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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23日 星期三

2014/4/23 「種樹的男人盧銘世」

種樹的男人盧銘世

摘錄自:講義雜誌電子報                      2014/4/23
文‧採訪/黃瀚瑩

講義雜誌電子報 - 20140423
綠手指牆面美化行動(照片/盧銘世提供)


「一起來種樹吧。」拜訪盧銘世的人,多半會收到他的禮物─有時是幾顆樹種,有時是幾株小樹苗。十多年來,盧銘世化身「種樹的男人」,被膩稱為「小樹」的他,不但在自己的住家、社區種樹,還跑遍臺灣各地。在他的巧手與居民共同努力下,堆滿垃圾的畸零地,變成孩子最愛的小公園,醜陋的鐵皮屋,成為阿公、阿嬤揮灑創意的畫布……

一九六三年出生的盧銘世,成長於嘉義鄉下,水溝裏的青蛙、魚兒,樹梢的鳥兒,藍天中的蜻蜓,都是他童年再自然也不過的風景。隨著臺灣經濟起飛,綠地變成了工廠,不知不覺,原本熱熱鬧鬧的郊野,竟變得一片寂靜。

長大後的盧銘世成為美術老師,熱愛自然的他,也是荒野保護協會嘉義分會發起人。某次,朋友送他《種樹的男人》一書,讓他深受震撼。故事中的牧羊人逐水草而居,沿途撒下樹種,多年後造就普羅旺斯地區的綠意盎然。盧銘世接受講義採訪時說,這只是一則寓言故事,「但主人翁的『堅持』格外讓我感動。人一輩子,不就該堅持一件事,直到生命終老嗎?」後來,因緣際會下,盧銘世到法國旅遊,驚豔於塞納河畔的整排綠意,返臺後也想仿效,開始默默地在巴掌溪旁種樹,卻發現困難重重。好不容易播下的種子,天天努力澆水,經過半年才長至五、六十公分高,卻一夕間被種植花生等作物的農夫全部剷除。盧銘世說,農民的勤奮讓他不忍苛責,卻也忍不住思考「環境與人」的關係:為什麼法國的農民,能忍受田的中央有一棵大樹,臺灣人卻不行?為什麼臺灣鄉間被保留下來的樹,多半是果樹一類的經濟樹種?

在國外,盧銘世還聽到另一件壯舉:為迎接千禧年,人們將從法國巴黎到西班牙巴塞隆納,種下一整排樹。「光是想像,那壯闊的畫面就讓我感動,」他說。在臺灣,他也興起「在北回歸線種樹」的念頭,但複雜的地權問題卻成為無法克服的難題。

「既然滯礙難行,那就退而求其次,從自家開始吧。」盧銘世獲得父母支持,在自家約一千兩百坪的農地上開始植樹。起初沒什麼感覺,但隨著樹木逐漸成林,鳥兒來了,蝴蝶也來了,林中保留的生態池,也出現青蛙和蜻蜓的蹤跡。「生態島鏈」的想法,在盧銘世心中成形,「也許我們不能拯救世界,但我們可以改變居家、社區。愈多『生態島鏈』,我們的環境就愈有希望,」他說。

盧銘世號召幾個朋友,花了約半年時間,四處種了兩千多棵樹,卻又遭遇瓶頸,「該上哪去找更多願意種樹的人?」某次,盧銘世以藝術後進身分,拜訪已故畫家劉其偉請教,談到他的種樹計畫。劉其偉告訴他,建築、美食之所以能成為「文化」,是因為和人們生活息息相關。藝術也該如此,種樹亦然。這番話,讓盧銘世豁然開朗,「『種樹』也該融入人們的生活。我不會放棄目標,但我可以調整計畫。」他形容,從此決定把在北迴歸線種樹的「地理座標」,改成「情感座標」─組織「綠手指」小組,到社區演講,並幫助居民製造「角落美感」,包括清理髒亂環境、牆面彩繪,當然也免不了種下一株株植物。愈來愈多社區被他的熱誠喚醒,阿公、阿嬤們,興致勃勃在冷硬的擋土牆上,畫下對自然的觀察與感動,居民不分男女老幼,紛紛捲起袖子投入……哪裏有邀請,盧銘世就往哪裏去,缺乏的經費就號召藝術家朋友,一同舉行拍賣會籌措。「綠手指」小組經媒體報導,盧銘世與夥伴們更忙碌了,年底一結算,輔導的社區竟多達八、九十處。「最大目標,就是讓社區原本冰冷的角落,變得有生命,有溫度,」盧銘世說。

有些社區沒有經費,給盧銘世的「講師費」是一袋袋農產品,裝滿臺灣濃厚的人情味。「臺灣各個角落,都有熱愛土地的人,」盧銘世說,印象深刻的是,嘉義大林三角里社區,有一株五百多年的老茄苳,曾有企業想把大樹挖到遊樂園種植,開價一棟房屋,卻被社區居民拒絕。還有一次,一位老先生登門拜訪,表示願意無償借出七甲土地,讓盧銘世種樹。「那老先生說,這塊土地幫助他養育六個孩子,『夠本了』,該讓它休息了。」

十多年來,一個個小角落的改造,似乎也漸漸累積出「蝴蝶效應」,遠在中國、香港的社區,也邀請盧銘世傳承經驗。盧銘世說,知道自己做的是「一輩子做不完」的工作,光是臺灣,需要改造的環境還有太多,太多,「我每天都很忙、很累,卻也得到無與倫比的快樂,」他說,自己的座右銘是「即知即行」,「現代人只要活著,就很難避免製造污染。如果每個人都能做一點有益環境的事,創造出『正向平衡』,地球就會有希望。」




2013年11月30日 星期六

2013/11/30 「樹醫師蕭文偉」

樹醫師蕭文偉

摘錄自:講義雜誌電子報                      2013/11/20
文.採訪/黃瀚瑩

 
講義雜誌電子報 - 20131130
(照片/蕭文偉.樹木醫學研究中心網站提供)


十多年來,他醫樹、愛樹、種樹,替這片土地留下更多綠意

蕭文偉是一位很特殊的「醫師」,他的病患動輒年長他幾百歲,他看病的工具則是電鋸、殺蟲藥、噴燈……蕭文偉,臺灣少數的樹醫師。身為臺大植病研究所博士的他,十多年奔走各地,搶救無數病入膏肓的老樹,讓它們的碧綠能再伴隨人們下個百年;同時身兼臺大實驗林管理處「溪頭植物醫學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替實驗林三萬多公頃樹木的健康把關。

「會走上植病這條路,可說是誤打誤撞,卻也是因緣際會,」蕭文偉接受講義採訪時表示。在鄉下長大的蕭文偉,出生於工人家庭,是家中最會讀書的孩子。雖然考入臺大植病系,心裏卻很茫然。「爸爸認為念書的目的,是將來可以賺錢。他曾問我,你念這種科系,將來要做什麼?會不會餓死?我回答不出來,」他說,「何去何從」的問題,就連系上老師也無法給他滿意的答案。他形容自己大學四年,活得渾渾噩噩,只有靠當家教彌補心中的空虛。

雖然考上研究所,但蕭文偉選擇先去當兵,無論他如何思索,未來仍然迷茫。入伍後,長官一度找他醫治營區內生病的老樹,明明看到樹上爬滿白蟻,蕭文偉卻手足無措,不知該從何著手,深刻體會到「理論」和「實做」之間的鴻溝。這次經驗,卻也激起他的不甘心,之後他利用時間,和在林業試驗所的學長四處看樹,學習怎麼醫樹,心中慢慢浮現這樣的聲音:醫樹,就是我想做的事。

為此,蕭文偉讀了很多相關書籍,論文也以「臺灣老樹保護之研究」為主題,以為已經累積足夠經驗,十多年前,他買了一堆器材,興致勃勃地找來同學、學弟,一起跑到金山,替一株老楠木治病。明知要鋸掉腐朽的病灶,卻沒人會用電鋸,大夥兒累得汗流浹背;明知要用噴燈碳化患處,卻不小心讓樹燒了起來,躲在樹洞裏的蟑螂紛飛,一行人狼狽不已。但也在一次次實做中,蕭文偉累積出愈來愈多經驗,終於成為能獨當一面的樹醫師。

蕭文偉說,醫樹是很單純的工作,但只要牽涉到「人」,就可能變得棘手。某次,蕭文偉受託醫療一棵廟宇旁的老榕樹,廟方委員卻堅持不讓他修剪樹枝,認為這麼做會招來厄運。就連地方議員、里長與居民,也紛紛跳出表示意見,治療一棵樹,竟足足開了六次會議。對於這樣的麻煩,蕭文偉倒是想得很開:「凡事都需因緣具足,醫樹也不例外。」他也說,在這些困難中,學會了與人溝通的技巧,也認同先民敬畏天地的想法。直到現在,「動手」前蕭文偉都習慣在心中默禱,先向老樹稟告來意。

十多年來,蕭文偉為了老樹南征北討,開壞了幾輛車,也時常自掏腰包。他說,堅持下去的原因,是過程中滿滿的感動。一位住在南投埔里的王老先生,請蕭文偉幫忙治療農場中生病的松樹,語氣間滿是焦急。治療時,蕭文偉稍微刮下幾公分樹皮檢查,老先生都心疼不已。原來,那棵樹是老先生年輕時,與妻子共同種下的。多年來,老先生與太太總在樹下喝咖啡,妻子過世後,樹成為老先生的精神寄託。蕭文偉和老先生成為朋友,又過了幾年,老先生也走了。但直到現在,蕭文偉經過農場時,總不忘特別去探望那株松樹。

還有一次,蕭文偉在一所國小內鋸樹,一個老人慌張跑了過來,突然間哭了。原來,那棵樹是他小學時種的。蕭文偉解釋他是在幫樹治病,老人才終於安心。蕭文偉還說,他在花蓮有一個叫「阿民」的朋友,雖不是科班出生,卻因為喜歡樹,進而學習救樹。去年,阿民得了癌症,幾個月後往生,還特別交代要樹葬……對蕭文偉而言,樹不只是樹,更承載著人性中最美好、最真摯的部分。

除了持續替全臺樹木治病,數年前,蕭文偉也成立「樹木醫學研究中心」網站,並帶著年輕大學生跑野外。他形容自己是在「撒種」,希望藉此宣揚正確觀念,培育下一代人才。讓他憂心的則是臺灣樹醫面臨人才斷層,不少人是嗅到這行的「商機」才選擇投入,少了熱情,又發現獲利不如預期,就容易因為工作的枯燥繁瑣打退堂鼓。因此,蕭文偉希望臺灣樹醫逐漸朝制度化、證照化邁進,無論對人、對樹,都更有保障。

蕭文偉說,自己從「醫樹、愛樹到種樹」。最近,他甚至在南投買了一塊地,專門用來種樹,「人很複雜,樹卻很單純。沮喪時,替樹澆水拔草,總能讓我心情平靜。」他也說:「萬物有情,一樹一世界。人的一生,其實什麼也帶不走。與其為名利汲汲營營,不如種下幾棵樹,才是真的愛留人間。」