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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2月8日 星期日

2015/2/8 「吳老拍:愛情的美好與殘酷──專訪《推拿》導演婁燁」

吳老拍:愛情的美好與殘酷──專訪《推拿》導演婁燁

摘錄自:天下雜誌每日報電子報                        2015/2/3
2015/02/02
作者: 吳老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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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雜誌每日報電子報 - 20150208 - 1
(編按:本文將透露劇情,讀者請斟酌閱讀)

《推拿》是描述一群「盲人推拿師」靠自己過活的故事。這看似平淡不過的題材,才氣縱橫的婁燁導演卻將其拍成充滿戲劇張力的好片。盲人,被明眼的觀眾「看見」他們的生活,如同發生在你我周遭看得見的日常生活,觀眾投入其中,感受到真實情感的力量。不僅如此,婁燁更克服技術的重重障礙,用實驗電影的精神,運用像說書人的口白,開場演職員表是口白,片中角色動作與心理狀態,也都有旁白,搭配演員的日常對話,用心拍出「給盲人看」的電影。

電影提醒觀眾:「他們,其實也是我們,只是我們都忘記了。」

盲人眼睛看不到,我們忽略了他們,盲人眼盲但心眼亮,反倒是一般人眼不盲心盲。盲人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片中寫實呈現出盲人們赤裸裸與毫無保留的慾望,讓明眼的觀眾感受到盲人與明眼人一樣,都渴望被愛與被需要。《推拿》講的是人性,是友情、是親情、也是愛情,更是人與人之間情感的美好與殘酷。

《推拿》取材自作家畢飛宇的同名小說,他將常去南京家旁的盲人推拿店做推拿的經歷與感悟寫成小說,婁燁導演讚譽:「《推拿》小說是一幅微型的《清明上河圖》。」由《頤和園》編劇、也是婁燁的妻子馬英力改編為劇本,將小說散點透視的文字群像,改以影像敘事來傳遞文學精神。

天下雜誌每日報電子報 - 20150208 - 2

寫實與寫意之間,從容不迫

婁燁導演成熟的執導火候是成功的關鍵,就如同老子名言:「治大國,如烹小鮮。」

各個角色關係戲分恰到好處,演員表現精采,職業演員演技逼真寫實,素人演員演出自然生動,不論攝影、燈光、美術、音效、配樂等環節也十分到位,展現全方位的調度功力。全片不浮誇,不躁進,如行雲流水,卻富有節奏感。鏡頭有著十分寫意的詩意影像之美,婁導在寫實和寫意的分寸拿捏游刃有餘,從心所欲。

《推拿》片中的生活場景,寫實描繪出盲人對情感的執念。王大夫(郭曉東飾)為了留住自己和小孔(張磊飾)的結婚基金,不被追討弟弟債務的黑道奪走,不惜以刀割肉痛苦自殘,以死明志的堅決,瞎子愛錢,連命都可以不要,背後是為了拼命守護和愛人得來不易的感情;推拿店老闆沙復明(秦昊飾)苦求不得的「美」的本質,不就是都紅(梅婷飾)一個始終沒有對小馬說出口的「愛」字;小馬(黃軒飾)與小蠻(黃璐飾)由性生愛,身體是誠實的,讓兩人拋開無謂的道德枷鎖,真實去面對愛情,嘈雜熙攘的外在變化,比不上小馬和小蠻內心對愛的渴望。

天下雜誌每日報電子報 - 20150208 - 3

婁燁:「電影是暗黑裡的一道光。」

這些盲人的情愛故事,其實每天都在我們身邊發生,就像壹週刊每期坦白講專欄的芸芸眾生相,坦白講書寫小人物真實的人生,直白犀利卻刀刀見骨,正中人心。《推拿》演員們的演出卻是渾然天成的真,讓觀眾忘了他們是在演戲,全心全意投入盲人的感情世界,彷彿讓那些貪嗔癡的執念透過光影穿透大銀幕,直指觀眾內心深處。

樸實返真的影像與聲音美學

攝影師曾劍的影像有著樸實留白的詩性美學,如《老子》:「見素抱樸。」現其本真,守其純樸。手持鏡頭,讓攝影機捕捉盲人的視角,還原了盲人生活的場景,讓觀眾不只是「看到」盲人在沙宗琪推拿中心的日常生活,更感受、融入和諧表象之下的慾望暗流與人際衝突中。觀眾的情緒感知被盲人的痛苦喚醒、更被他們的七情六慾牽動心緒。聲音指導富康讓觀眾感受到彷彿就在盲人的主觀世界,在現場收音,非常接近於現實,開放式的舞台現場。影像與聲音融於無形,在光影流轉之間,讓觀眾反思自身的生命經驗,不斷敲擊心房,細細反芻再三。

婁燁:「電影像是書法,是一種書寫。」

有趣的是,美術設計杜艾霖在設定人物表情語言是透過書法的不同字體,創建每個角色的性格,特殊的群戲安排,讓角色們好像調色板各種顏色,被調和成同一個色調,細看都有其獨特性,抽離出來又有各自色彩。剪接也是樸素,婁燁導演跟剪接師孔勁蕾、朱琳說:「要像沒剪過一樣。」《推拿》後製一年,每一個畫面都是導演和剪接師精煉而成,剪接超過一百個版本,朱琳說,導演幾乎每三天必須完整地看完一遍全片,整個後期看了不下百遍。時間的積累,各種可能性的不斷嘗試,才能成功提煉出簡約的詩性美學。電影不但是光與影的故事,同時也是時間的藝術,《推拿》是影人用熱情與生命精煉的影像詩。

藝術的本質,來自於生活

《推拿》獲得第51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片、最佳改編劇本、最佳攝影、最佳剪輯、最佳音效、最佳新演員六項大獎,榮獲第8屆亞太電影大獎(APSA)「評審團大獎」及第64屆柏林影展傑出藝術貢獻「銀熊獎」(攝影),堪稱是2014年華語片實至名歸的傑作。《推拿》映照出藝術的本質,來自於每一個人在生活的當下。電影的溫暖結尾。愛情不是用「看」的,是要去感受的。不只是愛情,情感也是看不見的,卻是最真實的,用心就能感悟。

【以下為作者專訪婁燁全文】


天下雜誌每日報電子報 - 20150208 - 4

問:看完《推拿》,心頭浮現的是老子的一句話:「治大國,如烹小鮮」,這部片的美,不只是讓觀眾能真心感受到盲人的生活,情感的體驗,諸多細節都是很寫實的,但鏡頭又保留了許多詩性美學,又是很寫意的,讓觀眾看完又能回扣到自身的生命經歷,各自產生深淺不同的感受,在寫實和寫意之間,您是如何拿捏這中間的分寸呢?

婁:記得第一次開剪接會議的時候,我給大家看顏真卿的《祭侄稿》,希望能夠學習那樣的一種東西,就是筆墨寫實和寫意,乾濕濃淡的書寫變化,和情感以及作者態度的演進形成一種平衡和互動,有時候感覺電影的很多東西其實有點像是書法一樣,是一種書寫,是沒法去事先拿捏的,只能從心到手到筆再到紙,寫起來看,這其實是我們筆墨的傳統。

問:您的作品向來都十分關注城市底層的小人物,《推拿》也不例外,不僅拍出盲人在南京潮濕而陰鬱的城市生活氛圍,如同王大夫被黑道追債的生活場景就十分真實,讓觀眾也回想自己在城市中的生活,在《推拿》中您如何呈現城市小人物的生活樣貌?

婁:其實我們不是太清楚那些是不是「底層」或是「小人物」,我的周圍的很多人和事情差不多是這樣,我們也在其中,所以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拿起攝影機拍你身邊的人和事情。

天下雜誌每日報電子報 - 20150208 - 5

問:您的作品往往有對情感與慾望的直接表露,在《推拿》中仍然有著濃烈情慾的赤裸展露,如小馬與洗頭妹小蠻的由性生愛,尤其動人,最後也帶來了溫暖的力量。愛情是《推拿》很重要的情感戲碼,可否和我們分享這次與過往作品的不同與相同之處?

婁:愛情或者說性愛實際上首先是一種身體感受,「看」也是,只是太通常了,所以被我們忽略,這就是為什麼有時候看不見的盲人的感受更敏銳,所以和「看」一樣的,「盲」也是一種身體感受。

問:在《推拿》裡每個人都恰如其分,但人都是偏心的動物,忍不住想問,導演您最喜歡那個角色,在真實生活中,導演您比較想要過那個角色的人生,為什麼?

婁:喜歡小馬,他差不多是一個自由主義者哈,他跟隨身體的感受,比如「氣味」「觸覺」,相比沙復明對有眼睛的主流社會的嚮往,小馬並不迷信有眼睛的世界,他相信自己的感悟,他相信閉上眼睛也能夠看到愛情和這個世界。
天下雜誌每日報電子報 - 20150208 - 6


【推拿】HD中文正式電影預告



2013年11月4日 星期一

2013/11/4 「讀者10問黃裕翔」

讀者10問黃裕翔

摘錄自:講義雜誌電子報                      2013/11/4
文‧採訪/黃瀚瑩
講義雜誌電子報 - 20131104
黃裕翔享受並沈浸在彈琴的快樂中,
黑白的世界也有了光亮(照片
/有享娛樂提供)
1987年出生的黃裕翔是個早產兒,因先天性視網膜病變,雙眼全盲。畢業於國立臺灣藝術大學音樂系的他,自幼即展現音樂與創作天分,他的故事被拍成電影《逆光飛翔》,黃裕翔不僅擔綱演出,也負責電影配樂,榮獲2012年金馬獎年度臺灣傑出電影工作者。目前黃裕翔不但是位鋼琴家,也持續進行電影、廣告、電玩……等配樂工作

是什麼機緣,讓導演張榮吉將你的故事訴諸影像,完成劇情短片《天黑》及電影《逆光飛翔》?
二○○五年,我讀高三時得到總統教育獎,張榮吉導演正好負責拍攝頒獎典禮。活動結束,他跑來問我:「可不可以替你拍紀錄片?」當時我對「拍片」這件事完全不了解,覺得很有趣,就一口答應了,沒想到紀錄片發展成劇情短片,又成為長篇電影,是我生命中很特殊的經歷。

拍片過程中,什麼事最讓你難忘?

只要碰到哭戲,表演訓練課的老師、導演就拿我「沒輒」,常問我:「你的微笑肌可不可以放鬆一點」?起初我很堅持,我就很開心嘛,為什麼硬要我哭?就算要我回想不愉快的事,也未必哭得出來啊。

不過,《逆光飛翔》畢竟是自己的故事,演起來不算太困難。其中一場戲,是我剛到臺北讀書,在宿舍和父母道別。演完後,導演說:「你演得太好了。」其他工作人員也說,他們在旁看螢幕,眼淚都快掉下來了。聽到他們這麼說,真的很高興,原來我是可以演戲的。

你在二○一二年,榮獲金馬獎年度臺灣傑出電影工作者,可否分享當時的心情?

我本來搞不清楚那是什麼獎,直到得知和我一同入圍的,都是對臺灣電影很有貢獻的前輩,才恍然大悟,「喔,那好像是個很厲害的獎。」另一方面,我也完全不相信自己會拿獎。金馬獎當天,當頒獎人念出我的名字,我腦中一片空白,傻傻地被人牽上舞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連要把獎盃拿起來講話都不知道。

直到冷靜下來,我才感受到得獎的喜悅,又聽說我上臺時,在家看電視的姐姐忍不住哭了,心裏真的很感動。視障者能參加電影工作的機會不多,我很幸運,很感謝生命中的貴人。如果我的得獎,能讓更多人因此關心視障議題,那就太好了。

你為什麼會走上音樂之路?過程中最辛苦的是什麼?

兩歲時,有一次聽到表姐彈鋼琴,我立刻彈出一樣的旋律,讓家人非常驚訝,認為我有音樂天分,在我大約三歲半時,送我去學鋼琴。四、五歲時,我開始即興寫歌,曲名都很簡單,例如「現在正在吃晚餐」,回想起來,創作的興趣也許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學琴過程最辛苦的地方在於:一些較困難的演奏技巧,例如單手快速由低音鍵跳到高音鍵,對明眼人而言都不簡單,視障者看不到,鍵盤的位置只能靠記憶,更加困難。另外,點字樂譜不普及時,學新曲要用背的。但我很喜歡音樂,即使難免辛苦,卻從沒想要放棄。

你勇敢面對困境,身邊的家人更顯偉大。可否聊聊家人對你的影響?

我決定念音樂系時,家人一度擔心我將來的出路。儘管如此,父母卻仍支持、鼓勵我,很開明地對我說:「去試試看吧。如果不嘗試,你怎麼知道自己不行?」

剛上大學時,正逢學校五十周年校慶,到處都在施工,多數導盲磚也被敲掉了,在校園中,光是走路都很困難,加上朋友不多,覺得很孤單,一度想休學。這時家人又說:「你好不容易才靠著自己的能力考上,輕易放棄太可惜了。」有他們的支持,我才得以順利完成學業。

愛笑的你,臉上總帶著靦腆、單純的燦爛笑容。是什麼力量讓你保持開朗?

記得小學一、二年級時,有一次同學帶我上廁所,聽到旁邊有人在嘲笑我「瞎子」。我聽了很難過,回家告訴媽媽,媽媽卻很淡然地說:「人家說得也沒錯啊,事實就是如此。」我想了想,覺得母親說得很有道理。

以前的我,真的很害羞,在學校走廊碰到老師,雖然想說「老師好」,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大學應該是我轉變的關鍵,我突然「想開了」,等啊等,別人未必想來認識我,但我可以主動交朋友啊。快畢業時,媽媽來學校看我,忍不住跟我說:「你很厲害喔,從校長到工友都認識你。」我想,只要打開心房,快樂就不是難事。

你是鋼琴家,是作曲家,更是一位電影人。你最喜歡哪個角色?未來又有什麼計畫?

這些工作帶給我不同的樂趣,我都很喜歡。不過,演戲時會擔心自己演不好,演奏時也怕對方準備的鋼琴品質不良……相較之下,創作時最不必在意別人的眼光,很自由,沒有包袱。

現在我主要的工作是商業演出,將來我也不會放棄任何機會,希望能有穩定的收入。我心中的小小夢想,是有朝一日靠自己的力量,買一架平臺鋼琴。

你認為臺灣對視障者的態度及公共設施、環境與資源,有哪些可以改善?

這方面我不是專家,只能以自己的經驗分享。我認為臺灣的無障礙設施還有改進空間,另一個較深刻的問題,是視障者取得資訊不易。以前有想彈的樂譜,得先回啟明學校或盲人重建院,請志工幫忙轉成點字版,很麻煩。想看書也得靠運氣,一來未必有點字版,二來點字書可能借閱率高,常有損壞,卻缺乏更新維護。

我走在路上,有時會聽到行人竊竊私語。我想多數人都不喜歡被議論的感覺,既然都注意到我們了,就上前來幫忙吧,我想視障朋友都會很開心的。

你有什麼話,想跟視障朋友說?

李秉宏先生是臺灣第一位視障律師,他的故事證明了:只要努力,什麼事都有成功的可能。希望所有視障朋友,都能找到自己喜歡的事,不要放棄,努力去完成它。就算懷疑自己的能力,也務必先「試試看」。只要願意嘗試,我們往往能發現自己的潛能,進而找到出路。

你心中最幸福的片刻是什麼?

很多人說我是樂觀的人,我的幸福也很簡單,就是快樂地生活,身邊充滿自己喜愛的人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