爸爸會支持你。我支持你再去流浪。

當我不能改變環境或孩子,我會改變我自己。當我push(推)他去拿那個東西,他不去,我會告訴自己︰那麼我去衝,我拿到後,有一天他需要,再給他。這是我的哲學。

問:請兩位給各自所代表的世代一點建議。如果父母不支持孩子要走的路,除了鬧家庭革命,還能怎麼做?

軒︰如果要鬧家庭革命,就徹底一點。不要一開始把「家人不贊同」當成牽掛,後來變成藉口,讓你不敢去行動,無法全力以赴如果你要走自己的路,爭氣一點,你必須要做出成績。當你做出成績,身邊的人就沒有什麼話可以說了。

墉︰父母教育孩子就像過馬路,你走得快或慢,最好都維持一定的調子。如果你一向走得慢,突然走快,可能會被車子撞;如果你一向走得快,突然停下來,也很可能被車撞。每一家要維持你自己的調子前進,你是進行中國傳統鞭策式教育,或是西式教育,你就維持這樣。不要一下子突然改變,否則很危險。

軒︰這點我同意,家長不要一直改來改去,小孩也不知道怎麼應對。我覺得大家都要為自己負責,小孩從小要學會自己的責任自己扛;父母親也要為自己負責,你怎樣教導,會有怎樣的後果,雙方都要承擔。

父親的叮嚀

23歲就做爸爸,但時代不一樣了。人的壽命延長,人生的階段也往後延伸。我不會要求他要跟我有一樣的生命曲線。

他需要再出發,人生不能總是出些小鋒頭、被消費。需要閉關、頓悟,需要有另一種領會。如果沒有收入,爸爸會支持。

兒子談父親

他是一個比我的經紀人還更經紀人的人。他現在會給我許多事業方面的建議,但不是他下令,而是互相溝通。

我爸有一套人生觀,從「超越」系列到「詐」系列,反映他的人生態度。因為從小參考這些東西,讓我沒有太憤世嫉俗,這樣還不錯。


2014年3月8日 星期六

2014/3/8 「吳念真×吳定謙:老子做不到,別叫兒子做!」

吳念真×吳定謙:老子做不到,別叫兒子做!

摘錄自:Cheers雜誌電子報                     2014/3/6
2008-10
Cheers雜誌97
作者:盧智芳


Cheers雜誌電子報 - 20140308
圖片來源:杜志剛
「那就是你所有導演的作品喔,那麼冷門又不出DVD。」「媽的咧!」回嗆的,是四年級的吳念真,吐槽的,是他七年級的兒子吳定謙。9月中,美國哈佛大學電影資料館「向大師致敬——楊德昌╱吳念真電影展」放映吳念真執導的《多桑》與《太平.天國》,吳念真正講到為了找尋舊作拷貝赴展,花了他一番功夫。這對父子,說不像,真不像;但說像,還真像。






天蠍座、「白肉底」的吳定謙比起獅子座、「黑面」的吳念真整整高出一個頭,兩人對話你來我往,「幹!」「靠夭!」此起彼落,比大聲兼動手動腳,毫不客氣。

撂起狠話針鋒相對,但在人生步伐上,父子間卻存在某種奇妙的默契。退伍後在輔仁大學夜間部主修會計學的吳念真,26歲時創作第一部劇本;3年後以《同班同學》奪下金馬獎最佳原著劇本,同年進入中央電影公司擔任企劃部編審,從此催生出數十部膾炙人口的台灣新電影。

26歲的吳定謙,台灣大學戲劇系畢業後,今年首度獨當一面,在綠光劇團新戲《出口》中執導演筒。明年初重新上演的吳念真編導舞台劇《人間條件1》中,他也擔綱演出。

父子同台,吳念真大部份時間都很酷,雙手交叉胸前,說話一停頓,眼神就嚴肅起來。倒是吳定謙表情豐富,眼睛三不五時望向老爸側臉,偶爾還用手肘頂他一下。

在不停的調侃與幹譙中,有種「道上男兒」的相知相惜與「兄弟默契」在流動。吳定謙讀得懂父親生命中的滄桑,吳念真看得出兒子需要的自由呼吸。把這最珍貴的理解送給對方,其實也不必明說,反正,彼此都懂。

粗獷又細緻,另類又動人,這是吳念真與吳定謙的父子關係。

問:26歲時的吳念真跟今天26歲的吳定謙,不管是做的事情、面對的環境上,有什麼不同?

吳念真(以下簡稱真):我30歲的時候生他,26歲時我已經出第2本書,拿過2次聯合報文學獎,開始寫第1個劇本。可是大學還沒畢業,因為我是當完兵才開始念大學。

退伍之後念書,覺得一切才剛開始,正要打基礎,人生到底要做什麼?還不確定。

我跟他不一樣的是,我們那年代覺得當完兵就要負擔很多責任,要養家、戀愛;戀愛就要結婚、買房子。他們當然也有負擔,但大概可以省掉養爸爸這一項。

我們這一代是奉養父母的最後一代,也是自己可以養自己的第一代。

問吳定謙(以下簡稱謙):你會同意你這一代比父親當年輕鬆嗎?

謙:我覺得壓力不一樣。每個世代都有必須面對的問題。我們這一代要出頭很容易,但想要站在一個地方不倒,很難。像現在出國很容易,但要怎麼跟更遠的人競爭?這是我們要面對的問題。

問真:你在定謙成長過程中就會特意灌輸這種憂患意識?

真:不會。

但我以前跟太太講過,有機會就讓他出國,看看進步的社會到底在發生什麼事。後來他也去啦,但因為太小,什麼都不記得,只記得荷蘭的公共汽車。

謙插話:幹,你叫我3歲去荷蘭,我哪記得啊!千萬不要像這種父母,送3歲小孩去歐洲玩一趟,然後回來一直說「3歲就送你去歐洲。」我甚至懷疑我根本沒去過,只是他們拿圖片給我說「嘿,吳定謙,你去過荷蘭喔!」

做喜歡的事,日子比較好過

問真:你講過很多次要給小孩充分自由,但當過父母的都知道,這真的很難。

真:我16歲就離家到台北工作,很多觀念跟別人不一樣。父母親沒管我們,我們還可以自己找到一條路。有些朋友的小孩明明喜歡音樂,父母偏叫他念醫,痛苦得要死。我絕不扮演這種角色。

我最討厭一件事:自己做不到的事叫兒子做。有一次他媽媽罵他「數學這麼爛,也不去補習」,我聽了受不了說:「我也很爛啊!」我大學數學考10.18分是人生奇恥大辱啊,憑什麼叫兒子數學很好?他現在的分數還比我們兩個屌。

未來的世界,你只要做你喜歡的事,日子就會比較好過。我畢業前就知道我不會走會計,因為當時已在中影寫劇本。教授跟我說:「你成績不錯,應該走會計,做那個不是事業。」但現在只要大學同學聚會,很多人都講,他這輩子最幹的就是做會計,無趣。

自己就有這種經驗了,為什麼還要兒子去做?還有,憑什麼認定哪個行業就會比較好?在裡面就會很快樂?誰說的。

問謙:雖然父親這麼說,但你走上戲劇這條路,真的沒有受到他任何影響?

謙:他從來沒有叫我要做什麼或不要做什麼。如果自己選錯了、選得不開心,也是一種學習,必須自己去面對。

我曾問:「我長大了,你希望我做什麼?」他說:「你做什麼都好,不要當編劇就好了。」(吳念真在旁大笑)當時當然覺得好笑,因為他自己就是個編劇。

對我影響最多反而是小時候,他因為工作常租各式各樣的錄影帶回家看,他看我就跟著看。那些東西一直存在我腦子裡,跟著我慢慢長大。

後來真的想念戲劇時,回想起來,我吸收的資源好像比別人多了一點點,就是從小到大因為他的關係。

真:你希望你兒子幹什麼,你就做給他看。你如果希望兒子沒事多看書,那你每晚會不會拿一本書來看?不要自己看電視叫兒子看書。

人家問我希望兒子做什麼?到現在都沒有變,我希望他健康、善良、樂觀、幽默、朋友多。這樣就好。

沒想過做得好要讓父親驕傲

問謙:講到生涯,年輕人最想追求的就是「做自己」。當你決定要走一個父親了解、甚至有權威去評斷好壞的領域時,沒有任何掙扎或壓力嗎?

謙:坦白說,我覺得還好。

在我決定去申請戲劇系,以及考上決定要去念時,他們是最後被我告知的。

真:對,那時我跟我太太講:「完了完了,免想要靠依了(台語)。」

謙:大概我也是滿「做自己」的人吧,至少目前為止我都沒有後悔。我沒想過做得好要讓他驕傲,也沒想過做得不好,他會來指導或批評。

真:我的想法是:先讓他選。沒進去過,怎麼知道怎麼樣?選擇錯誤,重新念大學都沒關係。多花4年,省得以後痛苦40年。如果他真的念得沒興趣,我會出來建議他:「換」。

問真:你當時沒從「專業」角度評估,他到底是不是這塊料?

真:阿狗阿貓都在做了,他去念應該比別人好一點吧。

問:從「父子」轉為「同行」,有沒有看到不一樣的彼此?

真:我們在工作場合可以消遣來消遣去,但是演出很嚴肅。在家裡我們是各做各的,有狀況他就從房間下來聊一聊。有時兩三天也沒見到一次面,我聽到他回來,碰碰碰,看一下幾點,王八蛋,這麼晚回來,這樣子而已。

謙:我記得小時候有次被我媽罵,她講到一半突然說:「吳定謙,你知道媽媽為什麼會跟爸爸結婚嗎?」我說因為爸爸是吳念真。她說:「錯!不是,因為爸爸做事很認真。」我真的滿佩服他的,因為……(吳念真仰頭望著天花板)。

(記者插話)問真:為什麼他說很佩服你,你的表情是這樣?

真:因為我不太覺得啊,他從來沒表達過佩服我,他很不屑我。

謙:身為他的家人,我跟我媽都看到他痛苦、寫不出來、焦躁的那一面。可是,這麼多年來他一直都選擇這條路。在我眼裡,我覺得他面對自己工作的時候非常認真,只有面對食物時很不認真,隨便吃都好。

這可能是他潛移默化給我的影響,你在選擇自己的工作時,有權利去選擇喜歡去做的,可是選擇以後,請你認真去做。

對幹起來父親一定輸

問:你們兩個從沒有衝突過?

真:沒有。

問:沒有「對幹」過?

謙:對幹什麼?他一定會輸啊!我這樣撐住他(伸手頂住吳念真腦袋),他就別打啦!

問謙:你都沒有叛逆或反抗期?

謙:反抗是因為有壓制,才能去丟石塊、搞運動啊。沒有壓力揮空拳,這樣很蠢哩。

真:他要做什麼,我又沒反對過,他要叛逆什麼?

問謙:譬如像刺青、穿環這些事啊?

謙:有想過。

問:但是沒做?

謙:我不知道刺青要刺什麼。

真:你要寫「孝順父母」。

謙:「塞」(台語)啦!寫精忠報國算了!

刺青一定要選一個對自己非常有意義的東西,刺在一個覺得最棒的部位,可是我找不到。

問真:你都沒有看不順眼的事情?

真:很少,這一點我很感激他,他只會做些幼稚的事,現在有時還會,但這是人生經驗。

有時候他會跟他媽媽大聲,我就說:「你有看過我跟阿媽這樣講話嗎?」

問:喜歡的運動、支持的球員也都沒有不同?

謙:他看高爾夫,我看棒球。

真:棒球我也看,看這個人很奇怪,怎麼帶著波士頓紅襪隊的帽子看洋基。

謙:(大聲辯駁)因為找不到洋基隊的,我很困擾啊!

問真:價值觀呢?或生活方式?

真:不會啊。他大學畢業那個月就對我說:「爸,這個月開始不要給我零用錢」,就沒跟我拿過了。我有時問他,他說我有存款,那就好了。

他不要欺負別人、看不起別人、危害社會就好。我最討厭看不起別人的人,尤其知識分子,尤其台灣的。

問:你們有讓彼此難過的時刻嗎?

真:So far 我沒有。

謙:(沉吟了一分鐘)。喝,這個好私密喔。

因為他成名得早,他必須面對的壓力、必須扛起的責任,比周遭的人都多。有時候我很喜歡看他的背影,因為我覺得很安心,遇到事他一定會衝到第一個,把事情扛起來。他不會讓長輩或其他人擔心太多。

我有一兩次看了難過的時候是,幾年前家裡有人過世(編按:吳念真的父親、弟弟、妹妹都因自殺過世),看到他的背影覺得:他真的很累,捨不得。看到他因為自己在乎的人必須離開,忍不住掉眼淚,反而是我最難過的時候。

別想哪個行業能養活自己,沒那回事

問:相處26年來,有沒有那一刻,你們有一種「重新認識彼此」的感覺?

真:此刻,最近。

第一,因為他當導演了,開始承擔責任。我在旁邊看到他進入人生另一個階段。我那天跟我太太講,兒子長大了。

要跟一群人一起工作,而且當leader,人才會變成大人。只是上班當職員,天天罵老闆,今天罵完明天繼續罵,永遠長不大。

謙:以前他一直是很隨性、很浪漫的人,但年紀愈長,我看到他不像以前那麼多笑容,會覺得不捨,也覺得:幸好他在。

問:有沒有一個很想問對方、卻還沒問的問題?

真:我沒有哩。

謙:我想想看……你為什麼不用iPhone

真:年紀大事情已經很多,不要再搞一個東西很麻煩。我巴不得不要用行動電話。

問:不管在職場或家庭,很多人都覺得要跟不同世代溝通很痛苦,你們可以給什麼建議嗎?

真:每個小孩都是獨立生命,有他自己未來的道路跟他要去試探的事,不要把你自己的經驗硬丟在他身上。

第二,不要叫他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你行,你自己去。

這個時代不要那麼肯定哪個行業才能養活自己,沒有那回事。

謙:太相信「做自己」這件事,有時是個弱點,因為會去忽略父母或職場上遇到的長輩。

人只要活在社會,就必須不停跟人接觸,選擇自己所愛,喜歡自己所選,這是必然,但學習跟人相處,跟做自己是沒有衝突的。

問:用一個形容詞形容彼此,你們會怎麼說?

真:既親又遠。親,因為知道他是我兒子;遠就是,我真的希望他是個獨立的個體,有他獨立的樣子。

謙:(沉思很久)。

真:你說我術德兼修啊、內外皆美啊,不會這樣講喔?

謙:那公然說謊啊!

我想的都不是形容詞,都是動詞:夥伴跟分享。還有就是幸運吧!當初投胎的時候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