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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9月7日 星期一

2015/9/7 「魚丸湯原來是鄉愁」

幸福講義

魚丸湯原來是鄉愁

摘錄自:講義雜誌電子報                      2014/8/24
/米果

 
講義雜誌電子報 - 20150907
(圖/啟動文化提供)


一直都以為,魚丸就該長成這樣子,類似菱角,肥滿且左右往上翹的角度必須呈現完美平衡的俏皮模樣;或說是元寶,小時候看古裝劇,有錢的員外從袖子就可以掏出來的……元寶。

菜市場賣魚丸的攤子,或路邊小吃攤的魚丸湯,一概都是這種形狀的魚丸模樣,偶有圓球形狀,類似小光頭,也是勢力單薄隱在元寶或菱角魚丸大隊的身旁,畏畏縮縮伸出光溜溜腦袋瓜子,不敢張揚。

不管是賣米糕的、賣碗粿的、賣肉燥飯的,搭配選項的湯品主流,就是魚丸湯。湯底雖是大骨熬煮,但湯色清透,一般都是六顆魚丸,撒上芹菜珠或韮菜花,講究一點的,還有油條。

芹菜珠與韮菜花,切得細細的,彷彿池塘青色的浮萍,把魚丸和魚丸之間的水平面都填滿了。客人點餐了,老闆才會用大湯勺舀魚丸湯入碗,再用手捏一小撮生的芹菜珠或韮菜花,撒在熱湯裏,那滋味特別好,有點生,有點熟,生熟的比例恰好,那湯的清甜就很迷人。

喜歡芹菜珠或堅持韮菜花的店家都有,我的記憶裏,小碗魚丸湯從五塊錢、十塊錢到現在普遍二十五塊錢一碗,但菱角或元寶狀的魚丸仍然是臺南魚丸湯的主流,怎麼看,都覺得討喜,可愛,吉祥。

小時候,大約在我說話發音還處在「臭奶呆」的階段,就懂得指名要吃「翹翹的魚丸」,而母親經常料理的魚丸湯,則是加了茼蒿菜,湯底是醬油味,湯汁呈現琥珀色,魚丸搭茼蒿菜,滋味出奇好。小學一、二年級,家住光華女中後方的巷內,瓦屋頂小平房籬笆牆。某晚,母親正在廚房煮晚餐,突然停電,夜間部上課的光華女中校舍傳來尖叫聲,正在煮魚丸湯的母親也大叫一聲,原來,倒醬油的時候,醬油蓋子不翼而飛。那天的晚餐,點著蠟燭,家人一邊吃飯,一邊講鬼故事,不曉得誰喝湯的時候,也大叫一聲,從嘴裏吐出一個醬油瓶的蓋子。

北上念書之後,在淡水渡船頭吃到的魚丸湯,粗壯的圓桶形狀,裏面還包了鹹鹹的肉燥,太讓人驚訝了。可是我喜歡的魚丸,像菱角或元寶那樣的魚丸,在臺北幾乎未曾相遇,臺北的魚丸都是小光頭造形,或好大一顆,鬆軟,或包肉餡香菇,不管是口感或滋味與形狀,都跟臺南魚丸不同。

所以,菱角或元寶形狀的魚丸,過不了濁水溪嗎?

我在臺北菜市場遍尋不著家鄉的魚丸,跟店家形容,「像菱角啊!」「像菱角的魚丸?」「對啊,像金元寶一樣!」「像金元寶的魚丸?」店家一臉疑惑,我說的,彷彿外國語言。

於是我回到臺南,也站在菜市場的攤子前,好像轉述什麼重要的情報似的,告訴賣魚丸的阿桑,「臺北,沒有這種魚丸,像菱角或元寶一樣的魚丸……」阿桑睜大眼睛,「真的嗎?沒有這種魚丸?那有什麼魚丸?」我說,「像小光頭一樣的魚丸,或大圓桶那樣,裏面還包了肉燥。」

這幾年,只要搭高鐵轉乘接駁車回到臺南,必然要先拖著行李到東門路大榕樹旁邊吃碗粿配一碗魚丸湯。父親說,古早時代,東門城往仁德方向,只要過了大榕樹,就是壟起如山丘的上坡路,大榕樹儼然是個重要路標,過了大榕樹,人煙稀少,當真是城外的城外了。

我因此在大榕樹底下,喝一碗六粒配備的菱角或元寶形狀的魚丸湯,做為回鄉的第一道味覺洗禮,彷彿跨進家門之前,大喊一聲,「轉來啦」……到了兩角翹翹的魚丸國度了。














2015/9/7 「劃破時代最美的聲音」

幸福講義

劃破時代最美的聲音

摘錄自:講義雜誌電子報                      2014/8/20
/李翊菱

我買了一雙鞋,沒多久鞋跟底的皮墊磨損,走起路來「咯咯」地響。在深夜裏怕吵了鄰居,每次都要小心翼翼地踮起腳尖走路。但偶爾跳出的鞋跟聲響,讓我愉快地回想起小學時代。當時的班導師每次進教室,有著同樣的鞋跟著地的音律。這聲音在數十年後,成為我筆下最美的歌。

五○年代的臺灣貧窮者眾,當時鄉下的孩子都赤著腳或穿著塑膠鞋。每當班導師走進教室,她的高跟鞋聲一定先傳到大家耳裏。我非常期待老師出現的模樣。瘦瘦高高與纖細的腰,昂首闊步充滿自信地走著。此時我會睜大雙眼,以羨慕的心情觀察。老師每天都在辦公室吃完早餐才來上課,依照慣例,先看她的唇邊是否黏著一粒芝麻。我喜歡她那油亮油亮的雙唇,是夾雜著燒餅油條的香氣,貼在唇邊的芝麻說明她吃的早餐內容。羨慕至極是有原因的,因為窮人家只能吃地瓜稀飯。當時能吃燒餅油條,是有錢人的象徵。所以看到老師唇邊的芝麻,又聞到燒餅油條的氣味,心中便能隨之滿足。看完了老師嘴邊的芝麻,眼光繼續向下移動。那雙粉嫩粉嫩,後面滾著對稱邊的玻璃絲襪,老師穿起來高貴極了。搭上黑亮尖頭的鞋樣,走起路來的聲響就是宣示著某種地位。

家人催促我去找修鞋師傅把跟兒給補一補。不知怎地,就愛聽這聲音,捨不得補它。這美麗的聲音讓我有無限的回憶,能在朋友之間創造豐富的生活話題。一次邀約了同時代出生的朋友數人相聚午茶,當然陪在身旁的少不了他們的孩子或孫子。「阿姨為什麼要這麼省啊?現在鞋子好便宜,壞了就丟呀,幹嘛還要送修呢?」年輕人一連串的問號,是因為這群資深美女的鞋跟話題所引起。「現在的年輕人就是不懂惜福,動不動就丟東西。好命呦。」不同年代不同價值觀。眼看著小小戰爭就要爆發,我立即說:「確實,現在居住空間又這麼小,東西壞了不丟會占地方。但人老了,有時候需要依賴回憶把生命串聯在一起。有故事人生才能有色彩。不是嗎?我們只是藉著這雙鞋來回憶小時候,別太認真。」

價值觀的討論,成為午茶時間給孩子最好的一堂課。現在的孩子物資得來太容易,因此在要什麼有什麼之後,不懂珍惜是最大的問題。但建立人生價值觀,又不能落入說教。我喜歡說故事,用真實感受來描述時空差距帶來的生命情感。運用成長的經歷,快樂地談當年的辛苦,讓孩子好奇又自然的學會「快樂無需來自慾望的滿足」。此時再加上哲學家幾句經典話語,如奧斯卡‧王爾德說:「世界上有兩種悲劇:一種是慾望得到滿足,另一種則是慾望無法得到滿足。」孩子好奇地問你為什麼的時候,就能藉機說明名聲、享樂、權力、慾望,不是提供生命快樂的來源,因為人性是永遠無法滿足現況的。

「我們就只能上班、下班、逛街呀,還有什麼能做的?其實生活還滿無聊的。」原來年輕人的內心,還是渴望有不同的人生價值引導。於是我鼓勵孩子們要多閱讀,因為閱讀能使心靈的活力隨之伸展,智慧的成長亦隨之深刻而豐富。法國哲學家伏爾泰說:「讀書多而思考少,你會覺得自己懂得很多;讀書多而思考也多,你會清楚看到自己懂得很少。」臺灣不讀書的人口眾多,若延伸伏爾泰的說法,是既不閱讀又不思考。怪不得滿街都是「自以為是」的物質追求者。

此時,我起身到書架旁,尋找我最愛的隨手日記本。我翻了一頁和大家分享,只見這群孩子很享受的聆聽,我朗讀自己的生活記錄。「屋外炙熱,一人在屋內煮杯咖啡,細細品讀一本哲學書。儘管昨日以前的生活是何等喧譁,此時此刻卻在『哲思』中尋獲寧靜。書的陪伴,細數我生命的一切遭遇,重新閱讀自己的生命,我感到平靜、滿足。屋內的一切,都變得安靜優雅起來,它們知道,主人今天心情很陽光。一個人真好,外面的一切,管他呢。」念完之後說明自己閱讀之目的,是純粹享受心靈由平地走向高原之快感。

一雙破鞋竟可以引來生活哲思,有意義的故事見證了存在過的真相。那一雙舊鞋所帶來最美的聲音,竟可劃破時代,讓年輕人的心靈播下生命學習的種子。孩子的教育,不一定要用教訓的方式。




2015年8月30日 星期日

2015/8/30 「等」

幸福講義


摘錄自:講義雜誌電子報                      2015/8/17
/張艾嘉

講義雜誌電子報 - 20150830
(攝影/莊麗真)
拍戲是一個靠天吃飯的行業。

製片在幾天前就不停地查詢過兩天要拍攝海邊的狀況。漲潮,退潮,太陽升起,何時多雲,日落時間。我多數聽過就算了,不太擺在心上。

為了避免浪費時間,製片組總是會提早發工作人員的通告。的確,在沙石上搬運器材是件吃力的事。十月的綠島風起得很凶猛;沙子一陣陣刷過臉上,腳底踩得一腳比一腳深,好不容易機器架好了,發覺陽光被山頭遮住,立刻又要換位置。再次在風中固定好攝影機,我的演員卻去不了演戲的地方。要拍的是母親帶著兩個孩子尋找被海水衝上岸而留在一個個水窪中的小魚們,但早該退潮的海水卻毫無退的跡象。從眼前的風勢看來可能還會有一段時間。

等待,耐力夠,是拍電影必備的條件。懂得應變固然是聰明的,但往往也會失去一些意想不到的驚喜。當然有時也可能就是白等。

這幾個鏡頭,我們去了無數次的海邊,每一次只搶到一、兩個可用的畫面。天上雲層每天不同的變化,加上這東北季風讓攝影組和燈光組力不從心,來不及應付。

要保護孩子們的安全,我不敢讓他們走得太遠。海浪隨時會加倍大地沖過來淹沒至下半身,最後大家只能一直退,一直退到安全的沙灘上,然後無奈地陷入沈默。

等吧!

等著我喊收工?幾天之後,他們發覺我不太輕易放棄。整組人就陪著我坐在那裏,安靜地去習慣島嶼居民的一種生活方式;一種沒有目的性地活著。

少了聒噪的城市聲,所有的節奏慢了下來,肢體下意識也鬆懈了。抽菸的,嚼檳榔的,拍照的,互相依偎擋風的,全靜悄悄地。像是在想什麼心事,又像是在演一場默劇。

從此之後,我們拍戲的現場幾乎都保持了這種安靜而親密的氣氛。







2015/8/30 「賣菜的阿姨」

幸福講義

賣菜的阿姨

摘錄自:講義雜誌電子報                      2015/8/10
/劉湘吟

 
講義雜誌電子報 - 20150830
(照片/二魚文化出版提供)


平均每隔兩天,我會上街採買一次,買什麼不一定在哪裏,但買青菜一定去找市場裏那位賣菜的阿婆,我總叫她「阿姨」。

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似乎是來到這裏不久,就和阿姨結緣了。自從在她那裏買過菜之後,以後我買青菜都直接去她的攤位找她,不管她那天有什麼菜、菜價如何。

在她那裏買了近一年的菜,我逐漸知道了這裏一些青菜的名字。以前就知道、大家都知道的白菜、番茄、黃瓜、茼蒿、生菜、菠菜等就不說了,到這裏以後、從她那裏買了以後才知道的菜名有:白菜苔苔─在我心目中,這是這裏第一名美味好吃的菜,美容菜,豆腐菜,鮮米,蒲公英……

人與人之間相處,有許多的難以言說。譬如我就無法清晰地說明,為什麼我一開始就喜歡她、信任她,以後總去她那兒買菜。

去買過幾次之後,我就知道,她賣我的菜是比市價便宜的。我是微不足道的小戶、散戶,而且是外地來的支教老師(編按:擔任志工老師),不是長久住在這裏的人,只是短暫的過客,每次去也只買兩塊錢青菜,但她並不因此不在乎。我覺得她對我很好,特別照顧我,到現在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在這裏待了不到一年,百物均漲,只有青菜,卻是愈買愈便宜。

我必須說,「阿姨」其實是精明的,不是那種「天生不是做生意的料」的人。其實我覺得自己也挺精明的,去她那兒買菜,一是直覺地喜歡、信任她,二是因為她賣給我的菜真的比較便宜,量比較多。

但慢慢地,不知道怎麼搞的,兩個精明的人卻愈來愈入戲了。我看不得她太過大方、不計成本。我一這樣,她反倒更大方。

到後來,每次買一、兩塊錢的菜,她總是大把地往袋裏裝菜,直到我說「太多了,太多了。」她才停手,停手前還要再抓一小把。她還總要送我蔥、香菜,有時還要送我兩個瓜、幾個馬鈴薯。我常常不收。她已經給我太多了。

有一次在接菜、收找錢的過程中,比較深度地觸摸到她的手,那雙手的粗糙程度,是我此生所真實觸摸過的手中最粗糙、堅硬的─像厚麻布或砂紙一般。不用問也可以想像,「阿姨」這一生一定極其辛勞,吃過很多苦,但她總是笑口常開的模樣。

那天去買菜,她又給我裝了滿滿一大兜。我拿出三塊錢,確實至少這個價。她不同意,說只能收兩塊錢。她非要退給我一塊錢,彷彿不經意地─但其實是用了心的,因為自己也是這樣的人─把比較新的那張一塊錢紙鈔還給我。

我的心啊,甜甜的,滿滿的。

到後來,每次去買菜,都像是體會關愛和照顧的過程。

我們彼此喜愛,彼此敬重。

我一直沒有機會和她多聊幾句,這對我們來說都太不自然。

學期結束前我去買菜,「阿姨」對我更好了,除了多給菜、送兩把蔥,還送我一顆青花菜,我要給錢她不肯收,說是自己家種的,說我從那麼遠的地方來教學生娃兒……我的眼睛冒淚花了。

人間真是有菩薩的,這樣善心的阿姨。一個不識字的婦人,只是因為想到我「從很遠的地方來,一個人在這裏教學校的小孩子」,她就在自己能力範圍內對我好、照顧我……這是人性的美善,是溫潤的傳統美德,我竟有福親身領受,真是好感動。

下次再上街買菜,我送阿姨一包肖老師寄給我的臺灣竹炭花生,聊表心意。她送我東西,也許我該送她東西才行。

阿姨,你身邊的人是有福的。
阿姨,謝謝你,祝福你。








2015/8/30 「炎夏的感恩」

幸福講義

炎夏的感恩

摘錄自:講義雜誌電子報                      2015/8/5
/林碧蓮

 
講義雜誌電子報 - 20150830
(圖/蘇力卡繪)


每次周日和先生回老家,母親的餐桌上總是擺滿大大小小的家常菜。熱浪襲人的八月初,竟然出現麻油雞和油飯。我這白吃白喝又挑剔的女兒,眉頭一皺說:「這麼熱的天氣,你怎麼煮這一道菜?太燥熱了吧。」母親回說:「我當然嘛知影,不過昨天是七娘媽生,攏嘛拜麻油雞加油飯啊,你甘袂記ㄟ?」

我當然記得,記得新店十四張那些酷暑農忙的夏日。從我有記憶開始到讀大學,大家族的長輩們都非常忙碌,當時機械設備還未進入農村,從插秧、搜草(除田草)、割稻、曬穀,全部都仰賴人力。北臺灣的稻作一年可以收成兩次,一期稻作在七月上旬即小暑前後,二期稻作於十一月中旬、立冬左右收割。收成當然喜悅,但炎夏裏揮汗勞動,那首《憫農詩》:「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道盡我家人的艱辛。

那時我們家請了兩位從新竹來的長工阿羅和阿水,幫忙耕作。收割的季節,除了伯父、爸爸、三叔和兩位長工外,必須再請南部來的莊稼人協助。南部緯度低,收割早,這批人忙完自己家的農事,便成群北上打工賺錢。有時會有夫婦一起來的,大概六、七人一組,我們包吃包住。他們個個靦腆、客氣,洗完澡、吃過飯後,和父親聊一下明天的工作進度,就早早休息去了。

隔天清晨,他們四點半吃早餐,媽媽們一點也不比男人輕鬆,三點多便起床備餐,一天要煮五頓飯,早餐、早午餐、午餐、下午餐和晚餐。介於正餐之間的餐食,可不是點心類食物,而是紮紮實實的五菜一湯,每餐菜色,還要稍微做點變化,免得讓人家覺得怠慢,譬如下午三點那一餐,會加一道甜品,如綠豆湯、仙草、愛玉或米苔目等。母親說:「他們是出外人賺辛苦錢,要讓他們吃乎飽,才有氣力做事頭。」

稻穀一擔擔的挑回到稻埕,「曝粟」(音phák tshik,曬稻穀)的工作,接著展開。稻埕雖大,曝粟時卻顯得擁擠。我們林氏家族都有默契地選擇靠近自己房舍的地方來曬穀。首先得「篩粟」,將稻穀倒入竹編的圓形簸箕,兩手抓住簸箕兩側搖動篩下稻穀,再將簸箕內的稻梗和稻葉等雜物倒除。一邊篩的同時,另一組人便將篩過的稻穀,整齊地分成一畦畦等高的穀攏,每隔半小時,用粟耙翻撥穀攏三分之一的量、依次三分之二、最後底部翻至攏頂。如此相同工序一再反覆多日的曝粟,稻穀吸飽陽光,曬穀人的汗水也快被榨乾了。

基本上曝粟這件事,男人來做居多,大孩子們也要跟著幫忙。但母親怕我這獨生女曬黑,會說我要念書,常找理由讓我避開。記得大二暑假,我想和同學去參加東海岸健行,然而農忙,不知如何啟齒。於是我趁爸爸在翻稻穀時,主動過去幫忙,找機會和他開口。父親說:「你再多翻幾次,讓我想想看。」第二天父親給我旅費,去了花東曬得脫了皮回家,母親見狀,氣得一星期不跟我說話。當時年輕,不解媽媽為何如此生氣?稍長才體會,她怕我曬黑不好看,自己怎麼辛苦都捨不得我勞動,而我卻玩樂得變成小黑人,白費了她的苦心。

曝粟的工作襖熱難耐外,稻殼上的芒刺黏在大汗淋漓的手腳上,癢得難受,又是苦事一樁。因此下午四點左右陽光偏斜,稻穀收集成堆後,媽媽們就會趕孩子去洗澡,而且要用溫水才可以將芒絨洗掉。稻埕上還是有遺落的芒刺,晚風輕吹,孩子們怎麼可能不到稻埕上追逐嬉戲?這時多期望來場西北雨,把稻埕沖刷乾淨呢。

然而,西北雨可不是呼之即來,它總是在中午過後,大家正緊鑼密鼓地曝粟時,不請自來。那種和西北雨賽跑的景象,絕對比擺地攤的人跑給警察追還來得緊張。父親和大伯常常為了西北雨會不會來、何時來、會落到哪裏而大傷腦筋。俗話說:「西北雨落不過田埂。」為了讓稻穀多點時間曬乾,判斷要不要收,真是兩難。收了沒下雨,氣人;來不及收被大雨淋濕,前功盡棄,更是惱人。

判斷得太晚,就是驚險時刻,大人小孩、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部出動。身強力壯的三個男人,一人手扶大拖(寬約一公尺、高約四、五十公分的木製大鏟子),另兩人各拉綁在大拖兩側的粗麻繩,用跑百米的速度將稻穀連推帶拉的集中成堆,其他人拿著竹掃帚緊接在後,將殘留在地上的穀粒掃向穀堆,霎時塵芒飛揚,天空烏雲密布,不遠處開始迷濛,西北雨真的要下過來了。大夥兒合力拉開帆布,及時蓋住穀堆,鵝卵石大的雨滴剛好落到。

那個年代,大家為了完成一件事,同心協力、默契十足、單純付出,至今想來仍讓人懷念不已。
夏季收成,西北雨事小,颱風來襲,最是憂心。收割前,就差那幾天稻穗將熟而未飽滿,如遇颱風,椎心啊。強勁的風力會將稻穗甩落、稻梗擊倒,收成減損,割稻加倍困難。正逢收割期,家家搶收。幫工說好今天來,中途可能被鄰村人攔走,臨時爽約也無可奈何。那時可以體會,為什麼煌叔公家要生九個兒子了。

若是在曬稻穀期間,雖然風險減低,但颱風如果行進龜速,豪雨直下,走後西南氣流又帶來豐沛雨量,幾日下來,悶在帆布下的稻穀,也有發芽之虞,種田人真是看天吃飯。我們小孩興奮可以放颱風假,大人們可是一顆心懸著呢。

七夕前後,節氣已近立秋,稻穀曬完,上繳農會,二期稻作準備插秧,又有得忙了。七夕拜拜,會準備麻油雞和油飯,是要祭拜讓母親生產順利並保佑嬰兒乖巧長大的床母,和守護小孩的七娘媽(織女)。讓我印象深刻也覺得最浪漫的是,在供桌前準備一盆清水和新毛巾,讓七娘媽梳洗,以及拜鮮花、胭脂、澎粉(塊狀香粉)與紅紗線。拜完後,剝一些澎粉和花往屋頂上丟撒,方便織女取用化妝。而紅紗線,媽媽會把去年戴了幾天便放在供桌上的舊線拿下來,在這天洗完澡後,用新紅線取代去年的舊線,串上同一個銅錢掛在孩子們身上保平安,這個習俗一直維持到我們滿十六歲。

在我小學低年級那段期間,我們小朋友還可以在暑假中賺一點零用錢。因大堂姐在公館農業試驗所上班,試驗所租我們的農地栽種花生,剛好它的收成期在水稻之後不會忙成一團。大人採摘花生後,分類曬乾,用紗布袋裝成小袋,我們孩子的工作是剝花生。大家搶著多拿幾包可以多賺錢,但當天傍晚試驗所的人就要離開,我們只有半天時間可以努力。大我幾個月的小堂姐,手巧、動作又俐落,剛開始的前一、兩包,我還跟得上,但沒過多久已經落後半包,我感覺花生殼愈來愈硬,手指頭也隱隱作痛,卻看堂姐又剝完一包,心就急了。平常會生手汗的雙手,更是不聽使喚,眼看堂姐已經剝最後一包,我還有兩包躺在腳邊。此時,媽媽已經看出我的窘境,便說:「試驗所ㄟ,人準備欲轉去啊,我來鬥剝啦。」我低著頭不置可否,既慚愧自己的眼高手低又感謝媽媽適時的協助。

農忙後,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女眷們坐在飯廳的圓凳上剝食著龍眼聊天,大堂姐說我的手指細細長長有如青蔥,媽媽微笑地一面搧著竹編的扇子,一面輕拍了一下我的手背,伸出她長年碰熱碰冷、有了皺紋的手說:「你ㄟ手是用我ㄟ手換來啦。」




2015/8/30 「吃素」

幸福講義

吃素

摘錄自:講義雜誌電子報                      2015/8/3
/袁瓊瓊

 
講義雜誌電子報 - 20150830
(圖/阿兜繪)


在咖啡館寫稿,聽見旁邊客人聊天,說她老公「終於」吃素了。因為語氣異常歡喜,就掉頭偷偷打量一下。看上去就是很清素的人,外貌簡單整齊,梳包包頭,不施脂粉,雖然打扮頗老氣,其實年紀不大。

那一桌大概四個人,似是好友或姐妹淘,聽到這種話,立刻一片頌揚之聲。我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吃素,但是顯然是對吃素採正面態度的。這個人繼續說她多麼苦口婆心勸老公吃素,勸了幾年,現在老公總算是聽話了。

敝人因為寫小說的,想像力過剩,腦子裏忽然就冒出她老公在外頭「偷吃」的畫面(此處「偷吃」,完全就是字義上的意思,不牽涉到任何第三者)。我覺得:她老公到底是真的改「葷」歸「素」,還是只是被她念了多年,決定「一勞永逸」,其實很可懷疑。

吃素的人總想勸別人吃素,幾乎類似宗教情結。當然吃素是很好的,無論對身體對世界對環境保護都有利無弊,但是當這件事,讓某些人,產生了「好東西要與好朋友分享」的執念的時候,實話說,其正面意義往往會變質。

《老殘遊記》胡適和魯迅都點名講評過,而且重點都放在老殘論「清官誤國」的那段話。老殘說:「贓官可恨,人人知之,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老殘的理由是「贓官」(貪污腐敗之官)做壞事的時候,因為名聲不好,故此多半會略有節制,壞在範圍內。然而「清官」(清正廉潔之官)因為相信自己是好人,因此,「何所不可為剛愎自用,小則殺人,大則誤國。」

老殘作者劉鶚是清末人,他要是活在今日,見到二十一世紀的「贓官進化版」,對「贓官」大概不會有這樣「高」的評價。但是關於「清官」的評論,倒的確萬古常新,永遠不會退流行。

「清官」之害,其實不是因為其「清」,而是由於倚仗自己的「清」,因之轉而剛愎。種覺得自己正確的剛愎,簡直就無堅不摧,萬夫莫敵。傳教士教化非洲原住民,歐洲十字軍東征,基本上都是出之於這種剛愎的「善意」。某方面,惡意比善意好對付。惡意極明顯,對抗惡意,成功了是英雄,成仁了是烈士,有腦袋的人都會嗟歎惋惜。但是碰到「善意」,別說對抗了,擺出略微的不合作態度,立時便觀者傷心聽者流淚,疑惑你到底是哪一根筋不對了,這樣不知好歹。更甚者是,那些疑惑的人裏頭往往也有我們自己。

《莊子‧胠篋》第十裏說:「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這句話我一直認為它簡明扼要的表達了人類潛意識裏「反骨」的作用。如果聖人不來告訴你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有時候我們順其自然,倒也不至於壞到哪裏去。但萬一事物被分成了「該做」和「不該做」的,那些不該做的,就會忽然閃閃發光,讓人很想去做做試試看。

我不知道別人啦。我自己是一向對於「聽話」這檔事有障礙,包括聽自己的話。只要一想到我要「遵守規定」,或者我一定要「聽話」,敝人內在的「大盜」就會立即蠢蠢欲動,十分之想給他傷天害理一下。

這可能就是我一直沒法成為素食者的原因。

說實話,我倒也不是在「抵抗」這件事,而是偶爾就會冒出強烈的想吃垃圾食物的慾望。而且這種強烈慾望總是發生在我「規定」自己要吃素的時候。理性上,我憎惡垃圾食物。正常的時候,這些東西對我毫無誘惑力,就算看到廣告上,主角對著漢堡或炸雞流口水,也完全可以不為所動。但是,只要我開始決定要吃素,不知道為什麼那些玩意忽然就變得威力十足,就算八百年沒吃它了,在吃素的時候,口中竟會冒出鹽酥雞的滋味。

有個朋友,學氣功。我其實不知道他吃不吃素,因為從來沒跟他吃過飯,只喝過咖啡。他有個關於吃素的理論。他說能不能吃素,跟體質有關。有些人吃素很困難,也有些人吃素很簡單。這檔事跟意志力或道行無關,純粹只是體質問題。

他這個理論,我後來一直拿來擋所有那些好心勸說我吃素的「聖人」們。我相信他們一個字也不信,不過至少我躲過了讓我的內在大盜被逼出來的機會。這理論究竟有沒有根據,沒看過任何相關說法,再加上我既然是那個每次都「吃素不成功」的人,所以也驗證不出來。

有個遠房親戚,信教很「努力」。我說「努力」而不說虔誠,是因為他後來出了問題。他是非常非常「優秀」的信徒,家產全部捐出去,家裏有正式佛堂,每天照三餐念早晚課,茹素快三十年。

他人非常清奇,外貌那真的是一塵不染,異常肅穆莊嚴,永遠只穿白衣。他全家吃素,客人上他家也是吃素。我去過幾次,印象裏他一直在吃。都說吃素容易餓,他好像就是這樣。談話的時候他不斷的吃巧克力,吃乾果:松子花生腰果,吃雜糧餅乾。正餐吃完,不一會又上甜食,芝麻糊杏仁豆腐之類。因為在他家「吃得很累」,我印象非常深。

最近有人說他中邪了。或至少也是精神方面出了問題。他忽然一反常態,整天要吃肉,而且胃口奇大,一整隻全雞他能一個人全部吃完。吃豬蹄膀一次兩隻。並且吃起這些葷食時,迫不及待,連餐具都來不及用,往往直接手抓。

我沒法想像他現在的狀況。且也不知道他會變成這樣,究竟是「體質」還是「心理」的反撲。忽然大量需要動物蛋白質,絕對跟體內營養素或維生素不平衡有關。但是他吃這些食物的方式,那就不是生理狀態可以解釋的了。倒有點像某種「爆發」,而任何一種「爆發」(物理和心理的)其實都跟壓抑有關。

我會猜想他這許多年來,一定很「努力」的要做一個好教徒,而那些努力,似乎只規範了他的行為舉止,並沒有內化到心裏面。因為帶有強制成分,其結果便是累積了三十年的強大後座力。

我其實很敬佩那些可以長年吃素的人。我家裏,大概只有我不吃素,三個妹妹都吃素,而且行之多年。大妹還是一流的素食烹調家。但是跟我見面的時候,他們吃素,我照吃葷。在他們的世界裏,吃素和吃葷可以並存。

達賴喇嘛講經時都會說同樣的一句話:「你如果喜歡,請拿去用。如果不喜歡,就還給我。」這句話表達的是:「不強加於人」。再好的東西,帶有強迫性的時候,都會有所減損。而且,有時候,我們接受不了好東西,純粹只是時候未到。於吃素一事,可能是體質還沒調好,也或許是心理上尚未調伏。




2015/8/30 「給畢業生」

幸福講義

給畢業生

摘錄自:講義雜誌電子報                      2015/7/15
/周行一

政大最近慶祝了八十八周年校慶,一位校友返校參與活動時告訴我,在校園走動真好,到處都是青春活潑、氣質出眾、談吐溫文有禮的學生。我告訴他,做老師真好,最近進入畢業季,每年迎接活力無窮,對大學充滿願景的新同學,也歡送一起度過四年的畢業生,他們在學校的歡樂與辛苦將轉換成社會的新柴火,照亮別人的同時也照亮自己。老師們何其有幸,能在他們最重要的人生階段中,陪伴他們成為國家的優秀人才。

畢業生在展開人生新旅程時,雖然對未來有許多憧憬,但也會有些許不安,我們經常把學生當小孩,嘮嘮叨叨,喋喋不休,總還想趁學生尚無法完全擺脫自己以前,給學生臨別贈言,希望他們有個美好的人生。

如果你就要畢業,第一件應該記得的事情,是相信自己有追求幸福快樂的能力,千萬不要聽信別人說你做不到,尤其不能相信環境會限制你追求夢想。所有的大功業一開始時看起來都似乎是不可能的,但只要努力就可能化腐朽為神奇。也不要相信別人說現在的環境不好,因為環境好壞存乎一心,有心人永遠可以在環境中看到機會,無心人反而會在舒適的環境中懈怠。

第二件值得記得的事,就是決定一個人一生成就的指標,在於他對別人的貢獻,不僅如此,如果我們一生都以對別人有貢獻為目標,生活將會十分快樂。由於醫學進步快速,現在踏出校門的人都能活百歲以上,當我們回顧一生時,真正會讓我們感到自傲的是我們具備人文關懷、我們肩負過社會責任、我們是社會進步的動力。

第三件值得注意的事,是不要單純以追求溫飽或累積財富為人生目標,千萬不要低估自己能夠為別人造福的能力,無論你在任何領域,都應該要立定理想,讓別人因為我們的存在而能過更好的生活。在這樣的理想下,你必須要非常努力認真做事。人的一生要花很多時間工作,但是如果不能得到同儕、部屬和主管的肯定,你不容易快樂,而享受其中的前提就是要努力工作,成為對別人有價值的人。

第四件應當注意的事是,雖然努力認真投入職場很重要,和樂的家庭生活和維持終生身心平衡的習慣也是健康人生的關鍵。幸福的家庭生活能讓我們在忙碌和壓力中獲得緩解,因此我們必須重視家庭,更要常常關心、愛你的家人。各位畢業生將來也會為人父母,屆時更要記得要成為子女的表率,教育他們成為有理想的下一代。身處在高度競爭壓力的社會中,無論健康、飲食、家庭、良好習慣等都必須要學習,這些聽起來似乎很簡單,但其實都不是與生俱來的,這些經常被我們忽略的老生常談,卻是促進身心健康人生的要素。

最後我更鼓勵所有同學都要擁有好的信仰,能帶領我們在脆弱的時候,藉著信仰的支持而度過難關。你們的一生會遭遇很多挫折時刻,擁有信仰和理想,可以幫助你們不因挫敗而沮喪,反而愈敗愈勇,並擁抱賴以持續努力的力量。

我相信,只要大家能成為一個對別人有貢獻的人、擁有身心靈健康平衡的生活,就能夠有所為、有所不為,也自然能享受快樂人生。我們的國家,甚至世界,會因為有你而更好。

本文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校長







2015年7月14日 星期二

2015/7/14 「一顆十元,看看喔」

幸福講義

一顆十元,看看喔

摘錄自:講義雜誌電子報                      2015/7/13
/吳柳蓓

 
講義雜誌電子報 - 20150714
(圖/陳狐狸繪)


返臺的第二天,疲憊與時差同時襲來,昏昏沈沈不知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意志力不停跟黏膩的夢境對抗,想醒來卻頻頻滯留,疲勞感瀕臨意識負荷的極限,就要崩解了。突然一通電話鈴聲把我從夢中拽出,毫無預警的,原本死咬不放的夢境瞬間歸零,眼睛還閉著,耳朵已經醒在尖銳的邊緣。

正想著要不要起床,聽見我媽躡手躡腳的走進房間,小心翼翼的喊我名字。我立刻坐起,揉揉眼睛,用初醒的恍惚表情看著她。她看我醒了,移動椅子到床邊坐下,自顧自的說:「我等一下要跟佛寺的志工去撿高麗菜,你要不要一起來?」腦袋瓜還有一點夢的殘餘,無法反應,幾秒鐘後,腦中出現一堆高麗菜長腳走路的畫面。「怎麼撿?」我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媽媽以為我有興趣,語氣高昂的說高麗菜明日就要全部輾掉,輾掉就可惜了,多好多好的菜。聽她講完,我打了一個深深的呵欠還不小心翻了幾摺白眼,一副不感有趣的樣子。其實我考量的是一顆高麗菜兩口人家至少要吃三、四天,撿也不超過三顆,完全不必要。「要去你去,我不要。」講完把被子蒙頭躺下不想理她。下一秒,聽見她走出房間,未久,摩托車的引擎聲劃過矇矓逐酣的耳際,瞌睡蟲襲來,昏昏沈沈又過去。

再醒來,高麗菜軍隊已經移師到我家門口而且一顆顆躺得好好的,我耐心數完,總共三十八顆。問她怎麼搬回來的?她說一口麻布袋裝十顆,分四次載回來的。我頭皮發麻問:「這麼多,要煮多久?」她說沒有要煮,要分送給附近的左鄰右舍和親朋好友。我的臉很歪,口氣不佳的碎碎念,高麗菜一顆才多少錢,想吃上市場買一顆不知吃到何年何月,不信邪硬要撿,這下子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我媽被念心情也不愉快,有骨氣的裝了十顆進袋子騎車出門,一個半小時後,洩氣的扛了三顆回來,她說認識的親友家全繞遍了,免費的不值錢,大家都不要。看她沮喪的樣子有點於心不忍,只好stupid的安慰她也安慰自己:「算了,自己吃就自己吃!」

我和媽媽坐在三十一顆高麗菜前發呆,束手無策。葉子已經有點走黃,菜蟲咬過的部位呈現咖啡色澤,外葉偏軟,不趕緊替它們找到好人家,再不久就要爛了。一籌莫展的時刻,發現我們母女倆坐在一堆高麗菜前的模樣跟市場的菜販極為相似,於是靈光乍現,輕輕對媽媽說:「要不,我們把菜載去市場賣吧!」我媽以為聽錯了,不可置信的問:「有影亦無影?有影甲通講。」

隔日一早,母女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高麗菜落在一個賣鳳梨的攤車旁。賣鳳梨的女販看了我們一眼,沒說話,逕自賣自己的貨。媽媽把高麗菜疊成一個小山頭,我把塑膠椅擺好,手提袋放好,收錢的圍裙綁在腰際,以及一張用原子筆塗寫「10元」的日曆紙鋪在高麗菜的最上層,一切就緒了。當準備大顯身手之際,媽媽突然對我說:「蓓蓓,這攤子交給你了,我忙了一個早上,早課還沒做,先回去了。」我慘叫一聲,來不及拒絕,她已經跨上摩托車揚長而去。

隔壁攤的鳳梨生意非常好,客人絡繹不絕,我的高麗菜賣相不佳,乏人問津,經過的客人冷眼一望,沒有駐留探問的意思。不知道過了多久,一位牽著腳踏車經過的老太太悄悄走近,為了把握可能的客人,我厚著臉皮對她喊話:「阿桑來看覓,一粒十元,蟲吃過,不驚有農藥喔。」老太太停好腳踏車,湊近一看,語帶溫和的說:「一粒十元,這尼俗,我買一粒來炒看覓。」從她手中接過溫情的十元,剎那間有一種被肯定、被了解的感動。看了手機上的時間,從開賣到老太太買走第一顆高麗菜為止,已經過了五十分鐘。

收妥賣菜的錢進圍裙,後方冷不防響起一道不帶感情的女聲:「小姐,這裏不能擺攤,如果要擺得向我租,一個早上五百元。」我嚇了一跳,無助感從腳底板升起,不斷跟她道歉並表示全部賣完也沒有五百元。她說不租就走開,如果每個人都像我一樣,那她不就虧死了。當下,我心已死,沈甸甸的數十顆高麗菜憑我區區弱女子能移到哪裏去?那女人講完扭著屁股進屋去,賣鳳梨的女販機伶的覷了女人背影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幫我把高麗菜移到她的攤子前面,然後沒事樣的繼續削鳳梨。一會兒,女子重新踱步出來,鳳梨女販討好的說:「哇,你身上這件衣服質料真好,一定很貴吧。」我瞄了那女人一眼,一副被捧得高高在上的神情,下一秒,聽見鳳梨女販壓低聲音跟她說下個月的租金可不可以寬限兩天,女子點點頭沒說話,轉身進屋去。

女子進屋了,鳳梨女販繼續與客人周旋,我的高麗菜在冬陽照射下賣相越發不佳,尋好菜覓好肉的主婦在我眼前來來去去,沒有停留的意思。當下,我突然有一種翻筋斗(一百八十度)的領悟,從前我是買方角色,面對各式攤販(或許)有一點點自己也沒發覺的小姿態,想買就買,不買走人,很少體貼日曬雨淋的小攤小販一點點、一絲絲,求客若渴的心情。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善於體貼的,攤販賺點蠅頭小利,一把青菜貴了我五塊錢,不傷荷包何必計較。但當角色易位,才發現不計較的心態只是做人的基本款,如果夠敏銳,那些在烈日或寒風當下,蹲坐在路邊,沒有固定攤位,只賣自家耕種或賣相不佳或沒有農藥的零星菜類的老農或老婦更需要關懷。哪怕只是一把空心菜或是紅鳳菜都好。

另外,從前的我也以為攤販之間不應存在勢利與尊卑之別,原來也錯了。在扮演菜販的時空裏,我目睹一名賣麵線的流動攤販為了應付接踵而至的客人停佇在魚攤前太久引起魚販主人不悅將攤車一把推開,用力過猛,攤車重心不穩傾倒,整鍋麵線灑在柏油路上,引起路人尖叫。賣麵線的老嫗臉色發白,不發一語,路人七手八腳幫忙將攤車扶正,我看見老嫗倔強的忍著淚水不讓它流下,那一幕,久久折磨我的心,無法平復。至於後來經歷的攤販之間的零星爭端,比如誰擺得太前擋了誰的招牌,誰擺得太左擋了誰的產品,誰的音箱放得太響壓過誰的吆喝,那些語氣上的吵鬧不休,在我眼裏都不算什麼了。

當生計擺在眼前,同情和心軟只是一種現實的累贅,微不足道。我也進一步的面對現實,這不僅僅是市場人生,任何產業的情景大抵如此,不會差別太多。

想起返臺之前的某一個weekend night,跟K驅車到華人超市採買。停好車,還得走過屋簷連緜的商家才能到達超市門口,離超市不遠的長廊上,固定有一名陸婦擺著幾口紙箱販賣零星小蔬菜,經過她時,看見紙箱裏躺著幾把茼蒿,猶豫著是否買一把,反正它在list中,跟誰買都一樣。K看了菜相,搖搖頭,附在我耳邊說,進超市買,菜看起來垂垂老老,不新鮮。我沒多想,跟著K進超市,採買完畢再次經過她,紙箱裏的菜還在,偷瞥她的眼神,從赤裸裸的渴望,隨著我們離去的背影逐漸暈成了絕望。天色漸漸暗了,冷風襲人,我和K驅車返家,那名陸婦已經被我們完全拋在腦後。

不自覺將自己和彼時的陸婦影像重疊,揣想當時的她一定非常哀怨,為什麼我們多少買一把都不願意。

賣高麗菜的時光過了二小時又三十分鐘,一名中年婦人推著一臺中型菜籃車經過,看見日曆紙上寫著10元標語,好奇走近,然後不發一語蹲下,默默挑選她心目中最好看的高麗菜。翻來翻去,表情逐漸挑剔,擔心她反悔不買,於是抱著豁出去的心態誘惑她:「太太,一顆才十元,蟲吃過,不怕農藥,你買多一點回去醃泡菜很划算,你買五顆我送你一顆。」中年婦人眉頭深鎖仍然不說話,我心裏急也莫可奈何。最後,她說話了:「小姐,我跟你買二十顆,你送我五顆,要不要?」當下換我口吃了:「買買買……買這麼多做什麼?」她覺得好笑,文文的說:「阮尪咧做高麗菜餅小生利,我買回去做餅啦。」我把二十五顆高麗菜裝進她的菜籃車裏,恭敬接過皺巴巴的兩百元紙鈔,內心超級激動,比聯考上榜還想放鞭炮。

三小時過去,我這個臨時菜販口乾舌燥,我媽才姍姍來遲。剩下幾顆,商量後決定全部往佛寺送。離開前,鳳梨女販喊住我:「小姐,我買兩顆,二十元給你。」我怔忡了,這名身形瘦小的女販在我被驅趕的關鍵時刻伸出正義的手,又待我賣剩之後才出手捧場,她的即時溫情讓我對市場的凜冽人情重新振作、復活了。她問我還會出來擺攤嗎?我笑說,不會,一日而已。

回家的路上,我問媽媽那筆錢怎麼處理?她說湊個整數劃撥到育幼院。我說好。風吹在耳際,我舒服的閉上眼睛,過去的三小時不只是三小時,我知道它是我在未來的任何時刻,隨時可以取出警惕自己免於狹隘、冷漠、單一立場的終生良方。




2015年7月2日 星期四

2015/7/2 「鍥而不捨的兔子」

幸福講義

鍥而不捨的兔子

摘錄自:講義雜誌電子報                      2015/7/1
/William George Jordan;譯/李毓昭

所有人都是值得讚歎的存在,並且蘊藏著未知的可能性。如同冰山有九成隱藏在水面下,人的善與惡也有九成是隱而不顯的。

希望給別人好印象純粹是虛榮心作祟。我們在別人眼中的模樣不見得與實際相符,但是我們必須去了解原來的自己。

留意隱藏在你人生中的「備用能力」。人不是只能演奏固定曲目的自動鋼琴,而是能創造未知音樂、蘊含無限可能性的豎琴。

自然界的潛力會在無數可能的情況下發揮出來。

在陰暗巢穴中棲息的動物視覺會逐漸退化,嗅覺、觸覺和聽覺則日益敏銳。有些動物為了免於受天敵狙擊,身體的顏色會與四周環境融合。

北極圈的動物會在冬天時全身變白,在沙漠中棲息的動物也會與周圍的沙子和岩石同色,熱帶雨林中的鸚鵡和蜥蜴、昆蟲等多半是綠色的。動物身上的顏色會隨著世世代代的繁衍而產生變化。

半世紀前,有雌雄各三隻的兔子被野放到澳洲大陸。牠們的子孫逐漸增加到數百萬隻,最後被國家認定為有害動物,必須花一大筆費用搶救生態浩劫。譬如為了維護農地,得在周圍設置高幾公尺、長數百公里的鐵絲圍籬。可是,兔子比人還聰明。

不出幾年,兔子就長出了能夠攀爬鐵絲圍籬、挖掘地道的指甲,方便牠們潛進農地覓食。

對於身處逆境仍鍥而不捨的兔子,大自然透過潛力給與牠們存活的機會。

潛力經常會配合動物的新需求賦與不同的能力,讓動物適應新的生活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